第16章 夜話
銀燭秋光冷畫屏，輕羅小扇撲流螢。
——杜牧《秋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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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靖陵回來的車駕進城時，天色剛暗下來。遠處，街鼓剛敲過，坊門一道一道合上。長安入了深秋，宮城一片沉沉的暗，只幾處角樓上挑著燈。肩輿一晃一晃，過了幾重宮門，門上的燈稀，一段暗過一段。往後宮去的巷道又長又窄，風從牆頭灌下來，帶著枯草的味道。秋蟲在牆根底下叫，一聲長，一聲短。
李傑坐在肩輿上，閉著眼。
這一趟出去，八九日。披麻，哭踴，讀冊，奉安——一具身子拆開來用，用到這會兒，骨頭縫裡都是乏的。回來沐浴過，換了一身輕軟的常服，他本打算倒頭就睡。
可方才他問了一句：「婕妤娘子安置了麼？」
常守素回：「還沒。娘子院裡的燈，亮著——這幾日，夜夜亮到後半夜，帶著人改冬衣。」
他就來了。腳拐進這條巷道的時候，他自己都覺出有點沒道理：萬乘之尊，累成這樣，不在自己殿裡躺著，往人家院子裡走。
巷道盡頭，一處院子，院牆不高，門虛掩著。門上沒掛燈，正屋的窗紙上，透出暖暖的一點光。常守素要上前通報，李傑擺了擺手。他站在院外，先對著那扇窗，看了片刻。
窗紙上映著一個影子：一個人坐在燈下，低著頭，面前攤著些什麼。看片刻，那人抬起手，揉了揉眼睛，又把腰直了直——只直了那麼一下，又低下頭去了。沒人看著她的時候，她是這個樣子的。李傑在原地站了片刻，才抬步進院。
院裡的宮人聽見動靜迎出來，剛要跪，被他止了。一個小宮人掀簾進去報，帘子里漏出一句帶梓州口音的：「娘子，聖人來了麼！」
帘子再掀開時，何婕妤已經迎到階下。她穿得家常，素色襦裙，外頭罩一件半舊的袷衣，頭髮松松挽著，只一支銀釵。燭光從她身後照過來，倒顯得人素淨。
素淨歸素淨，底子是藏不住的。眉是淡的，不畫自彎；眼不算大，黑白分明，看人的時候先垂一垂，再抬起來，溫潤里透著一點清亮。身量不高，襦裙寬寬大大地罩著，腰身卻藏不住。李傑心裡忽然一晃——這樣一個女人，府里那幾年，他竟沒正經看過她。
「深夜的，聖人怎麼來了。」她斂衽行禮，低聲道，「妾這裡，什麼預備都沒有。」
「起來。」李傑上階，「預備什麼，朕又不是客。」
屋裡很暖。熏籠邊上搭著兩件改了一半的冬衣，針線還別在上頭。一張小案，案上原先攤著的東西像是剛收過，只餘一冊麻紙綴成的小簿子，放在案角，拿一方鎮紙壓著。方才那個小宮人——何婕妤叫她阿纈——捧了茶湯上來，手腳麻利，眉眼透著機靈。「娘子在燈下忙什麼？」李傑在案前坐了，隨口問。
「沒什麼。」何婕妤親手把茶碗遞過來，「些零碎。」她說沒什麼的時候，眼睛往案角那本小簿子上，很快地掠了一下。李傑就當沒看見。他捧著茶碗暖手，由著阿纈替他解了外袍，靠在憑几上，長長吐了口氣。
乏透了。可暖。
「陵上的事，妾都聽說了。」何婕妤在他對面坐下，「聖人一路辛苦。」
「八九天。」李傑閉著眼，「磕出去的頭，比朕這些年加起來都多。」何婕妤輕輕笑了一下，沒接這個話，只把茶碗往他手邊又推了推。「韋相公回來，瘦了一圈。」她像隨口說起，「宮裡都在講。」
李傑「嗯」了一聲，沒展開。她也就不問了，低頭去理茶碗上的浮沫。屋裡靜了一瞬。案上的燭，忽然爆了個燭花，極輕的一聲。牆外的秋蟲，還在一聲長，一聲短。
李傑的目光，到底還是落回了案角。「那本冊子，」他說，「取來朕看。」
何婕妤的手，在膝上輕輕動了一下。「不是什麼要緊東西。」她說，「宮裡的零碎帳。」
「朕看的就是零碎帳。」
她看了他一眼，起身把冊子取來，雙手遞過來。冊子不厚，麻紙捻綴的，邊角都翻毛了。
李傑翻開第一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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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楷，一筆一筆，極工整。寫的是——「冬衣。六宮宮人，例：絹二匹，綿一斤。」
底下另一行小字：「實到：絹一匹，欠尺頭；綿六兩，摻陳絮。」
再往下：「燭炭。冬三月，人各例錢一千。」
小字：「實到三百。」
一紙一紙，都是這個格式：帳面多少，實到多少。絹，綿，燭，炭，米，鹽，醬，醋——後宮幾千口人的吃穿用度，一筆一筆，記得清清楚楚。有的條目底下，還綴著一行更小的字，注著經手：內侍省出，典設局發，某宮某人領。
李傑一紙一紙翻，翻得很慢。這筆帳，他在溫室殿裡算過——例錢帳面支十成，過一道手薄一層，到手剩不下三成。度支的故紙堆里翻出來的，冷冰冰的三行字。
如今這三行字，被人一筆一筆，寫成了幾百行。每一筆後頭，他都能看見一雙凍得發僵的手。
「記這個，做什麼？」他問。
「妾在府里的時候，管過幾年庶務。」何婕妤坐在燈影里，聲音放得很平，「十六王宅的月料，也是這麼過手的。妾那時候就知道——帳，你不記，就沒人替你記。」
「進了宮，還記。」
「進了宮，更得記。」她說，「府里，是一家人的日子。宮裡，是幾千口人的日子。」
「這一筆一筆短的，是誰在吃？」
「說不清是哪一個人。」何婕妤搖頭，「內侍省過一道，典設局過一道，到了各宮，宮正再分一道。一道一道，名目都是體面的：加耗，折損，腳錢。誰都沒貪多少——可經不住，手多。且這只是冬衣、燭炭——四季的例物、時鮮、藥餌，莫不如此。」
內侍省——宮裡的大總管衙門；典設局——管器物出入。他在心裡把這兩座門又過了一遍。
「例錢一千，到手三百。」他把冊子放在案上，「那七百，就這麼一層一層，'耗'沒了。」
「七百錢，在中貴人眼裡，塞牙縫都不夠。」何婕妤說，「可宮人們冬里的一身綿衣、一冬的炭，就仗著這一千錢。聖人，妾說句逾越的話——」
她停了停。
「剋扣的人是誰，宮人們不知道。她們只知道，東西是'宮裡'發的。罵，罵的是宮裡；恨，恨的是——」
她沒說下去。
李傑盯著案上那本冊子，一時沒言語。他想起度支故紙里「河中截留」那一行——吃得連注都懶得注；這裡頭吃例錢，倒吃得連名目都是體面的。天下的蠹蟲，原是一個師傅——今夜，教到他家門檻里來了。
「省里這道手，是怎麼伸進來的？」他又問。
「老規矩了。」何婕妤淡淡地說，「妾在府里那幾年，領府里的月料，就是省里的中使唱名發放。領一匹布，先給中使磕頭謝恩。」
「布是朝廷的，恩，謝到中使門上。」
「先帝朝傳下來的。」她說，「府里人背地裡都說——我們這日子，是省里賞的。」李傑捏著那本小冊子，指腹在毛了邊的紙上磨了磨。
他又翻了幾紙，看出些門道來。他翻到一紙，紙面上密密地全是記認——墨點，短橫，有的名字底下乾乾淨淨，什麼也沒有。經手的註記里，有的名字底下，點著一個小小的墨點；有的名字底下，畫著一道短短的橫。
「這記號，是什麼？」
何婕妤湊過來看了一眼，倒也沒瞞。「墨點，是好的。尚功局這位掌綿帛的女史，她手上發下去的東西，沒短過一匹絹。」她說，「畫橫的，是手不乾淨的。這位——經手燭炭的，去年一冬，三個院的炭，都在他手上短了斤兩。」
「你怎麼知道得這麼清？」
「各宮領物，都有籤條。」何婕妤說，「妾教各院裡相熟的宮人，領完東西，把籤條留下來，拿到妾這裡對一對。籤條上寫多少，手裡落多少——一對，就明白了。」
她說得輕描淡寫。李傑卻聽得心頭一跳。各院的籤條，一張一張收上來，對成一本帳——這哪裡是記零碎，這是在省里的眼皮底下，另起了一套底帳。「一個人靠得住靠不住，」何婕妤把鬢邊一綹頭髮攏到耳後，「不在她嘴上，在她手上的籤條上。嘴上說得多甜，籤條一對，就現了原形。」
李傑看著她。
燈下的人，眉眼溫和，語氣家常，說的是絹啊綿啊，一支燭，幾兩綿。可他忽然意識到：外頭，韋昭度、杜讓能、崔胤，替他算帳的，有一個是一個——這深宮裡頭，替他算帳的，竟還有一個人。
不聲不響，已經算了好幾年。「這冊子，給什麼人看過？」
「沒有。」何婕妤搖頭，「妾也沒打算給什麼人看。」
「那今夜，怎麼肯給朕看？」
她默了默。
「妾原本，也不想說。」她的聲音低了些，「說了，像妾在告誰的狀，給聖人添煩。聖人在外頭，已經夠操心的了。」她頓了頓，「可妾又想——萬一，哪天用得上。」
「妾說這些，也不是叫委屈。委屈這個東西，宮裡人人都有，輪不到妾來叫。」
「你就不怕，這冊子傳出去，先給你自己惹禍？」
「怕。」她答得很乾脆，「省里的耳朵，宮裡到處都是。這話若傳到楊相公耳朵里，妾一個婕妤——」她抬起眼來，忽然笑了一下，「所以妾鎖得好好的。鑰匙，妾自己貼身帶著。」
她說怕的時候，聲音一點都沒抖。李傑看著她，忽然覺得喉嚨有點發緊。這份柔里，有骨頭。
「這底帳，是從哪兒對出來的？」他隨口問，「省里的原檔，你可見不著。」
「原檔見不著，舊檔見得著。」何婕妤說，「尚儀局存著宮裡歷年的開銷底帳，妾教阿纈拿妾的帖子去借。那位司籍娘子捆得整整齊齊，簽了籤條送來。」
她把冊子底下墊的幾紙舊檔抽出來給他看。紙色發黃，籤條上一色娟秀的小字。
李傑盯著那籤條，看了兩眼。這筆字，他見過——溫室殿裡，那一批捆得整整齊齊的舊卷，籤條上也是這麼一色小楷。常守素說過一句什麼來著——韋家小娘子理的。
「那位司籍娘子，」何婕妤像是想起什麼，「送檔來的那日，還問起妾——」
她忽然住了口，自己先笑了：「沒什麼。」李傑也就沒追問。宮裡人多，誰問誰一句，是極平常的事。
「阿纈，」何婕妤朝簾外喚了一聲，「煎茶。」小宮人應聲進來，剪了燭花，把茶又斟了一巡。一眼瞥見案上攤開的冊子，掩口直笑：「娘子又把帳搬出來了——府里那時候，盤庫盤到半夜，眼睛比燭還亮。」
「多嘴。」何婕妤嗔她。阿纈朝李傑斂衽一禮，退到簾邊，又探回頭來補了一句：「聖人方才看帳的樣子，跟我們娘子，一個樣。」說完，人已經鑽出去了，帘子還在晃。
李傑失笑，指了指那晃動的帘子，沒說出話來。他白天在朝堂上，跟宰相們算兩稅，算鹽利，算那一千二百萬貫的窟窿；夜裡回了後宮，原以為能躲個清淨——結果躲進了另一本帳里。後宮幾千口人，一年下來，就是幾萬貫——度支故紙里那「幾萬貫」，原是從這裡，一筆一筆漏掉的。
他這個人，大概命里犯混帳——前生躲不開，今生，也躲不開。中宮之位，自他即位起，一直空著。後宮的事，尚宮局管一半，省里管一半，誰都說在管，誰又都沒真管。他今夜才知道——真管的那個人，在這裡。
他把冊子輕輕放回案角，拿鎮紙壓好。「不說帳了。」他說，「再說下去，朕今夜要睡不著了。」
「是妾不好。」何婕妤掩口一笑，「聖人遠路回來，妾絮絮叨叨，說了一晚上絹啊綿啊。」
「絮叨得好。」李傑說，「朕就愛聽這個。」她起身，轉到他身後，兩隻手搭上他的肩，隔著衣裳，慢慢地按。「聖人這肩膀，硬得跟石頭一樣。」
「八九天，磕出去的頭——」
「比這些年加起來都多。」她學著他的腔調，按在肩上的手使了使勁，「妾都聽見了。」
她的手不軟。指節有勁，一下一下，按在酸痛的地方，又准又狠。李傑「嘶」了一聲，又忍不住長出一口氣。「府里那幾年，」她在他身後，聲音放得很輕，「郎——」她忽然頓住了，改口道：「聖人那時候，從不叫妾按。」
李傑的後背，幾不可察地繃了一下。府里那幾年。那幾年裡的事，他一件都不記得。身後這個女人，認得的是另一個人——一個他頂著名分、頂替到今天的人。
「那時候，不懂事。」他聽見自己說，「如今懂了。」
身後的人沒再言語。手上的勁，緩了下來，一下，一下，按得很輕，很穩。
燭台上，一對素燭燃了大半，燭淚堆成小小的山。何婕妤回身坐到鏡台前，抬手去卸那支銀釵。
釵一抽出來，一頭青絲便散了，瀉下來，蓋了整背。燭火在她發上淌，黑里透著一層薄薄的暖光。
李傑靠在憑几上看著，沒言語。
白日裡，她是端端正正的婕妤；此刻燭光里，她就只是她——頭髮散著，回過身來，眼睛裡映著兩點燭火。他看著看著，看怔了一瞬。
「看什麼？」她問。
「看你。」他老老實實地說。
她笑了，低下頭去，耳尖有點紅。
他不知什麼時候站了起來，走到她身後。手落在她發上，替她攏了攏——指尖擦過耳後那一小塊皮膚，她極輕地顫了一下，沒躲。
銅鏡里，她垂著眼，睫毛在燭光里投下一小片影子。鏡子照得見他的臉，也照得見她的——兩個人都在鏡子裡，誰也沒看誰，誰都看見了。
「外間的燈，熄了。」她朝簾外吩咐了一聲。
阿纈在外間應了。燈火次第暗下去，只剩內室這一對燭，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帷帳上，一大一小，挨著。她起身，走到帳前，抬手把帳鉤放下來。帳鉤落下，嗒的一聲輕響——她的手，很穩。
她理了理垂下來的帳角。理得很慢。他站在後頭看著那個背影，看著那雙一向穩的手，在帳角上，多停了那麼一停。
帷外，燭火隔著一層帷子，暈成一團模糊的光。帳內暗下來，反倒什麼都分明了：呼吸是近的，體溫是近的，發間的香氣是近的——淡淡的，說不上是什麼花，像曬透的新綿。她的指尖划過他的眉骨，停在那裡。「瘦了些。」她說。
「操心操的。」
指尖從眉骨下來，掠過鬢角，停在下頜。他抬手，握住了那隻手——她反手，把他的手指扣住了。指尖是涼的，掌心是暖的。
「那妾替聖人分些。」
她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很輕，卻沒有商量的意思。李傑睜開眼，看見帷頂漏進來的那一線燭光，落在她眼睛裡，明明滅滅。
他累極了。
一伸手，把她整個人攬進懷裡。她的身子剛貼上來，一股倦意卻搶先漫過頭頂——眼皮一沉，人便墜進了夢裡。
翹得太高了。尾巴梢叫一根小樹杈夾住，拔了兩下，拔不出來。
獼猴索性不拔了，尾巴一翻，把那樹杈纏了個緊。越纏越緊，越緊越纏——滿樹的桃，滿口的甜，都跟著晃，晃成一片白茫茫的暖……
燭花嗶剝了兩聲。宮漏一滴一滴，滴得很遠。
不知滴到了第幾更，李傑迷迷糊糊，醒了一回。身邊人蜷在他臂彎里，頭髮散了一枕，一隻手還搭在他心口上，指尖隨著他的心跳，輕輕地動。另一隻手，卻放在自己心口，一下一下，慢慢地揉。
「聖人。」她輕聲喚。
「嗯。」
「下回——輕些。」她的聲音悶悶的。李傑沒接話，黑暗裡，嘴角動了一下。「那本帳，」她帶著倦，卻一字一字，很清楚，「往後，還讓妾看著，好麼？」
李傑睜開眼。
帷頂是暗的，只有一線燭光的邊，從帷子縫裡漏進來。她說的是帳。也不全是帳。
「看著。」他說，「往後，各宮例物的底檔，朕教常守素每月送一份，到你這裡來對。」
臂彎里的人沒說話，往他懷裡又蜷了蜷。那隻搭在他心口上的手，不動了。過了良久，她輕輕說了兩個字：「謝聖人。」「謝什麼。」李傑伸手，把被角替她掖好，「這帳，本來就該有人替朕看著。」
她沒再答。呼吸漸漸勻了，沉了。他聽著那呼吸聲，在黑暗裡睜了陣眼，也睡過去了。
不知過了多久，他醒了——這些日子慣的，五更不到必醒。身邊人睡得正沉。他屏著氣，把手臂從她頸下一點一點抽出來，輕手輕腳下榻，把錦衾替她掩嚴實。
掀帷出來，見阿纈踮著腳，立在燭台跟前——那對燭燃到了尾，燭芯上的花結在一處，雙萼相倚，並蒂似的。小宮人看呆了，回頭見了他，嚇了一跳，慌忙要跪。
「莫動它。」李傑豎起一根手指，壓在唇上。阿纈用力點頭，捂著嘴，眼睛笑得彎彎的，退下去了。他穿戴好出來，天邊剛泛白。空氣是冷的，甜絲絲的冷。遠處，晨鐘撞了第一聲。
院門外，常守素呵著手候著，眯眼一笑：「大家昨夜，歇得好？」「歇得好。」李傑說。
就這三個字，再沒了。老內侍也不多問，替他攏好外袍，一前一後，往巷道那頭去。這一夜，是他進宮大半年來，睡得最安穩的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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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並蒂》
文德元年秋，天子自靖陵還宮，夜宿何婕妤院。院中素燭一對，燃至夜分，燭花相結，如並蒂之蓮，雙萼相倚，至曉不落。宮人阿纈晨起見之，異焉，以素紗罩之，私謂同列曰：「此瑞也。」同列或笑曰：「燭花偶結耳。」阿纈不與辯，留其燼，藏之奩中。後三日，婕妤始行六宮簿書之對。
——杜牧《秋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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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靖陵回來的車駕進城時，天色剛暗下來。遠處，街鼓剛敲過，坊門一道一道合上。長安入了深秋，宮城一片沉沉的暗，只幾處角樓上挑著燈。肩輿一晃一晃，過了幾重宮門，門上的燈稀，一段暗過一段。往後宮去的巷道又長又窄，風從牆頭灌下來，帶著枯草的味道。秋蟲在牆根底下叫，一聲長，一聲短。
李傑坐在肩輿上，閉著眼。
這一趟出去，八九日。披麻，哭踴，讀冊，奉安——一具身子拆開來用，用到這會兒，骨頭縫裡都是乏的。回來沐浴過，換了一身輕軟的常服，他本打算倒頭就睡。
可方才他問了一句：「婕妤娘子安置了麼？」
常守素回：「還沒。娘子院裡的燈，亮著——這幾日，夜夜亮到後半夜，帶著人改冬衣。」
他就來了。腳拐進這條巷道的時候，他自己都覺出有點沒道理：萬乘之尊，累成這樣，不在自己殿裡躺著，往人家院子裡走。
巷道盡頭，一處院子，院牆不高，門虛掩著。門上沒掛燈，正屋的窗紙上，透出暖暖的一點光。常守素要上前通報，李傑擺了擺手。他站在院外，先對著那扇窗，看了片刻。
窗紙上映著一個影子：一個人坐在燈下，低著頭，面前攤著些什麼。看片刻，那人抬起手，揉了揉眼睛，又把腰直了直——只直了那麼一下，又低下頭去了。沒人看著她的時候，她是這個樣子的。李傑在原地站了片刻，才抬步進院。
院裡的宮人聽見動靜迎出來，剛要跪，被他止了。一個小宮人掀簾進去報，帘子里漏出一句帶梓州口音的：「娘子，聖人來了麼！」
帘子再掀開時，何婕妤已經迎到階下。她穿得家常，素色襦裙，外頭罩一件半舊的袷衣，頭髮松松挽著，只一支銀釵。燭光從她身後照過來，倒顯得人素淨。
素淨歸素淨，底子是藏不住的。眉是淡的，不畫自彎；眼不算大，黑白分明，看人的時候先垂一垂，再抬起來，溫潤里透著一點清亮。身量不高，襦裙寬寬大大地罩著，腰身卻藏不住。李傑心裡忽然一晃——這樣一個女人，府里那幾年，他竟沒正經看過她。
「深夜的，聖人怎麼來了。」她斂衽行禮，低聲道，「妾這裡，什麼預備都沒有。」
「起來。」李傑上階，「預備什麼，朕又不是客。」
屋裡很暖。熏籠邊上搭著兩件改了一半的冬衣，針線還別在上頭。一張小案，案上原先攤著的東西像是剛收過，只餘一冊麻紙綴成的小簿子，放在案角，拿一方鎮紙壓著。方才那個小宮人——何婕妤叫她阿纈——捧了茶湯上來，手腳麻利，眉眼透著機靈。「娘子在燈下忙什麼？」李傑在案前坐了，隨口問。
「沒什麼。」何婕妤親手把茶碗遞過來，「些零碎。」她說沒什麼的時候，眼睛往案角那本小簿子上，很快地掠了一下。李傑就當沒看見。他捧著茶碗暖手，由著阿纈替他解了外袍，靠在憑几上，長長吐了口氣。
乏透了。可暖。
「陵上的事，妾都聽說了。」何婕妤在他對面坐下，「聖人一路辛苦。」
「八九天。」李傑閉著眼，「磕出去的頭，比朕這些年加起來都多。」何婕妤輕輕笑了一下，沒接這個話，只把茶碗往他手邊又推了推。「韋相公回來，瘦了一圈。」她像隨口說起，「宮裡都在講。」
李傑「嗯」了一聲，沒展開。她也就不問了，低頭去理茶碗上的浮沫。屋裡靜了一瞬。案上的燭，忽然爆了個燭花，極輕的一聲。牆外的秋蟲，還在一聲長，一聲短。
李傑的目光，到底還是落回了案角。「那本冊子，」他說，「取來朕看。」
何婕妤的手，在膝上輕輕動了一下。「不是什麼要緊東西。」她說，「宮裡的零碎帳。」
「朕看的就是零碎帳。」
她看了他一眼，起身把冊子取來，雙手遞過來。冊子不厚，麻紙捻綴的，邊角都翻毛了。
李傑翻開第一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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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楷，一筆一筆，極工整。寫的是——「冬衣。六宮宮人，例：絹二匹，綿一斤。」
底下另一行小字：「實到：絹一匹，欠尺頭；綿六兩，摻陳絮。」
再往下：「燭炭。冬三月，人各例錢一千。」
小字：「實到三百。」
一紙一紙，都是這個格式：帳面多少，實到多少。絹，綿，燭，炭，米，鹽，醬，醋——後宮幾千口人的吃穿用度，一筆一筆，記得清清楚楚。有的條目底下，還綴著一行更小的字，注著經手：內侍省出，典設局發，某宮某人領。
李傑一紙一紙翻，翻得很慢。這筆帳，他在溫室殿裡算過——例錢帳面支十成，過一道手薄一層，到手剩不下三成。度支的故紙堆里翻出來的，冷冰冰的三行字。
如今這三行字，被人一筆一筆，寫成了幾百行。每一筆後頭，他都能看見一雙凍得發僵的手。
「記這個，做什麼？」他問。
「妾在府里的時候，管過幾年庶務。」何婕妤坐在燈影里，聲音放得很平，「十六王宅的月料，也是這麼過手的。妾那時候就知道——帳，你不記，就沒人替你記。」
「進了宮，還記。」
「進了宮，更得記。」她說，「府里，是一家人的日子。宮裡，是幾千口人的日子。」
「這一筆一筆短的，是誰在吃？」
「說不清是哪一個人。」何婕妤搖頭，「內侍省過一道，典設局過一道，到了各宮，宮正再分一道。一道一道，名目都是體面的：加耗，折損，腳錢。誰都沒貪多少——可經不住，手多。且這只是冬衣、燭炭——四季的例物、時鮮、藥餌，莫不如此。」
內侍省——宮裡的大總管衙門；典設局——管器物出入。他在心裡把這兩座門又過了一遍。
「例錢一千，到手三百。」他把冊子放在案上，「那七百，就這麼一層一層，'耗'沒了。」
「七百錢，在中貴人眼裡，塞牙縫都不夠。」何婕妤說，「可宮人們冬里的一身綿衣、一冬的炭，就仗著這一千錢。聖人，妾說句逾越的話——」
她停了停。
「剋扣的人是誰，宮人們不知道。她們只知道，東西是'宮裡'發的。罵，罵的是宮裡；恨，恨的是——」
她沒說下去。
李傑盯著案上那本冊子，一時沒言語。他想起度支故紙里「河中截留」那一行——吃得連注都懶得注；這裡頭吃例錢，倒吃得連名目都是體面的。天下的蠹蟲，原是一個師傅——今夜，教到他家門檻里來了。
「省里這道手，是怎麼伸進來的？」他又問。
「老規矩了。」何婕妤淡淡地說，「妾在府里那幾年，領府里的月料，就是省里的中使唱名發放。領一匹布，先給中使磕頭謝恩。」
「布是朝廷的，恩，謝到中使門上。」
「先帝朝傳下來的。」她說，「府里人背地裡都說——我們這日子，是省里賞的。」李傑捏著那本小冊子，指腹在毛了邊的紙上磨了磨。
他又翻了幾紙，看出些門道來。他翻到一紙，紙面上密密地全是記認——墨點，短橫，有的名字底下乾乾淨淨，什麼也沒有。經手的註記里，有的名字底下，點著一個小小的墨點；有的名字底下，畫著一道短短的橫。
「這記號，是什麼？」
何婕妤湊過來看了一眼，倒也沒瞞。「墨點，是好的。尚功局這位掌綿帛的女史，她手上發下去的東西，沒短過一匹絹。」她說，「畫橫的，是手不乾淨的。這位——經手燭炭的，去年一冬，三個院的炭，都在他手上短了斤兩。」
「你怎麼知道得這麼清？」
「各宮領物，都有籤條。」何婕妤說，「妾教各院裡相熟的宮人，領完東西，把籤條留下來，拿到妾這裡對一對。籤條上寫多少，手裡落多少——一對，就明白了。」
她說得輕描淡寫。李傑卻聽得心頭一跳。各院的籤條，一張一張收上來，對成一本帳——這哪裡是記零碎，這是在省里的眼皮底下，另起了一套底帳。「一個人靠得住靠不住，」何婕妤把鬢邊一綹頭髮攏到耳後，「不在她嘴上，在她手上的籤條上。嘴上說得多甜，籤條一對，就現了原形。」
李傑看著她。
燈下的人，眉眼溫和，語氣家常，說的是絹啊綿啊，一支燭，幾兩綿。可他忽然意識到：外頭，韋昭度、杜讓能、崔胤，替他算帳的，有一個是一個——這深宮裡頭，替他算帳的，竟還有一個人。
不聲不響，已經算了好幾年。「這冊子，給什麼人看過？」
「沒有。」何婕妤搖頭，「妾也沒打算給什麼人看。」
「那今夜，怎麼肯給朕看？」
她默了默。
「妾原本，也不想說。」她的聲音低了些，「說了，像妾在告誰的狀，給聖人添煩。聖人在外頭，已經夠操心的了。」她頓了頓，「可妾又想——萬一，哪天用得上。」
「妾說這些，也不是叫委屈。委屈這個東西，宮裡人人都有，輪不到妾來叫。」
「你就不怕，這冊子傳出去，先給你自己惹禍？」
「怕。」她答得很乾脆，「省里的耳朵，宮裡到處都是。這話若傳到楊相公耳朵里，妾一個婕妤——」她抬起眼來，忽然笑了一下，「所以妾鎖得好好的。鑰匙，妾自己貼身帶著。」
她說怕的時候，聲音一點都沒抖。李傑看著她，忽然覺得喉嚨有點發緊。這份柔里，有骨頭。
「這底帳，是從哪兒對出來的？」他隨口問，「省里的原檔，你可見不著。」
「原檔見不著，舊檔見得著。」何婕妤說，「尚儀局存著宮裡歷年的開銷底帳，妾教阿纈拿妾的帖子去借。那位司籍娘子捆得整整齊齊，簽了籤條送來。」
她把冊子底下墊的幾紙舊檔抽出來給他看。紙色發黃，籤條上一色娟秀的小字。
李傑盯著那籤條，看了兩眼。這筆字，他見過——溫室殿裡，那一批捆得整整齊齊的舊卷，籤條上也是這麼一色小楷。常守素說過一句什麼來著——韋家小娘子理的。
「那位司籍娘子，」何婕妤像是想起什麼，「送檔來的那日，還問起妾——」
她忽然住了口，自己先笑了：「沒什麼。」李傑也就沒追問。宮裡人多，誰問誰一句，是極平常的事。
「阿纈，」何婕妤朝簾外喚了一聲，「煎茶。」小宮人應聲進來，剪了燭花，把茶又斟了一巡。一眼瞥見案上攤開的冊子，掩口直笑：「娘子又把帳搬出來了——府里那時候，盤庫盤到半夜，眼睛比燭還亮。」
「多嘴。」何婕妤嗔她。阿纈朝李傑斂衽一禮，退到簾邊，又探回頭來補了一句：「聖人方才看帳的樣子，跟我們娘子，一個樣。」說完，人已經鑽出去了，帘子還在晃。
李傑失笑，指了指那晃動的帘子，沒說出話來。他白天在朝堂上，跟宰相們算兩稅，算鹽利，算那一千二百萬貫的窟窿；夜裡回了後宮，原以為能躲個清淨——結果躲進了另一本帳里。後宮幾千口人，一年下來，就是幾萬貫——度支故紙里那「幾萬貫」，原是從這裡，一筆一筆漏掉的。
他這個人，大概命里犯混帳——前生躲不開，今生，也躲不開。中宮之位，自他即位起，一直空著。後宮的事，尚宮局管一半，省里管一半，誰都說在管，誰又都沒真管。他今夜才知道——真管的那個人，在這裡。
他把冊子輕輕放回案角，拿鎮紙壓好。「不說帳了。」他說，「再說下去，朕今夜要睡不著了。」
「是妾不好。」何婕妤掩口一笑，「聖人遠路回來，妾絮絮叨叨，說了一晚上絹啊綿啊。」
「絮叨得好。」李傑說，「朕就愛聽這個。」她起身，轉到他身後，兩隻手搭上他的肩，隔著衣裳，慢慢地按。「聖人這肩膀，硬得跟石頭一樣。」
「八九天，磕出去的頭——」
「比這些年加起來都多。」她學著他的腔調，按在肩上的手使了使勁，「妾都聽見了。」
她的手不軟。指節有勁，一下一下，按在酸痛的地方，又准又狠。李傑「嘶」了一聲，又忍不住長出一口氣。「府里那幾年，」她在他身後，聲音放得很輕，「郎——」她忽然頓住了，改口道：「聖人那時候，從不叫妾按。」
李傑的後背，幾不可察地繃了一下。府里那幾年。那幾年裡的事，他一件都不記得。身後這個女人，認得的是另一個人——一個他頂著名分、頂替到今天的人。
「那時候，不懂事。」他聽見自己說，「如今懂了。」
身後的人沒再言語。手上的勁，緩了下來，一下，一下，按得很輕，很穩。
燭台上，一對素燭燃了大半，燭淚堆成小小的山。何婕妤回身坐到鏡台前，抬手去卸那支銀釵。
釵一抽出來，一頭青絲便散了，瀉下來，蓋了整背。燭火在她發上淌，黑里透著一層薄薄的暖光。
李傑靠在憑几上看著，沒言語。
白日裡，她是端端正正的婕妤；此刻燭光里，她就只是她——頭髮散著，回過身來，眼睛裡映著兩點燭火。他看著看著，看怔了一瞬。
「看什麼？」她問。
「看你。」他老老實實地說。
她笑了，低下頭去，耳尖有點紅。
他不知什麼時候站了起來，走到她身後。手落在她發上，替她攏了攏——指尖擦過耳後那一小塊皮膚，她極輕地顫了一下，沒躲。
銅鏡里，她垂著眼，睫毛在燭光里投下一小片影子。鏡子照得見他的臉，也照得見她的——兩個人都在鏡子裡，誰也沒看誰，誰都看見了。
「外間的燈，熄了。」她朝簾外吩咐了一聲。
阿纈在外間應了。燈火次第暗下去，只剩內室這一對燭，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帷帳上，一大一小，挨著。她起身，走到帳前，抬手把帳鉤放下來。帳鉤落下，嗒的一聲輕響——她的手，很穩。
她理了理垂下來的帳角。理得很慢。他站在後頭看著那個背影，看著那雙一向穩的手，在帳角上，多停了那麼一停。
帷外，燭火隔著一層帷子，暈成一團模糊的光。帳內暗下來，反倒什麼都分明了：呼吸是近的，體溫是近的，發間的香氣是近的——淡淡的，說不上是什麼花，像曬透的新綿。她的指尖划過他的眉骨，停在那裡。「瘦了些。」她說。
「操心操的。」
指尖從眉骨下來，掠過鬢角，停在下頜。他抬手，握住了那隻手——她反手，把他的手指扣住了。指尖是涼的，掌心是暖的。
「那妾替聖人分些。」
她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很輕，卻沒有商量的意思。李傑睜開眼，看見帷頂漏進來的那一線燭光，落在她眼睛裡，明明滅滅。
他累極了。
一伸手，把她整個人攬進懷裡。她的身子剛貼上來，一股倦意卻搶先漫過頭頂——眼皮一沉，人便墜進了夢裡。
翹得太高了。尾巴梢叫一根小樹杈夾住，拔了兩下，拔不出來。
獼猴索性不拔了，尾巴一翻，把那樹杈纏了個緊。越纏越緊，越緊越纏——滿樹的桃，滿口的甜，都跟著晃，晃成一片白茫茫的暖……
燭花嗶剝了兩聲。宮漏一滴一滴，滴得很遠。
不知滴到了第幾更，李傑迷迷糊糊，醒了一回。身邊人蜷在他臂彎里，頭髮散了一枕，一隻手還搭在他心口上，指尖隨著他的心跳，輕輕地動。另一隻手，卻放在自己心口，一下一下，慢慢地揉。
「聖人。」她輕聲喚。
「嗯。」
「下回——輕些。」她的聲音悶悶的。李傑沒接話，黑暗裡，嘴角動了一下。「那本帳，」她帶著倦，卻一字一字，很清楚，「往後，還讓妾看著，好麼？」
李傑睜開眼。
帷頂是暗的，只有一線燭光的邊，從帷子縫裡漏進來。她說的是帳。也不全是帳。
「看著。」他說，「往後，各宮例物的底檔，朕教常守素每月送一份，到你這裡來對。」
臂彎里的人沒說話，往他懷裡又蜷了蜷。那隻搭在他心口上的手，不動了。過了良久，她輕輕說了兩個字：「謝聖人。」「謝什麼。」李傑伸手，把被角替她掖好，「這帳，本來就該有人替朕看著。」
她沒再答。呼吸漸漸勻了，沉了。他聽著那呼吸聲，在黑暗裡睜了陣眼，也睡過去了。
不知過了多久，他醒了——這些日子慣的，五更不到必醒。身邊人睡得正沉。他屏著氣，把手臂從她頸下一點一點抽出來，輕手輕腳下榻，把錦衾替她掩嚴實。
掀帷出來，見阿纈踮著腳，立在燭台跟前——那對燭燃到了尾，燭芯上的花結在一處，雙萼相倚，並蒂似的。小宮人看呆了，回頭見了他，嚇了一跳，慌忙要跪。
「莫動它。」李傑豎起一根手指，壓在唇上。阿纈用力點頭，捂著嘴，眼睛笑得彎彎的，退下去了。他穿戴好出來，天邊剛泛白。空氣是冷的，甜絲絲的冷。遠處，晨鐘撞了第一聲。
院門外，常守素呵著手候著，眯眼一笑：「大家昨夜，歇得好？」「歇得好。」李傑說。
就這三個字，再沒了。老內侍也不多問，替他攏好外袍，一前一後，往巷道那頭去。這一夜，是他進宮大半年來，睡得最安穩的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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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並蒂》
文德元年秋，天子自靖陵還宮，夜宿何婕妤院。院中素燭一對，燃至夜分，燭花相結，如並蒂之蓮，雙萼相倚，至曉不落。宮人阿纈晨起見之，異焉，以素紗罩之，私謂同列曰：「此瑞也。」同列或笑曰：「燭花偶結耳。」阿纈不與辯，留其燼，藏之奩中。後三日，婕妤始行六宮簿書之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