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探王
長安城頭頭白烏，夜飛延秋門上呼。
——杜甫《哀王孫》
-----------------
重陽前一日，天高得發藍。長安闔城都是賣菊花的擔子，一擔挨一擔沿著朱雀大街往兩邊坊里走。聖人的輕車出丹鳳門過皇城，鹵簿從簡，前後不過二三十騎；車後跟著兩輛犢車裝的是重陽賜物。車往南走，坊里的節物漸密：酒肆門前挑出菊花酒的旗子，牆根底下支著小攤賣茱萸囊，新蒸的重陽糕冒著熱氣，甜香隨風過街。先帝的梓宮停在武德殿，入秋就要入靖陵了。入陵之前，他想去看看十六王宅里那位六哥。
——順道，也去看看楊復恭替他「存」著的那樣東西。十六王宅，偌大一片高牆，牆裡幾十個院落。舊制，皇子封王出閣，例居此宅；如今宅里常住著的宗室十一戶。
車在吉王院門前停下。說是王府，門庭冷清得不像。門口沒有親事官，只有兩個挎刀的老卒歪在門屋裡躲日頭——神策軍的籍撥過來看門的。見了車仗，兩個老卒慌慌張張跑出來跪迎，有一個手裡還攥著啃了一半的胡餅，往身後一藏，差點把自己絆倒。
巷口圍了些看熱鬧的坊民，遠遠地看，不敢近前。坊正小跑著過來要驅散，被常守素擺手攔了。李傑也不以為意——看就看吧，聖人來看自己的六哥，又不是什麼見不得人的事。
李傑下了車，沒急著進。院門左手，隔一道窄巷，還有一處舊院：門鎖著，鎖都鏽了，牆裡探出半樹棗子，紅透了沒人打。壽王院。
他就是在這道牆裡醒過來的——一千一百年後的魂，塞進這個親王的殼裡，睜開眼，就是十六王宅的天。他在門口站了一站，沒進去，也沒教人開門。常守素在邊上看著沒吭聲。
吉王院比壽王院還小些。院裡掃得極乾淨，乾淨得過了頭——牆根底下連一根雜草都沒有，青磚地掃出了土色。廊下跪著七八個宮人內侍。
人群最前頭跪著一位親王。二十五六，一身半舊的紫袍，漿洗得乾乾淨淨，人跪得端端正正，兩手交疊按在膝上，頭低著。聽見腳步聲近了，那雙眼睛抬起來，朝他看了一眼——又飛快地垂下去了。
快得跟偷的一樣。二十五六的男人把眼神練得跟孩子一樣。
「臣，李保，恭迎聖人。」聲音不高，穩，一字一頓，像是背熟了的書。李傑心裡咯噔了一下——他這位六哥是被人當「臣」教大的。
那張麻紙早燒成灰了，可第三行他還記得：吉王。標註是「被撤掉的那一個」——議也議過了，名也排上了，臨到頭一天，上面一句話，撤了。
名，撤得。人，撤不得。
「自家兄弟，不必行這個禮。」他伸手把人攙起來，「六哥，抬起頭來。」
吉王僵了一下，才敢把手遞過來。手瘦指頭涼。李傑低頭看了一眼——指甲縫裡有墨。
在練字。
賜物一樣一樣抬進院裡：錦二匹，綾四匹，菊花酒二瓮，茱萸囊十枚；另有端硯一方、兔毫筆十管、麻紙二刀；再往後是一領羔裘。菊花酒和茱萸囊是賜給一宅宮人內侍的；另有賞錢，人各一千。謝恩的聲音響成一片，倒比迎駕時齊整。
吉王一樣一樣謝恩，躬身，再躬身——眼睛在每一件東西上落過，一樣都不多停。那領羔裘，他雙手接了，供在堂上。
李傑看在眼裡。賜的裘，供起來，不敢上身。
廊下設了座。李傑教人把菊花酒溫上，親手斟了兩盞，遞一盞過去。吉王慌忙起身接了，雙手捧著，卻先不喝——盞沿碰著下唇先抿了一小口。就那一小口抿得李傑心裡發酸。他這位六哥，入口的東西，都先抿一小口。這習慣是多少年練出來的，他不敢問。
李傑把自己那盞仰臉盡了。「坐。」李傑說，「朕給自己的兄長斟盞酒，天塌不下來。」
吉王坐下了，半個屁股挨著座沿。
就這麼三樣。二十五六的親王日子過得像一口枯井。
「讀什麼書？」
「《孝經》。」吉王說，「讀到《諸侯章》了。」
李傑端著盞沒動。《孝經》——他想起自己病里收到的那一卷：韋昭度府上長史送來的硬黃紙，小楷端正。這個家裡，人人都在讀《孝經》；每一卷，都是別人希望他們讀的。
「在上不驕，高而不危。」吉王低聲背了兩句，「制節謹度，滿而不溢。」
🆃🆆看書網→🆂🅷🆄.🆃🆆
「好。」李傑點點頭。滿而不溢，高而不危——他這位六哥把保命的書讀了半生。李傑又教他把平日臨的帖拿來。老宮人捧來一疊麻紙，紙邊都磨毛了。李傑一張一張翻。臨的是《孝經》，字小，一筆一筆，工整得過了頭——字裡行間沒有一點活氣，橫是橫，豎是豎，像拿尺子比著寫出來的。
「寫得好。」他說。
吉王垂著眼：「臣拙筆。」字是好字，就是不像活人寫的——倒像是寫給誰看的。坐定的工夫，李傑叫宅里管事的老宮人來回話。
老宮人姓宋，六十多歲，鬢髮全白了，走路慢慢的，回話卻清楚。「這院裡，平日都有什麼人來？」
「回聖人：沒什麼人來。」老宮人躬著身，「年節底下，內侍省有人來點驗物件。再就是——」她頓了頓，「每月十五，樞密院的中使，來一回。」
「來做什麼？」
「看大王。」老宮人說，「看氣色，問起居，問讀的書，問——可曾出門。問完了，都寫下來，帶回去。」
「來了幾回了？」
「先帝駕崩，宮裡治喪，那月起來的。」老宮人垂著眼，「到如今，六回了。」
李傑端著茶碗沉吟了一瞬。每月十五，風雨無阻，來看一位親王氣色好不好、出不出門——看得這樣勤，這樣細，回去寫成字，存在樞密院。貨入庫房是要按期盤點的。
廊下的柱子漆皮起殼剝落成一片一片。天井一角，青磚凹下去一塊，汪著前夜的雨水。
「屋子漏雨麼？」
「正堂西間，漏。」老宮人說，「報過了。報了三回，沒人來修。」
李傑點點頭，沒言語。親王的宅子，漏了雨，報三回沒人修——這若是樞密院的哪座別業，不等報，匠人早到了。
「你在這宅里，也三十年了？」「整三十年。」老宮人說。她忽然抬起眼往西邊那排舊院望了一眼，聲音低下去：「先帝小時候，也住這宅里——普王院。那時候先帝才十來歲，比大王大著兩歲。上樹掏鳥窠，下不來，坐在樹上哭。」說到這裡她自己先住了口，像是覺出多嘴了。「後來呢？」
「後來，宮裡來了中使。」老宮人說，「一頂肩輿，接進宮去了。」
就再沒回來過。——這句她沒說。
李傑順著她方才的目光望過去。西邊那排舊院，牆皮剝落，安安靜靜的。他那位皇兄就是從這道門裡被一頂肩輿挑走的。今年三月，又來了一頂肩輿。沒停在這院門口。
宅里的人都看見了。都當沒看見。
李傑走回堂前。
吉王垂著手立在階下一動不動，像是在數自己的呼吸。見他回來又要跪。
「都不必跪。」
李傑就站著，當著一院子的人，把話說了：「吉王宅的月料，往後不從外頭過了。宮裡直發，按月，宋宮人點收。」
「重陽日，六哥進宮，陪朕登高。」老宮人猛地抬起頭，張了張嘴，到底沒敢出聲，又把頭磕下去了。磕下去的時候，李傑看見她花白的頭頂，一聳一聳的。
吉王僵在那裡。「臣——」喉頭動了動，到底把什麼咽了回去，深深拜下去：「臣，遵旨。」
進宮這兩個字對旁人是恩典。他那位六哥拜下去的時候，肩都是僵的——是福是禍，怕是連他自己都分不清。李傑看著他拜下去，沒催。
「朕的六哥，」李傑說，「朕自當看顧。」一院子的人都叩下頭去。
場面話誰都聽得。可他知道，院子外頭有耳朵——這句話今日午後就會一字不差地送到該送到的地方去。月料，登高，看顧——這是他給得起的。給不起的是出這道門。
牌一旦離了庫房，外頭就得起刀兵。那盤棋他如今還壓不住。
當夜，樞密院後堂，燈還亮著。報信的小內侍跪在地上，把白日裡十六王宅的事一樣一樣學了一遍：賜了什麼，說了什麼；月料改從哪兒發，重陽誰要進宮——連那句「朕的六哥，朕自當看顧」，也學著聖人的口氣，一字不差。小內侍跪了一時，膝頭髮麻，不敢動。
楊復恭坐在燈下聽著沒言語。案角架著一隻鸚鵡，下頭人新進上的。他拿一根細簽隔著籠子逗那鳥，逗一下，收回來，再逗一下。鳥在籠里跳來跳去，叫得很歡。聽到「宮裡直發」四個字，那根細簽停了半瞬——也就半瞬，又接著逗了。「他還問了些什麼？」
「回相公：問了宅里的用度，問了大王平日讀的書。進門的時候——」小內侍想了想，「在壽王舊院門口，站了一站。」
楊復恭沒再言語。他把手裡那根細簽放下了。
「知道了。」
小內侍磕了個頭，退到門口，又被叫住了。「吉王宅的月料，」楊復恭望著籠里的鸚鵡，「從下月起，加一倍。」
小內侍一愣：「加……一倍？」
「聖人要兄弟和睦。」楊復恭把籠罩放下來罩嚴了，「樞密院，自然更要和睦。」鳥叫聲悶在布里，一點一點低下去，沒了。
回宮的肩輿上，常守素跟在旁邊走，絮絮地說：「那位王爺，才二十五六的人，鬢角都花白了。大家，那府里的廚下，老奴看著不像短了吃的——是他自己不敢吃。二十幾歲的人，吃飯都不敢吃飽；入了秋，身上那件袍子，還是舊的。這過的叫什麼日子……還有那領裘，雙手接了，供在堂上——老奴看著，是不敢上身。」李傑坐在肩輿上，閉著眼沒接話。夜色從坊牆上漫下來，兩邊坊門次第關了，遠處有更鼓聲，一聲，又一聲。
「常守素。」
「喏。」
「何婕妤那邊，用過膳了嗎？」
常守素一愣，隨即回道：「回大家，婕妤娘子已經用過膳了——前頭聖人賞的重陽糕，娘子沒捨得獨吃，都分給底下宮人了。」
李傑「嗯」了一聲，沒再問。分東西給人，容易；分得人人沒話說，難。這位不聲不響的婕妤像是會分的。
「明日起，」他閉著眼說，「教尚宮局撥兩個伶俐的宮人，到吉王宅當直，照應大王的起居。人也領宮裡的錢——每月，回來報一回平安。宅子的漏雨，教宗正寺去修，你盯著，修完為止。」
「老奴記下了。」
說是照應，也是眼睛——常守素跟了他這些日子，不用提點。
夜裡，溫室殿，燈下。
進殿之前，他在廊下撞見阿桂把一小包重陽糕塞給兩個當直的小宮人——宮裡賞下來的糕，她自己那份包得好好的，一口沒動。兩個小宮人捧著糕跑遠了，她拍了拍手，進殿來奉湯。
「朕賞你的糕，」李傑翻著書，頭也不抬，「餵了別人了？」
阿桂一怔，隨即笑了：「奴婢那份還在——分她們一半。小丫頭們頭一回趕上宮裡的賞，甜甜嘴要緊。」
「一半？」
「……一多半。」她聲氣低下去，臉上慢慢紅了，「糕是聖人賞的，甜頭是她們沾的——她們念聖人的好，奴婢跟著沾光，不虧。」
李傑笑了，沒再問。她捧著湯碗退到燈影邊上，臉上那點紅，一時沒退乾淨。
李傑翻了兩頁書，字一個也沒進眼。「常守素。」
「喏。」
「重陽那日，再送兩瓮菊花酒去吉王宅——就說是朕陪六哥喝的。」
常守素應了。殿裡又靜下來。
眼前總是出宅前那一刻——
他要上肩輿，吉王在身後深深一揖久久不起。車駕起動，他回頭望了一眼。
那位六哥站在院門裡，紫袍半舊，長揖未起，站得筆直。門檻就在腳底下，他沒邁出來，就那麼站在門裡看著他走。老宮人立在他身後半步也沒過門檻。坊外的燈籠一盞一盞滅了。
門檻其實不高。
-----------------
《燕識》
吉王宅有燕，巢於堂之東梁，歲久矣。文德元年秋，天子幸宅賜物。是歲秋深，燕將南去，忽徙其巢於西梁；徙之日，繞舊梁三匝，飛鳴良久，乃去。宅人異之。老宮人宋氏言：此燕巢此三十年，未嘗徙也。西梁之下，適當大王寢處。
——杜甫《哀王孫》
-----------------
重陽前一日，天高得發藍。長安闔城都是賣菊花的擔子，一擔挨一擔沿著朱雀大街往兩邊坊里走。聖人的輕車出丹鳳門過皇城，鹵簿從簡，前後不過二三十騎；車後跟著兩輛犢車裝的是重陽賜物。車往南走，坊里的節物漸密：酒肆門前挑出菊花酒的旗子，牆根底下支著小攤賣茱萸囊，新蒸的重陽糕冒著熱氣，甜香隨風過街。先帝的梓宮停在武德殿，入秋就要入靖陵了。入陵之前，他想去看看十六王宅里那位六哥。
——順道，也去看看楊復恭替他「存」著的那樣東西。十六王宅，偌大一片高牆，牆裡幾十個院落。舊制，皇子封王出閣，例居此宅；如今宅里常住著的宗室十一戶。
車在吉王院門前停下。說是王府，門庭冷清得不像。門口沒有親事官，只有兩個挎刀的老卒歪在門屋裡躲日頭——神策軍的籍撥過來看門的。見了車仗，兩個老卒慌慌張張跑出來跪迎，有一個手裡還攥著啃了一半的胡餅，往身後一藏，差點把自己絆倒。
巷口圍了些看熱鬧的坊民，遠遠地看，不敢近前。坊正小跑著過來要驅散，被常守素擺手攔了。李傑也不以為意——看就看吧，聖人來看自己的六哥，又不是什麼見不得人的事。
李傑下了車，沒急著進。院門左手，隔一道窄巷，還有一處舊院：門鎖著，鎖都鏽了，牆裡探出半樹棗子，紅透了沒人打。壽王院。
他就是在這道牆裡醒過來的——一千一百年後的魂，塞進這個親王的殼裡，睜開眼，就是十六王宅的天。他在門口站了一站，沒進去，也沒教人開門。常守素在邊上看著沒吭聲。
吉王院比壽王院還小些。院裡掃得極乾淨，乾淨得過了頭——牆根底下連一根雜草都沒有，青磚地掃出了土色。廊下跪著七八個宮人內侍。
人群最前頭跪著一位親王。二十五六，一身半舊的紫袍，漿洗得乾乾淨淨，人跪得端端正正，兩手交疊按在膝上，頭低著。聽見腳步聲近了，那雙眼睛抬起來，朝他看了一眼——又飛快地垂下去了。
快得跟偷的一樣。二十五六的男人把眼神練得跟孩子一樣。
「臣，李保，恭迎聖人。」聲音不高，穩，一字一頓，像是背熟了的書。李傑心裡咯噔了一下——他這位六哥是被人當「臣」教大的。
那張麻紙早燒成灰了，可第三行他還記得：吉王。標註是「被撤掉的那一個」——議也議過了，名也排上了，臨到頭一天，上面一句話，撤了。
名，撤得。人，撤不得。
「自家兄弟，不必行這個禮。」他伸手把人攙起來，「六哥，抬起頭來。」
吉王僵了一下，才敢把手遞過來。手瘦指頭涼。李傑低頭看了一眼——指甲縫裡有墨。
在練字。
賜物一樣一樣抬進院裡：錦二匹，綾四匹，菊花酒二瓮，茱萸囊十枚；另有端硯一方、兔毫筆十管、麻紙二刀；再往後是一領羔裘。菊花酒和茱萸囊是賜給一宅宮人內侍的；另有賞錢，人各一千。謝恩的聲音響成一片，倒比迎駕時齊整。
吉王一樣一樣謝恩，躬身，再躬身——眼睛在每一件東西上落過，一樣都不多停。那領羔裘，他雙手接了，供在堂上。
李傑看在眼裡。賜的裘，供起來，不敢上身。
廊下設了座。李傑教人把菊花酒溫上，親手斟了兩盞，遞一盞過去。吉王慌忙起身接了，雙手捧著，卻先不喝——盞沿碰著下唇先抿了一小口。就那一小口抿得李傑心裡發酸。他這位六哥，入口的東西，都先抿一小口。這習慣是多少年練出來的，他不敢問。
李傑把自己那盞仰臉盡了。「坐。」李傑說，「朕給自己的兄長斟盞酒，天塌不下來。」
吉王坐下了，半個屁股挨著座沿。
就這麼三樣。二十五六的親王日子過得像一口枯井。
「讀什麼書？」
「《孝經》。」吉王說，「讀到《諸侯章》了。」
李傑端著盞沒動。《孝經》——他想起自己病里收到的那一卷：韋昭度府上長史送來的硬黃紙，小楷端正。這個家裡，人人都在讀《孝經》；每一卷，都是別人希望他們讀的。
「在上不驕，高而不危。」吉王低聲背了兩句，「制節謹度，滿而不溢。」
🆃🆆看書網→🆂🅷🆄.🆃🆆
「好。」李傑點點頭。滿而不溢，高而不危——他這位六哥把保命的書讀了半生。李傑又教他把平日臨的帖拿來。老宮人捧來一疊麻紙，紙邊都磨毛了。李傑一張一張翻。臨的是《孝經》，字小，一筆一筆，工整得過了頭——字裡行間沒有一點活氣，橫是橫，豎是豎，像拿尺子比著寫出來的。
「寫得好。」他說。
吉王垂著眼：「臣拙筆。」字是好字，就是不像活人寫的——倒像是寫給誰看的。坐定的工夫，李傑叫宅里管事的老宮人來回話。
老宮人姓宋，六十多歲，鬢髮全白了，走路慢慢的，回話卻清楚。「這院裡，平日都有什麼人來？」
「回聖人：沒什麼人來。」老宮人躬著身，「年節底下，內侍省有人來點驗物件。再就是——」她頓了頓，「每月十五，樞密院的中使，來一回。」
「來做什麼？」
「看大王。」老宮人說，「看氣色，問起居，問讀的書，問——可曾出門。問完了，都寫下來，帶回去。」
「來了幾回了？」
「先帝駕崩，宮裡治喪，那月起來的。」老宮人垂著眼，「到如今，六回了。」
李傑端著茶碗沉吟了一瞬。每月十五，風雨無阻，來看一位親王氣色好不好、出不出門——看得這樣勤，這樣細，回去寫成字，存在樞密院。貨入庫房是要按期盤點的。
廊下的柱子漆皮起殼剝落成一片一片。天井一角，青磚凹下去一塊，汪著前夜的雨水。
「屋子漏雨麼？」
「正堂西間，漏。」老宮人說，「報過了。報了三回，沒人來修。」
李傑點點頭，沒言語。親王的宅子，漏了雨，報三回沒人修——這若是樞密院的哪座別業，不等報，匠人早到了。
「你在這宅里，也三十年了？」「整三十年。」老宮人說。她忽然抬起眼往西邊那排舊院望了一眼，聲音低下去：「先帝小時候，也住這宅里——普王院。那時候先帝才十來歲，比大王大著兩歲。上樹掏鳥窠，下不來，坐在樹上哭。」說到這裡她自己先住了口，像是覺出多嘴了。「後來呢？」
「後來，宮裡來了中使。」老宮人說，「一頂肩輿，接進宮去了。」
就再沒回來過。——這句她沒說。
李傑順著她方才的目光望過去。西邊那排舊院，牆皮剝落，安安靜靜的。他那位皇兄就是從這道門裡被一頂肩輿挑走的。今年三月，又來了一頂肩輿。沒停在這院門口。
宅里的人都看見了。都當沒看見。
李傑走回堂前。
吉王垂著手立在階下一動不動，像是在數自己的呼吸。見他回來又要跪。
「都不必跪。」
李傑就站著，當著一院子的人，把話說了：「吉王宅的月料，往後不從外頭過了。宮裡直發，按月，宋宮人點收。」
「重陽日，六哥進宮，陪朕登高。」老宮人猛地抬起頭，張了張嘴，到底沒敢出聲，又把頭磕下去了。磕下去的時候，李傑看見她花白的頭頂，一聳一聳的。
吉王僵在那裡。「臣——」喉頭動了動，到底把什麼咽了回去，深深拜下去：「臣，遵旨。」
進宮這兩個字對旁人是恩典。他那位六哥拜下去的時候，肩都是僵的——是福是禍，怕是連他自己都分不清。李傑看著他拜下去，沒催。
「朕的六哥，」李傑說，「朕自當看顧。」一院子的人都叩下頭去。
場面話誰都聽得。可他知道，院子外頭有耳朵——這句話今日午後就會一字不差地送到該送到的地方去。月料，登高，看顧——這是他給得起的。給不起的是出這道門。
牌一旦離了庫房，外頭就得起刀兵。那盤棋他如今還壓不住。
當夜，樞密院後堂，燈還亮著。報信的小內侍跪在地上，把白日裡十六王宅的事一樣一樣學了一遍：賜了什麼，說了什麼；月料改從哪兒發，重陽誰要進宮——連那句「朕的六哥，朕自當看顧」，也學著聖人的口氣，一字不差。小內侍跪了一時，膝頭髮麻，不敢動。
楊復恭坐在燈下聽著沒言語。案角架著一隻鸚鵡，下頭人新進上的。他拿一根細簽隔著籠子逗那鳥，逗一下，收回來，再逗一下。鳥在籠里跳來跳去，叫得很歡。聽到「宮裡直發」四個字，那根細簽停了半瞬——也就半瞬，又接著逗了。「他還問了些什麼？」
「回相公：問了宅里的用度，問了大王平日讀的書。進門的時候——」小內侍想了想，「在壽王舊院門口，站了一站。」
楊復恭沒再言語。他把手裡那根細簽放下了。
「知道了。」
小內侍磕了個頭，退到門口，又被叫住了。「吉王宅的月料，」楊復恭望著籠里的鸚鵡，「從下月起，加一倍。」
小內侍一愣：「加……一倍？」
「聖人要兄弟和睦。」楊復恭把籠罩放下來罩嚴了，「樞密院，自然更要和睦。」鳥叫聲悶在布里，一點一點低下去，沒了。
回宮的肩輿上，常守素跟在旁邊走，絮絮地說：「那位王爺，才二十五六的人，鬢角都花白了。大家，那府里的廚下，老奴看著不像短了吃的——是他自己不敢吃。二十幾歲的人，吃飯都不敢吃飽；入了秋，身上那件袍子，還是舊的。這過的叫什麼日子……還有那領裘，雙手接了，供在堂上——老奴看著，是不敢上身。」李傑坐在肩輿上，閉著眼沒接話。夜色從坊牆上漫下來，兩邊坊門次第關了，遠處有更鼓聲，一聲，又一聲。
「常守素。」
「喏。」
「何婕妤那邊，用過膳了嗎？」
常守素一愣，隨即回道：「回大家，婕妤娘子已經用過膳了——前頭聖人賞的重陽糕，娘子沒捨得獨吃，都分給底下宮人了。」
李傑「嗯」了一聲，沒再問。分東西給人，容易；分得人人沒話說，難。這位不聲不響的婕妤像是會分的。
「明日起，」他閉著眼說，「教尚宮局撥兩個伶俐的宮人，到吉王宅當直，照應大王的起居。人也領宮裡的錢——每月，回來報一回平安。宅子的漏雨，教宗正寺去修，你盯著，修完為止。」
「老奴記下了。」
說是照應，也是眼睛——常守素跟了他這些日子，不用提點。
夜裡，溫室殿，燈下。
進殿之前，他在廊下撞見阿桂把一小包重陽糕塞給兩個當直的小宮人——宮裡賞下來的糕，她自己那份包得好好的，一口沒動。兩個小宮人捧著糕跑遠了，她拍了拍手，進殿來奉湯。
「朕賞你的糕，」李傑翻著書，頭也不抬，「餵了別人了？」
阿桂一怔，隨即笑了：「奴婢那份還在——分她們一半。小丫頭們頭一回趕上宮裡的賞，甜甜嘴要緊。」
「一半？」
「……一多半。」她聲氣低下去，臉上慢慢紅了，「糕是聖人賞的，甜頭是她們沾的——她們念聖人的好，奴婢跟著沾光，不虧。」
李傑笑了，沒再問。她捧著湯碗退到燈影邊上，臉上那點紅，一時沒退乾淨。
李傑翻了兩頁書，字一個也沒進眼。「常守素。」
「喏。」
「重陽那日，再送兩瓮菊花酒去吉王宅——就說是朕陪六哥喝的。」
常守素應了。殿裡又靜下來。
眼前總是出宅前那一刻——
他要上肩輿，吉王在身後深深一揖久久不起。車駕起動，他回頭望了一眼。
那位六哥站在院門裡，紫袍半舊，長揖未起，站得筆直。門檻就在腳底下，他沒邁出來，就那麼站在門裡看著他走。老宮人立在他身後半步也沒過門檻。坊外的燈籠一盞一盞滅了。
門檻其實不高。
-----------------
《燕識》
吉王宅有燕，巢於堂之東梁，歲久矣。文德元年秋，天子幸宅賜物。是歲秋深，燕將南去，忽徙其巢於西梁；徙之日，繞舊梁三匝，飛鳴良久，乃去。宅人異之。老宮人宋氏言：此燕巢此三十年，未嘗徙也。西梁之下，適當大王寢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