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奔跑的龜井》,新的卡夫卡誕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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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6章 《奔跑的龜井》,新的卡夫卡誕生了

  大江健三郎的家中,大江還是很大氣的,為了讓魯樹能夠安心的創作,他乾脆直接讓出了自己的書房。

  筆和紙,都是用大江健三郎的。

  而大江之所以這麼做,就是為了能夠早日看到魯樹寫的這部小說,他很想看一看,魯樹能夠寫出什麼花來。

  坐在書房的書桌前,魯樹拿著筆,腦海當中漸漸將靈感匯聚。

  《阿甘正傳》的內核是什麼?是一個智商低於常人的「傻子」,用最樸素的直覺活過了動盪年代。他不理解戰爭、政治、資本,但他跑過去了。他最後發現:命運和偶然是一回事,你只能往前跑。

  可是魯樹不可能按照《阿甘正傳》的原版,一動不動的平移過來,那樣太機械了,也不符合他的想法。

  他覺得《阿甘正傳》有些美好,所以他想把這份美好給戳破,變成龜井健一那冷冰冰的現實。

  他在大江健三郎這裡聽了很多關於龜井健一的故事,這些故事可以化用在小說裡面,但小說是高於現實的。

  至於如何戳破《阿甘正傳》的美好,魯樹決定在這部小說裡面注入卡夫卡的手法,用一種荒誕寫出龜井的奔跑。

  奔跑不再是「選擇」,而是「生理性病症」。他不想跑,但是他不得不跑,甚至奔跑的原因是那樣的極其的荒誕。

  周圍的世界,也保持著卡夫卡式的官僚化冷漠,沒有人去追問「為什麼」,所有人都在研究「怎麼利用」。

  用一種冷靜、客觀的敘述語調,不帶任何感情色彩,用最平常的句子寫最荒誕的事。

  這部小說只有短短的八章,只是一部中篇小說,第一章是關於龜井如何開始跑步的,龜井健一畢竟已經去世了,在小說裡面留下他的名字,這是一種很不好的做法,所以魯樹只寫了一個龜井,這個日本最常見的姓氏。

  第二章去寫龜井連續跑了幾天之後,被電視台拍到了,成了轟動性的爆炸新聞「謎の男、三日間走り続ける」(神秘男子,連續跑了三天)。

  隨後一家飲料公司找到他,要和他簽合同。他壓根就不知道合同上寫的是什麼,可是對方說「你簽就行」,他也就簽了。

  他的臉被印在瓶子上「走れ!二ッポン!」(快跑!日本)

  他成了大名鼎鼎的「昭和馬拉松男」,一瞬間賣了三十萬瓶飲料,他拿到的錢只能存進銀行,因為他不會花。

  第三章,寫的是學生運動,龜井在跑的時候,一群左翼學生拉他參加遊行。他不知道「安保」是什麼,只是在跟著跑。

  右翼報紙罵他「反日分子」,左翼報紙誇他「人民代表」。他兩邊都沒看懂。一個女學生塞給他一張傳單,他疊好了,直接揣進了口袋。

  第四章和第五章,分別是寫大企業的「挪用」,和經濟下滑的前夕。

  一家大公司買下他的「精神」,用作研修教材「疾走的精神」。

  他們讓龜井穿西裝在公司走廊里跑,給新員工看,跑了三天後,被通知「合同終止」

  。他返回了印刷廠。

  經濟漲得很厲害,所有人都在炒股、買房、出國旅遊。

  龜井看不懂,他還在跑。

  河堤上跑的人越來越多,他們問他「配速多少」,他說「不知道」,他們覺得他在裝逼。

  經歷了母親的死亡,又遭遇石油危機導致日本經濟大幅下滑後,龜井存在銀行的錢貶值了,印刷廠也倒閉了。

  他失業了,可是他還在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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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直到昭和55年的春天,荒川櫻樹下,龜井終於停了。

  一部幾萬字的小說,對於如今的魯樹來說,幾天的時間就能完成。

  雖然是用日語寫的,但是就連魯樹自己都要承認,這具身體裡面藏著巨大無比的潛力,這具身體不僅是天生的作家,更是一個十足的語言天才。

  過了大概十天,這部中篇小說,《奔跑的龜井》終於出爐了。

  大江健三郎獲知這個消息之後,第一時間跑進了書房,從魯樹手裡奪過了書稿,然後將魯樹趕出了書房。

  他要一個人靜靜地去欣賞。

  書房裡面,大江健三郎拿著手稿,他先是看了一眼魯樹的日語,語法用得很不錯,一看就是用心學習過的,本來還有些擔憂的大江健三郎,稍稍放了一些心。

  他繼續讀了下去,《奔跑的龜井》是這樣一個開頭。

  「龜井醒來的時候,看見他的腳自己在動。被子拱起來一塊,又落下去,又拱起來。

  像有什麼活的東西藏在底下,一呼一吸的。他掀開被子看了看。是腳。左腳踩右腳,右腳踩左腳,交替著蹬,不緊不慢,像一台上了發條的機器。

  他看了很久。

  他沒有想「為什麼會這樣」。他沒有想「該怎麼辦」。他只是看著,像看一棵樹在風裡搖,像看河水流過去——看著,沒有想法。

  他從來不怎麼想事情。

  小學的時候,老師問他:「2加3等於幾?」他想了一會兒,說:「5。」老師說:「那3加2呢?」他又想了一會兒,說:「不知道。」

  老師嘆了口氣。同學們笑了。他不知道他們笑什麼。他不知道「不知道」是不該說出來的。

  後來他就很少說話了。

  不說話的時候,他就看。看牆上的裂縫,看天花板上的水漬,看河堤上被人踩爛的草o

  看著看著,一天就過去了。

  現在他看著自己的腳。

  他下床。腳一沾地,整個人就從床沿彈了出去。他撞在衣柜上。櫃門開了,衣服掉下來,蓋在他頭上。他趴在地上,腳還在蹬。他試著用手按住膝蓋,手指被彈開。

  他花了很長時間才明白一件事:他的腳不聽他的了。」

  一個開頭,大江健三郎看了這個開頭後,渾身打了一個激靈,原本有些放鬆的眼睛,瞪得越來越大。原本有些審視的心理,現在是徹底消散不見,他已經不是審視了,而是真正的全身心的投入到閱讀之中。

  因為僅僅一個開頭,就讓大江健三郎想到了一個人。

  卡夫卡。

  魯樹的這個開頭,和卡夫卡的《變形計》簡直是有異曲同工之妙,一個是變成了蟲子,一個是腿自己在動。

  太他媽荒誕了。

  大江健三郎拿起了眼鏡戴上,他捧著手稿,就像是教父捧著聖經一樣,沒有絲毫的怠慢。

  他的目光落在了稿子上,繼續閱讀了下去。

  「這個想法花了他很長時間,因為他很少用「我的」這個詞。他不知道什麼是「我的」。他只知道什麼是「在」腳在動,他在趴著,門在那邊。

  他扶著牆站起來。牆上的掛曆是昨天的。他沒有撕。他不知道掛曆是需要每天撕的也許有人告訴過他,是他的母親,但是他記不住。

  他走出玄關。左腳先出去的,右腳跟上來,然後是左腳,然後是右腳。他越走越快,越走越快,最後跑起來了。

  巷子裡有人晾了被單。他撞上去,白色的被單蓋在他頭上,帶著洗衣粉的味道。他跑了三條街,被單才掉下來。一個送報紙的人看見他,喊了一聲,他沒聽見。

  他跑上了荒川河堤。

  河堤很長,筆直。左邊是河,右邊是工廠區。煙囪冒白煙,白煙被風撕成一條一條的,像誰在撕紙。

  他跑著。

  他跑過第一根電線桿。第二根。第三根。他數了,但數到第七根就忘了前面是幾。他又從頭數。數到第五根又忘了。他就不數了。

  他跑的時候什麼都不想。這是唯一的好處不跑的時候,腦子裡會有東西。那些東西他叫不出名字,只是堵著,像什麼東西卡在喉嚨里。跑起來就沒有了。

  第一天傍晚,他經過便利店。店員在門口抽菸,看見他,指了指他的腿。龜井點了點頭。他不知道店員在指什麼,但他學會了點頭。點頭能讓別人不再問你。

  第二天凌晨,他經過同一家便利店。店員換了人,趴在櫃檯上睡著了。龜井從門口跑過,沒有停。

  第二天傍晚,他又經過。店長在門口貼了一張紙:「本日休業。」

  紙上有四個字。龜井認得三個:「本」、「日」、「業」。那個「休」字他不認識。

  他盯著看了一會兒,跑過去了。

  第三天,有人跟著他跑。一個,兩個,三個。他們喊:「加油!昭和馬拉松男!」

  龜井不知道「昭和」是什麼。「馬拉松」他知道,他在電視上見過,一群人跑很遠,跑到終點,有人遞水,有人拍照。他沒有終點。他只是在跑。

  第四天凌晨,他摔倒了。

  不是絆倒的。是腳忽然停了,像一輛急剎車。他整個人往前撲出去,臉著地,磕在碎石上。嘴角破了,血滲出來,和泥混在一起。

  他趴著,喘氣。胸口像有一團火,燒完了所有東西。

  他閉上眼睛。世界是黑的,黑的裡面有嗡嗡的聲音。那個聲音像母親在說話,但他聽不清說的是什麼。他努力聽,聽不出來。他就不聽了。

  等他睜開眼睛,天亮了。河堤上有晨跑的人經過,看了他一眼,沒有停。

  他站起來。膝蓋破了。他低頭看自己的膝蓋,又抬頭看前面的路。

  他沒有想「還跑不跑」。他沒有想「為什麼摔了」。他只是站了一會兒,然後腿又開始動了他又跑起來了。

  他在河堤上又跑了三天。

  第七天傍晚,他停下來。不是摔的,是慢慢停下來的,像發條走完了最後幾圈。他站在原地,腳還在原地踏步,幅度越來越小,越來越小,最後不動了。

  他站在那裡,站了很久。

  然後他走回家。

  走了大約一個小時。到家的時候,天已經黑了。他打開門,換了鞋,坐下來,吃了一碗冷飯。吃完,他躺下,睡著了。

  第二天醒來,他第一件事是看自己的腳。

  腳沒有動。

  他鬆了一口氣。

  他刷牙,洗臉,出門。走到半路,腳又開始動了。

  他撞上了一根電線桿。

  電線桿上貼著半張海報。海報上有一行大字:「走れ!二ポン!」底下是一個人在跑步的剪影。

  龜井坐在地上,摸著撞疼的額頭。他看了那行字很久。

  「走れ。」他念了一遍。

  他又念了一遍:「走れ。」

  他不知道「二ポン」是什麼意思。他只知道「走れ」

  就是「快跑」。

  他站起來。腿又開始動了。

  這一次,他沒有再停。」

  大江健三郎沉迷於魯樹的作品中,整部小說很荒誕,可是大江健三郎卻偏偏在這種荒誕中爬不起來。

  因為魯樹不是在亂寫,他不是為了荒誕而荒誕,而是為了寫出一些東西,然後刻意用荒誕的手法去寫。

  大江健三郎讀到後面,讀懂了。

  這傢伙是在瘋狂地批判資本主義啊!

  龜井的奔跑被商業資本包裝、消費、拋棄先是「國寶」,後是「廢品」

  戰後日本的「經濟奇蹟」是建立在對個體的異化與遺忘之上,資本只關心「能跑多久」,並不關心「跑的人是誰」。

  所有人都在跑,但是沒有人問終點在哪。

  除了開頭,這部小說還有很多經典的句子,給了大江健三郎很多驚喜和啟發。

  關於智力與「傻」,龜井說:「他們說我傻,可能是的,但傻的人不會騙人,騙人的都是聰明人,我沒有騙過任何人,我只是跑過去了。」

  「老師問3加2等於幾,我說不知道。因為2加3是5,3加2為什麼還是5?這不合理。他們說合理,我就不再問了,不問就不會錯。」

  「我看不懂合同,但我看得懂他們的表情——他們在笑,笑的時候簽的東西,通常不是給我的。」

  「聰明人發明了意義」。傻子只負責活著。但活著的人比意義活得更久。」

  關於「奔跑」,書中的龜井是這麼表述的:「腳不認路,腳只認動。問題是,動就是路嗎?」

  「他們說我在「奔跑」。不是的,我只是在「沒停」,停和跑之間,是沒有區別的。」

  「跑的時候我是空的,空的就不會痛,停了,東西就進來了。進來的那些,我不想要。」

  「醫生問我:「你為什麼要跑?」我說:「因為腳在動。「他說:「那你為什麼不控制它?」我說:「怎麼控制?」他沒有回答。他也不知道。」

  「河堤有起點,有終點,我的跑沒有。起點是我醒來的那天。終點我不知道。」

  關於資本:「他們把「走れ!二ポン!」印在瓶子上,我的臉也在上面。但我喝不起那個飲料,一瓶夠我吃三天的飯。」

  「那家飲料公司的社長來見我,跟我握手,拍照,他的手很軟,軟得像沒有骨頭,後來我才知道他握的是我的「價值」,不是我的手。」

  「公司的人說我的奔跑象徵著日本精神」,我問工友什麼是日本精神,他說:就是累死了也不說。」我想了想,說:「那我確實有。」

  「他們說我是「國寶」。後來經濟不好了,他們說我「過時了」。「國寶」和過時之間,隔了一個經濟不好,但我還是我,他們還是他們嗎?」

  「運動鞋公司送給我三箱鞋,每雙鞋底都印著我的名字,但我不認識自己的名字了因為名字印在鞋底上,踩在泥里,被磨平,被忘記。」

  關於時代與運動:「學生喊口號,我聽不懂,有人說有些報紙罵我,我看不懂。有人說有些報紙誇我,我也看不懂,我只做了一件事:跑過去了。」

  「她問我:「你知道什麼是安保條約嗎?」我說:「不知道。「她說:「那你為什麼跟著跑?」我說:「因為我的腳在動。「她哭了。我不知道她為什麼哭。」

  「那張傳單我揣了很多年,上面的字不認識,但摺痕認識—疊了那麼多次,閉著眼都能摸出方向。」

  「遊行的人後來好像當了什麼部長、課長、議員。他們還跑嗎?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河堤上的人越來越少了。」

  關於人際關係,龜井說道:「她問我:「你有沒有喜歡過誰?」我想了很久,想到了母親。想到了那個遞傳單的女孩,想到了便利店店長。我點了點頭。她問:誰?我

  說:「所有人。她說我不認真,我沒有不認真,我只是只能想到這麼多。」

  「母親臨終前說:你跑你的,別停下。我跑了。但後來我想,她說的可能不是跑,她說的是別的,但我只會跑。」

  「火葬場的煙囪冒煙的時候,我在外面跑,一圈,一圈,又一圈。我想跑到那煙里去,但腳不讓。」

  關於泡沫與崩潰:「經濟好的時候,所有人在笑。經濟不好的時候,所有人在罵。我不知道有什麼區別他們笑的時候我也在跑,他們罵的時候我也在跑。」

  「錢不值錢了,社長破產了,工廠關門了,河堤上跑步的人少了。但河還在流,煙囪還在冒煙,腳還在動,有些東西變不了。」

  關於停下來的意義:「跑的時候我想:停下來會怎樣?後來我停了。停下來發現:什麼都沒變。河還是那條河,樹還是那棵樹,我還是我。」

  「如果有人問我這一輩子做了什麼我跑了二十年,然後停了,聽起來很少,但我只能做這麼多。」

  大江健三郎低著頭,他保持這個動作已經很長時間了,但是他不肯抬頭,因為結尾他還沒看完,他還在繼續閱讀著。

  「昭和五十五年三月二十七日,荒川的櫻花開到第七天。

  龜井沒有看日曆。他不知道那天是幾號,他只是穿著那件舊的藍布工作服,踏上河

  堤,開始跑。

  他已經很久沒有跑得這麼快了。膝蓋不太行了,喘氣也比以前重,但他還在跑,腳還在動,這就夠了。

  河堤上沒有人。那個遛狗的老人已經很久沒出現了,晨跑的人也不來了—他們換了新的路線,或者新的運動,河堤上只剩他和他的影子,還有從對岸工廠區飄過來的、帶著鐵鏽味的煙。

  他跑到那棵最大的櫻樹底下。

  他跑過那棵櫻樹的時候,腳忽然停了。

  他往前踉蹌了半步,站穩了,他低頭看自己的腳帆布鞋,底快磨穿了,大腳趾的地方有一個洞,他盯著那個洞看了一會兒。

  然後他抬起頭,看著那棵櫻樹。

  樹很高,枝幹伸出去,像張開的手掌。

  花已經謝了大半,剩下那些在風裡搖著,隨時會掉。樹皮上有人刻了字「愛」、「恨」、「さようなら」。他認不全。

  他只認識「愛」字。因為母親的名字里有一個「愛」字。

  他伸手摸了摸那個「愛」字。手指粗糙,繭子刮過樹皮,發出沙沙的聲音。

  他站了一會兒,風從河面上吹過來,把他的頭髮吹亂了,他沒有理。

  然後他開始走。

  不是跑,是走。

  他走了三步,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那棵樹。樹還在站著,花還在掉著,河還在流著,什麼都沒有變。

  他轉回去,繼續走。

  他走過那根貼著海報殘骸的電線桿,廣告已經撕掉了,只剩下膠水的印子,一個方形的、淺黃色的框。像一張臉被抹去了,只剩眼眶的形狀。

  他走過那家便利店,店長站在門口,正在擺一箱新到的飲料,他看見龜井,手停在半空中。

  龜井朝他點了點頭。

  店長愣了一下。然後他放下箱子,快步走出來。

  「餵」他喊。

  龜井回頭。

  「你停了?」

  「嗯。」

  店長沉默了一會兒。「什麼時候的事?」

  「剛才。」

  「為什麼?」

  龜井想了一會兒。「不知道。」

  店長又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他說:「進來喝杯茶吧。」

  龜井站在那裡,站了很久。然後他說:「好。」

  他跟著店長走進便利店。店長給他倒了一杯熱茶,放在他面前。他雙手捧著杯子,坐下來。椅背很硬。他的背靠上去,第一次覺得「靠著」是一件需要學的事。

  他喝了一口。燙。

  他放下杯子。

  「多少年了?」店長問。

  「不知道。」

  「五年?十年?」

  「可能是二十年。」

  店長輕輕嘆了口氣。「那挺久的。」

  「嗯。」

  「那你這二十年,跑出什麼來了?」

  龜井想了想。「跑完了。」

  店長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他笑了。那個笑很小,但很真嘴角往上動了一下,像刀在石頭上蹭了一下。

  「跑完了,」店長說,「那就夠了。」

  龜井沒有聽懂。但他點了點頭。他學會了很多時候不需要聽懂,只需要點頭。

  第二杯茶倒滿了。他喝了一半。窗外,荒川的河堤上,空空蕩蕩的。沒有人跑。沒有人走。只有風,把櫻花從河這邊吹到河那邊,一片,兩片,落在水面上,順著水流走了。

  他喝完茶,站起來,朝店長鞠了一躬。

  「謝謝。」

  「明天還來嗎?」

  「不知道。」

  「那就來了再說。」

  龜井走出便利店。他沒有回頭。他走在回家的路上,走得很慢,很穩。

  帆布鞋底磨穿了,每走一步,腳底能感覺到路面的粗礪。他能感覺到一以前跑的時候感覺不到的。跑的時候什麼都沒有,只有風和呼吸。走的時候,石子、溫度、自己的重量,全回來了。

  他走到家門口,掏出鑰匙,打開門。

  屋子很小,很空。一張床,一張桌,一個柜子。柜子上放著那盒吸管—便利店買牛奶時留下的,插在空瓶子裡,已經好幾年了。

  他把鑰匙放在桌上,坐下來。窗外,天快黑了。荒川的方向,還能看到一線暮色,橘紅色的,像誰在天的盡頭劃了一道口子。

  他坐了很久。

  然後他站起來,走到窗前,打開窗。

  風進來了。帶著河水的味道,帶著工廠煙的味道,帶著遠方什麼東西燒焦的味道。

  他站在窗前,看著荒川的方向。

  河堤上沒有人。燈已經亮了,一盞一盞的,沿著河岸排成一條線,像誰在地上畫了一道虛線。

  他想起母親說的那句話:「你跑你的,別停下。」

  他跑完了。他停下了。

  他活著。

  這就夠了。」

  大江健三郎還是沒有放下手稿,但是他摘下了自己的眼鏡,他的身子開始微微顫抖,捧著稿紙的手,也越來越用力。

  不知道過了多久,大江健三郎突然推開了書房的門,然後他也開始瘋狂地跑了起來。

  他跑過了魯樹,跑過了自己的妻子,跑出了房子。

  一邊跑,一邊高高揮舞著手中的稿紙,像是大聲的向日本文壇、向世界文壇宣告。

  「新的卡夫卡誕生了。」

  「新的卡夫卡誕生了。」

  「新的卡夫卡誕生了。」

  他不停地跑。

  他也不曾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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