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地壇,輪椅,守門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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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0章 地壇,輪椅,守門員

  石鐵生坐在輪椅上,他此時住在雍和宮大街26號,距離地壇那是相當的近,地壇公園也是他常散心的地方。

  魯樹看著輪椅上的石鐵生,忽然想到了他寫的那篇長篇抒情散文《我與地壇》,這是魯樹前世讀了無數篇的文章,沒想到如今竟然又看到了一位陌生的熟人。

  忽然,魯樹看到石鐵生臉色微微有些變化,原本黃色的臉,漸漸浮上了一種白色,在這種白色下面又隱約泛著點青。

  石鐵生抿著嘴唇,下巴緊緊地繃住,額頭上開始滲出一層細細的汗,他把輪椅向前推了兩步,又停了下來,雙手擱在輪子上,指節不斷用力,透著一股蒼白色。

  魯樹看到他這個樣子,就知道他發生了什麼,因為這是人最常見的憋尿動作。

  樹哥兒轉頭看著葉文清他們幾個說道:「你們先等我一會兒,我去做點事。」

  說完他轉頭走到石鐵生面前,蹲下來看著石鐵生說道:「同志,你是遇到什麼困難了嗎?沒事的,你可以跟我說,我能夠幫你。」

  石鐵生看到魯樹之後,瞳孔縮了一下,他剛想說些什麼,但很快嘴唇抿成一條線,眼神開始游離,死也不肯說話。

  魯樹見到這一幕,心中忍不住嘆了一口氣,這就是石鐵生啊!

  他寧肯死死地憋著,都不願意跟別人說請求的話,對於他來說,有的時候如廁不僅僅

  是生理上的不便,更是一種精神上的折磨,似平這已經變成了一個他連基本尊嚴都無法維持的地方。

  魯樹看見這個樣子後,知道自己再怎麼問都問不出來什麼東西來,他乾脆拽起石鐵生的胳膊搭在了自己的肩膀上,然後雙手抱起石鐵生的雙腿。魯樹的雙腿微微一發力,石鐵生頓時趴在了魯樹的背上。

  這一系列的動作,對於石鐵生來說,他完全是懵逼的。


  什麼情況?

  這人是誰啊?

  我怎麼就上了他的背。

  「公廁在哪兒?」魯樹朝著葉永和大喊了一聲,等葉永和反應過來之後,他連忙說道:「小師叔,我知道,我帶你過去。」

  於是地壇公園內出現了一幅比較奇異的畫面,葉永和在前面小跑,魯樹在後面跟著跑,跑著跑著,石鐵生趴在魯樹的背上大聲喊道:「慢點慢點,不行了,太顛了,我要憋不住了。」

  「忍一忍,忍一忍,馬上到。」

  到了公廁門口,他們發現那裡排起了長隊,形成了一條小長龍。

  魯樹是不想插隊的,但是考慮到石鐵生現在的情況,他只能對著群眾們祈求道:「同志,我朋友不太方便,能不能幫幫忙?」

  「同志,讓我朋友先進去可以嗎?」

  「同志,拜託,麻煩你幫幫忙。」

  本來正排著隊等待上廁所的群眾們,聽到了魯樹的聲音之後,正準備出言回絕,大家都在憋著,憑什麼就讓給你呀?懂不懂什麼叫做先來後到?

  不過當他們看到趴在魯樹背上的石鐵生之後,他們的臉色微微一變,終於明白了魯樹所說的,為什麼他的朋友不太方便。

  這人十有八九身體有殘疾啊!

  面對著殘疾人,群眾們的同情心開始出現了。

  「我讓你,我讓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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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來我這兒,我也讓你。」

  「同志,讓你朋友先上。」

  就這樣,魯樹一路被讓,竟然成功帶著石鐵生進入了公廁裡面。找到了一個空位後,他把石鐵生放了下來,此時石鐵生臉色大變,隨即說道:「不用了,不用了,有手,有手,自己來就行。」

  石鐵生還以為魯樹要幫他脫褲子,這怎麼能夠允許呢?

  魯樹哭笑不得地搖了搖頭道:「我只是想扶著你,沒有別的意思。」

  「啊?」

  石鐵生知道自己誤會了,瞬間鬧了一個大紅臉。

  「不好意思啊,同志。」

  「沒事兒。」

  魯樹在身後扶住了石鐵生,石鐵生能夠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後背有一股巨大的力量在支撐著,這股力量完全可以撐著他不倒,仿佛沒有力氣的雙腿重新回到了健康時的狀態。

  石鐵生終於明白了,為什麼他跟個小雞仔似的,被魯樹咔一下就背了起來,絲毫不能動彈。

  這傢伙的力氣真大啊!

  解開褲腰帶之後,石鐵生鬆了一口氣,然後葛洲壩開閘了。

  舒服————

  一種久違的舒服感,浮現在了石鐵生的腦海當中,竟然有那麼一瞬間,讓他的腦海徹底放空了。

  解決完生理上的排泄之後,石鐵生這才有機會和魯樹搭話,他這邊剛準備開口,另一邊魯樹立刻說道:「咱們就別在這給其他人造成麻煩了,有什麼話出去再說。」

  「行。」

  這時魯樹又打算故技重施,而石鐵生連忙說道:「不用不用,我自己來。」

  說著,他主動把雙手搭在了魯樹的肩膀上,魯樹兜起他的雙腿背了起來。

  他們朝公廁外面走的時候,還碰到了剛才讓路的群眾們。

  「尿完了?」

  「是啊,多謝大家幫忙。」

  「跟爺們兒客氣嘛呢?這麼點小事情,我們應該做的。」

  「爺們兒,聽你的口音,不像是我們北京人兒啊!」

  「我是粵東的。」

  「喔,嶺南人士,歡迎來首都啊!」

  石鐵生有些不自然的把頭轉到了另一邊,他覺得眼前這個幫忙的傢伙,簡直就是自來熟,跟誰都能聊到一起去,偏偏大伙兒還就吃他這一套。

  真是個怪人。

  沒錯,在石鐵生眼中,魯樹就是一個怪人。

  誰家正經人,二話不說把你背起來帶你去撒尿的?

  好歹給個解釋的機會吧!

  連說話的機會都不給。

  可是石鐵生的心裡,卻又很奇怪的對魯樹沒有半點怨言,因為不管怎麼說,都是這個人幫了他,不然他不知道今天得丟多大的臉。

  把石鐵生送回輪椅上坐下後,石鐵生終於有機會開口詢問了。

  「同志,我還不知道你叫什麼名字呢?今天這件事情實在是太感謝你了。」

  樹哥兒大手一揮,不以為然的說道:「瞎,這麼一點小事情,何足掛齒。我想不管是誰看見了,都肯定會來幫助你的,名不名字的,沒必要說。」

  「那不行,同志,我實在是太感謝你了,你今天真的給了我很大的幫助,不管怎麼說,請務必告訴我你的名字。」

  「瞎,你這人,就愛較真,行吧!既然你想聽,我就跟你說,我叫魯樹。」

  魯樹————

  聽到這個名字的時候,石鐵生突然感覺到無比的熟悉,他仿佛在哪兒聽過,這時他又想起了魯樹剛才說自己是粵東人。

  粵東的魯樹。

  石鐵生瞬間瞪大了眼睛,嘴角微微有些抽動,隨即一臉不可思議地問道:「魯樹,你是粵東的魯樹,那個寫《大江大河》的魯樹,那個被五位文壇泰斗收為弟子的魯樹,原來你就是文壇的小先生呀?」

  舒坦,太舒坦了。

  不知道為什麼,當別人說起類似的話時,魯樹還沒有這種強烈的感覺,可是當石鐵生在自己面前說這個話,樹哥兒突然感覺特別的順耳,特別的舒坦。

  原來在石鐵生面前裝逼是這麼爽啊!

  「是啊,我就是你嘴裡說的那個魯樹。」

  在得到確切的消息之後,石鐵生是真的不敢相信,他今天不過是出來散散心而已,結果竟然遇到了近年來中國文壇最火的一位新銳作家。

  而且這位新銳作家,剛剛才幫了他的忙。

  一時之間,石鐵生的內心竟然變得有些複雜起來。

  這時,石鐵生主動伸出雙手說道:「魯樹同志,我實在是沒有想到今天竟然在這種情況下見到你、認識你,你的小說我讀過,寫的確實很好,很有一種史詩感,我自我介紹一下,我叫石鐵生,我————我也是一名文藝創作者。」

  「石鐵生。」魯樹念了一下石鐵生的名字,然後伸出了自己的手,兩個人的手握在了一起,魯樹重重地搖了搖,又接著說道:「鐵生同志,很高興認識你啊!」

  這時葉永和開口道:「小師叔,要不咱們推著鐵生同志,在地壇公園邊逛邊聊怎麼樣?」

  「我覺得沒問題,就是不知道鐵生同志是怎麼看的?」

  「我當然也沒問題。」

  對於剛剛才幫助了自己的人,石鐵生自然不想拒絕,本來他今天也是打算要在地壇公園散散心,如今又恰好碰到了魯樹,能夠和這樣出名的青年作家交流交流,對於石鐵生來說,確實是一個難得的機會。

  「那我來推鐵生同志吧!」

  魯樹來到石鐵生輪椅的後面,推著石鐵生在地壇公園裡面散心,一邊走,魯樹一邊說道:「鐵生同志,我給你介紹一下,這幾位都是我的朋友,你右邊的這兩位,他們是葉紹

  鈞先生的孫子和孫女葉永和同志和葉小沫同志。在你左邊的這兩位,他們倆是跟我一起從粵東來的,葉文清同志和林茂輝同志。」

  有魯樹在後面推著,這下子石鐵生算是解放了自己的雙手,他靠在輪椅上,左右兩邊看了看,然後點了點頭,大家就算是認識了。

  「鐵生同志,你剛剛說你也是作家?」

  「算不得什麼作家,只能算一個文藝創作者而已。」

  「你寫了什麼作品嗎?」

  「去年的時候剛剛寫了一部小說。」

  「叫什麼名字呢?」

  「《法學教授及其夫人》。

  石鐵生剛說完,他右手邊的葉小沫當即驚呼一聲:「原來今年《當代》雜誌第二期上面的《法學教授及其夫人》是你寫的呀?」

  「是。」石鐵生靦腆地笑了笑,又接著說道:「我比較幸運,在柳青的幫助下,我的這篇小說才能夠發表到《當代》雜誌上,不過和魯樹同志是比不了的,我目前只是在文學一道上剛剛起步,在魯樹同志面前,我還只算得上是一個小學生。」

  「鐵生同志,你不要太謙虛,我相信你一定能夠成為一位偉大的作家。」

  石鐵生聽了魯樹的話,好奇地問道:「你為什麼會這麼說?為什麼會這麼篤定?」

  「我也不知道,可能是因為感覺,也可能是因為看到你的情況,讓我有些感觸,或許在偉大的作家誕生之前,都會有著這樣那樣的磨練。」

  魯樹的好意,石鐵生是心領了,但是魯樹的說法,石鐵生是不太認同的。

  「魯樹同志,其實並不是每一個偉大的作家都要經歷過磨練,也並不是經歷了磨練之後,就一定能成為偉大的作家。就像你,我認為你以後一定能成為偉大的作家,但是你應該沒有受過像我這樣的磨練。」

  「有沒有可能,我的磨練不比你少呢?」

  石鐵生的脖子向後仰起,他一臉疑惑地看著魯樹的臉,不明白魯樹的意思。

  你長得這麼帥,又有這麼多老師,怎麼看都是一個幸福的人,能有什麼磨練呢?難不成前幾年?

  似乎是感受到了石鐵生的疑惑,魯樹緩緩為他解釋道:「我自幼父母雙亡,其實是吃百家飯長大的。說我幸運,我確實很幸運,因為村子裡面的人把我養大了。說我不幸,我覺得也可以這麼說,畢竟我連我自己父母長什麼樣子都不記得了,我只能看他們留下的一張照片,還有一座他們的墳。」

  石鐵生的母親也離開了,當魯樹說完這番話之後,瞬間就擊中了石鐵生的內心,引起了他強烈的共鳴。

  「魯樹同志,不好意思,我不知道。」

  「沒事兒啊,反正事情都已經過去了嘛!日子總是要過的,你看看我,現在多自在?

  」

  魯樹臉上的笑容,似乎給予了石鐵生不一樣的感覺。

  六個人,一輛輪椅,行走在地壇公園當中。

  秋天的地壇,枯黃的草將要漫到膝蓋,老柏樹皮皴裂,露出了黑黢黢的枝幹。塌了大半的方澤壇,歪著的石階,縫裡面還塞著不少的枯葉。

  碎石鋪就的路面,踩上去嘎吱嘎吱的響。

  遠處一輛自行車飛馳而過,鈴鐺發出「叮」的一聲脆響,另一邊的鐵門被風吹的晃了晃,一隻灰喜鵲落在那截斷碑上,歪頭看了看魯樹一行人,又飛走了。

  在地壇公園逛了一圈後,魯樹提議要將石鐵生送回家,鐵生自然是不同意的,不過他坐在輪椅上面,又豈是他能夠拒絕的?

  魯樹說,不送他回家,就帶回後圓恩寺胡同。

  無奈之下,石鐵生只得無奈地點了點頭。但是他的心裡卻暖暖的,他今天交到了一個新朋友,這個朋友叫魯樹,一個很不錯的朋友。

  將石鐵生送回雍和宮大街26號,魯樹也算是認了門,和他揮手告別後,魯樹回了後圓恩寺胡同。

  不過從這一次的相遇之後,魯樹去石鐵生那裡的次數就多了。

  他每天上午跟蔣先生學詩歌,下午就跑去聽萬先生講戲劇,到了傍晚的時候,總是要來到石鐵生家裡。

  「鐵生,走啊!咱們去逛什剎海。」

  「鐵生,走啊!咱們去逛一逛北海公園。」

  「鐵生,走啊!咱們去頤和園看看。」

  「鐵生,走啊!咱們去踢球。」

  自從坐上輪椅之後,石鐵生能夠去的地方並不多,但是自打認識魯樹之後,他石鐵生又能去頤和園了。

  萬壽山確實比較高,石鐵生是爬不上去的,但是架不住魯樹身強體健,背著石鐵生都能爬萬壽山,給鐵生看的一愣一愣的。

  不過前面都還好,但是當魯樹說邀請鐵生一起去踢球的時候,石鐵生是真的繃不住了o

  「樹兒啊,你是不是腦子被門夾了?我這個樣子能踢球嗎?來來來,你告訴我,我踢哪個位置啊?」

  魯樹站在門口,雙手抱胸,仔仔細細地打量了一眼石鐵生,然後還真一副煞有其事地說道:「守門員啊!」

  「啥玩意兒,守門員?我一個坐輪椅不能動的人,你讓我踢守門員的位置?魯樹啊魯樹,你還是個人嗎?你怎麼能說出這種無情的話?你是想把我給踢死在球場上不成?」

  魯樹來到石鐵生身邊,還真一臉認真的說道:「你想想看,雖然你動不了,但是人家也騙不了你啊!再好的假動作,在你面前也是毫無效果的,對不對?」

  「對你個頭,總之我不可能去踢球的,這輩子都不可能去的,死也不去。」

  水木大學足球場,石鐵生一臉生無可戀的坐在足球場上,身下的輪椅引起了在場所有人的矚目。

  學長先是看了一眼魯樹,又看了一眼石鐵生,忍不住問道:「你不會是拉他來踢球的

  吧?」

  魯樹心知肚明,但是這個時候他忍不住想逗一逗學長玩,這個時候不逗,以後恐怕就沒有什麼機會了。

  「嗯吶,我打算讓他踢守門員的位置。」

  學長還是有些不確定的看了一眼石鐵生,然後這才對著魯樹說道:「你這球愛誰踢誰踢,我反正是不可能踢的,這踢個球還踢出人命了,我可承擔不起,撤了撤了。」

  「行了行了,逗你玩的呢!這位是石鐵生同志,經過我一番深入淺出的勸導,鐵生同志終於答應當我們的拉拉隊。」

  鐵生已經是無處吐槽了。

  屁的深入淺出,他是被魯樹硬生生推來的,壓根就沒有拒絕的機會。

  這傢伙,也不肯寫小說了。

  太懶惰了。

  得找個人想辦法治治他,石鐵生心中想到,然後他忍不住想到了幾位先生。

  也許這個世界上,如果還有人能夠說服、壓制住魯樹,五位先生絕對算得上是其中的代表。

  石鐵生被推到看台邊,既成為了拉拉隊,又成為了為數不多的觀眾。

  而這一次是水木大學足球隊VS燕京大學足球隊,兩校足球隊之間的一次友誼比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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