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八十六章 內府之猴【一】
天文十二年，八月，黃昏時分。
殘陽如血，將肥前國松尾城的三層天守閣上的青瓦也染成了金黃之色。
松尾城外那座數萬人的城下町，也結束了一天的喧囂。
隨著暮色漸近，原本充滿了各種聲音的街道，也漸漸被町人們歸家的腳步聲，與家家戶戶升起的炊煙所取代。
街道上擺攤的小商販們一邊收拾著攤位，一邊討論著今天的收入，以及哪種貨品更受人歡迎。
唯有位於松尾町西區的那一條街，卻漸漸變得熱鬧起來。
這裡，便是被町奉行所劃分出來的第七町目區。
這條街存在的建築，都是各種遊廊，鯨屋，等尋花問柳的場所。
外地人都稱這條街為花街一町目。
此時，那些精力旺盛，或者兜里有著余錢的人們，都在這裡尋歡作樂，度過著他們揮金如土，紙醉金迷的一晚。
而那些供人夜宿的旅籠，宿屋的門口，一盞盞的赤色燈籠也一一亮起，為尚未歸家的人，提供著一處暫歇的港灣和夜晚的消遣。
另外，在西區的東面，一些居酒屋，和許多看起來矮小的地攤也支了起來。
街上，是售賣著各種雜煮，麵食，烤肉和烤魚的小攤。
一些結束公務的奉行所小吏，同心，還有那些較為富裕的町民們，往往喜歡聚集在這裡，吃上一份熱氣騰騰的雜煮，滷味，和各種美食，喝上一份濁酒，吹噓著自己的見聞和吐槽著各種牢騷。
而就在這條飄滿了香味的街道上，一頂由兩名頭裹缽卷，身著短打服飾力夫抬著的金箔架籠，正吱呀吱呀的穿行在這條街的主幹道上。
架籠內，是一個身形矮小乾瘦，面容五官有些醜陋，留著一縷稀疏短須，看起來疲憊的男人。
男子身上穿著一件藏青色的華麗直垂，頭戴折烏帽子，腰間插著一柄花紋古舊的脅差，正滿臉疲憊的癱坐在轎子裡面。
若非他那雙偶爾睜開時，透著精明的小眼睛，任誰也無法將這個看起來其貌不揚，乾瘦如猴的傢伙，與山名家權勢滔天的內務奉行，岸又城城主，山內彌太郎聯繫在一起。
架籠旁，一個邁著小碎步，佝僂著背，穿著一件青色小袖和服的老僕，恭敬的湊到轎簾旁邊，小聲說道：「老爺，您堅持一下，就快到宅邸了。」
這個其貌不揚的老頭，名叫作兵衛。
數年前，還剛剛獲封成為低級武士的彌太郎衣錦還鄉，在路上遇到了這個快要餓死的老頭，一時發了善心，救下了他。
從此，兩人的命運就連接在了一起。
作為跟隨著他最久的忠僕，彌太郎從來沒有把他當外人。
而這個老頭左兵衛，也一直兢兢業業，充當著老管家的角色，將山內家的事務處理的井井有條，是山內家資歷最老，也最受彌太郎信任的老人。
如今，彌太郎已經將他提拔為自己的家臣，俸祿七十石，也算是一段戰國時代的佳話。
「嗯……」
聽到作兵衛的話，彌太郎含糊地應了一聲，眼皮都沒抬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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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實在太累了。
自從主公山名義光率領大軍出征筑前，整個肥前十一郡，包括平戶，五島，壹岐，對馬。
這片廣袤領地的所有後勤調度、政務處理、錢糧徵收、律法裁決，農業進度，便如同一座大山，盡數壓在了他這個內務奉行的肩上。
雖然其他各大奉行所的文官會將大部分事務處理好，只是需要上報給松尾城內進行裁定。
但只要但凡幹過管理工作的都明白，他肩膀上的壓力有多大。
每日天不亮，他便要趕到位於松尾城內務府的評定間，處理裡面堆積如山的文書。
筑前前線一萬多大軍每日消耗的糧草、箭矢、火藥、鉛彈，衣物，各種武器的損耗等，都需要他精確計算，按時發運。
而從對馬島運來的銅料，從大明走私來的生鐵，硝石等軍需物資，他必須馬上他親自清點入庫，隨後送入黑山工坊，督促匠人們加緊製作成炮彈，鐵炮，火藥，補充前線的消耗。
而且，新征服的筑前國百廢待興，他也必須派遣訓練好的文官和小吏，前往治理和推行山名家的各種政策。
而且為了保證後方的安穩，他還要處理領地內的豪族們和山名家的家臣們，他們之間錯綜複雜的領地和糾紛。
甚至，就連國外那些潛入的間諜，他也需要他仔細甄別，讓人抓捕，以免破壞領地內的穩定。
更別提領內各郡呈報上來的農田水利、戶口增減、商業稅收、治安案件等等的裁定……
彌太郎感覺自己有時候就像一個被無數絲線操控的木偶。
每一根絲線的另一頭，都連著山名家這部龐大戰爭機器的一個齒輪。
而且他還必須保證每一個齒輪都能精準無誤地轉動，稍有差池，在前線浴血奮戰的主公，便可能陷入萬劫不復的境地。
為了處理這如山般的政務，他創造性地將內務奉行所的文吏們分為了「農、商、法、度」四個小組，分別處理對應事務，再由他總覽全局。
他讓那些只懂得簡單加減乘除和打算盤的佑筆們，學習《九章算術》，隨後用他自創的複式記帳法來管理官倉的錢糧出入，其效率之高，令那些老派的代官們都瞠目結舌。
然而，智慧的運轉，需要消耗巨大的心力。
這幾個月來，彌太郎的體重急劇下降，原本就瘦小的身軀更顯得單薄，活像一隻被榨乾了油水的猴子。
殘陽如血，將肥前國松尾城的三層天守閣上的青瓦也染成了金黃之色。
松尾城外那座數萬人的城下町，也結束了一天的喧囂。
隨著暮色漸近，原本充滿了各種聲音的街道，也漸漸被町人們歸家的腳步聲，與家家戶戶升起的炊煙所取代。
街道上擺攤的小商販們一邊收拾著攤位，一邊討論著今天的收入，以及哪種貨品更受人歡迎。
唯有位於松尾町西區的那一條街，卻漸漸變得熱鬧起來。
這裡，便是被町奉行所劃分出來的第七町目區。
這條街存在的建築，都是各種遊廊，鯨屋，等尋花問柳的場所。
外地人都稱這條街為花街一町目。
此時，那些精力旺盛，或者兜里有著余錢的人們，都在這裡尋歡作樂，度過著他們揮金如土，紙醉金迷的一晚。
而那些供人夜宿的旅籠，宿屋的門口，一盞盞的赤色燈籠也一一亮起，為尚未歸家的人，提供著一處暫歇的港灣和夜晚的消遣。
另外，在西區的東面，一些居酒屋，和許多看起來矮小的地攤也支了起來。
街上，是售賣著各種雜煮，麵食，烤肉和烤魚的小攤。
一些結束公務的奉行所小吏，同心，還有那些較為富裕的町民們，往往喜歡聚集在這裡，吃上一份熱氣騰騰的雜煮，滷味，和各種美食，喝上一份濁酒，吹噓著自己的見聞和吐槽著各種牢騷。
而就在這條飄滿了香味的街道上，一頂由兩名頭裹缽卷，身著短打服飾力夫抬著的金箔架籠，正吱呀吱呀的穿行在這條街的主幹道上。
架籠內，是一個身形矮小乾瘦，面容五官有些醜陋，留著一縷稀疏短須，看起來疲憊的男人。
男子身上穿著一件藏青色的華麗直垂，頭戴折烏帽子，腰間插著一柄花紋古舊的脅差，正滿臉疲憊的癱坐在轎子裡面。
若非他那雙偶爾睜開時，透著精明的小眼睛，任誰也無法將這個看起來其貌不揚，乾瘦如猴的傢伙，與山名家權勢滔天的內務奉行，岸又城城主，山內彌太郎聯繫在一起。
架籠旁，一個邁著小碎步，佝僂著背，穿著一件青色小袖和服的老僕，恭敬的湊到轎簾旁邊，小聲說道：「老爺，您堅持一下，就快到宅邸了。」
這個其貌不揚的老頭，名叫作兵衛。
數年前，還剛剛獲封成為低級武士的彌太郎衣錦還鄉，在路上遇到了這個快要餓死的老頭，一時發了善心，救下了他。
從此，兩人的命運就連接在了一起。
作為跟隨著他最久的忠僕，彌太郎從來沒有把他當外人。
而這個老頭左兵衛，也一直兢兢業業，充當著老管家的角色，將山內家的事務處理的井井有條，是山內家資歷最老，也最受彌太郎信任的老人。
如今，彌太郎已經將他提拔為自己的家臣，俸祿七十石，也算是一段戰國時代的佳話。
「嗯……」
聽到作兵衛的話，彌太郎含糊地應了一聲，眼皮都沒抬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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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實在太累了。
自從主公山名義光率領大軍出征筑前，整個肥前十一郡，包括平戶，五島，壹岐，對馬。
這片廣袤領地的所有後勤調度、政務處理、錢糧徵收、律法裁決，農業進度，便如同一座大山，盡數壓在了他這個內務奉行的肩上。
雖然其他各大奉行所的文官會將大部分事務處理好，只是需要上報給松尾城內進行裁定。
但只要但凡幹過管理工作的都明白，他肩膀上的壓力有多大。
每日天不亮，他便要趕到位於松尾城內務府的評定間，處理裡面堆積如山的文書。
筑前前線一萬多大軍每日消耗的糧草、箭矢、火藥、鉛彈，衣物，各種武器的損耗等，都需要他精確計算，按時發運。
而從對馬島運來的銅料，從大明走私來的生鐵，硝石等軍需物資，他必須馬上他親自清點入庫，隨後送入黑山工坊，督促匠人們加緊製作成炮彈，鐵炮，火藥，補充前線的消耗。
而且，新征服的筑前國百廢待興，他也必須派遣訓練好的文官和小吏，前往治理和推行山名家的各種政策。
而且為了保證後方的安穩，他還要處理領地內的豪族們和山名家的家臣們，他們之間錯綜複雜的領地和糾紛。
甚至，就連國外那些潛入的間諜，他也需要他仔細甄別，讓人抓捕，以免破壞領地內的穩定。
更別提領內各郡呈報上來的農田水利、戶口增減、商業稅收、治安案件等等的裁定……
彌太郎感覺自己有時候就像一個被無數絲線操控的木偶。
每一根絲線的另一頭，都連著山名家這部龐大戰爭機器的一個齒輪。
而且他還必須保證每一個齒輪都能精準無誤地轉動，稍有差池，在前線浴血奮戰的主公，便可能陷入萬劫不復的境地。
為了處理這如山般的政務，他創造性地將內務奉行所的文吏們分為了「農、商、法、度」四個小組，分別處理對應事務，再由他總覽全局。
他讓那些只懂得簡單加減乘除和打算盤的佑筆們，學習《九章算術》，隨後用他自創的複式記帳法來管理官倉的錢糧出入，其效率之高，令那些老派的代官們都瞠目結舌。
然而，智慧的運轉，需要消耗巨大的心力。
這幾個月來，彌太郎的體重急劇下降，原本就瘦小的身軀更顯得單薄，活像一隻被榨乾了油水的猴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