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八十四章 義姬與譜系
肥後國，菊池郡，隈府城。
隈府城又名隈之城，坐落於菊池川中游的台地之上。
此城乃是自南北朝以來，便名震西國的菊池氏的世代本城。
城郭倚山傍水，城外有著寬廣的護城河和壕溝，三之丸的石垣城牆略顯陳舊和斑駁，上面還爬滿了爬山虎和各種綠植。
但那高聳的矢倉與戒備森嚴的曲輪，還有那高聳的四層天守閣，
依舊透著古老武家名門的森嚴與厚重。
一間獨立的書院造的小院，裡面一間寬敞而素雅的居室內，地上鋪著柔軟厚實的藺草疊蓆，四周的屏風上繪著淡雅的雪中松竹水墨畫。
屋角的一尊青銅香爐中，裊裊升起帶著松脂清香的白煙。
年僅十五歲的菊池氏公主義姬，此時正規規矩矩的跪坐在中央。
少女的五官生得極美。
她生有一張線條柔和的瓜子臉，肌膚晶瑩如初雪，眉如遠黛，一雙如秋水般的眸子清澈而純淨，顧盼之間帶著幾分未經世事的羞澀與天真。
她今日穿戴著一件淺粉色，織有梅花暗紋的「小袖」，外罩一件名貴的赤紅色「打掛」，腰間繫著金線織錦的細帶，整個人宛如一朵在初冬寒風中悄然綻放的山茶花。
而在她的身前，一位年約四十，剃了眉毛，染了黑齒的貴婦人，正手持一根細長的竹摺扇，目光嚴厲的審視著她的一舉一動。
這位婦人名為「三條局」，乃是菊池義武花重金從京都招攬而來的沒落公卿女房（宮廷女官），專門負責教導大名家中待嫁貴女的言行舉止。
「義姬殿下，請務必牢記！」
三條局的聲音清冷而無感情，帶著一種京都公卿特有的拖長的腔調。
她張開塗著黑齒的嘴，面容古板的說道：「面對夫君主公之時，下拜之禮不可過急，亦不可過緩。」
「需雙手置於席上，指尖微屈呈八字，雙肘貼地，頭額距離疊蓆尚需留有一寸之隙，此乃『深禮』。」
「視線不可直視主君之雙眸，當垂視主君衣襟之第三顆系紐，既顯恭順，又不失高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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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嗨伊！...」
義姬微微點頭，露出一截雪白的脖頸，細聲細氣地道：「三條大人教誨，義姬記下了。」
三條局依然板著臉，用摺扇輕輕敲了敲身旁的木幾，繼續說道：「還有，面對家臣謁見之時，不可輕易露出欣喜或慌亂之色。」
「家臣若稟報政務，若言之有理，只需微微頷首，言『甚好』或『辛苦』即可，切忌多言國政，以免招致『牝雞司晨』之嫌。」
「在後宅之中，尊卑有別，即便對下級的女中，恩威亦當分明，不可失了主家威儀。」
三條局一邊說著，一邊從案几上取出一軸厚厚的羊皮紙捲軸，緩緩展開。
捲軸之上，密密麻麻地用工整的漢字與假名，繪製著一張龐大而繁複的譜系圖。
「今日的最後一課，乃是《天下大名系圖》。」
三條局的面色變得格外嚴肅：「義姬殿下可知，為何身為武家之女，出嫁前必須將這各大名的譜系背得滾瓜爛熟？」
義姬抬起那雙如水般清澈的眼眸，若有所思地答道：「可是為了明辨敵友，或知曉門第高低？」
「正是，但卻不僅於此。」
三條局甩了一下寬大的袖口，張開塗著黑齒的嘴巴，指著那張捲軸娓娓道來。
「如今，天下戰亂已經有七十年矣！」
「自平家崛起，源氏擊敗平家建立鎌倉幕府，武士崛起，下克上盛行，看似禮崩樂壞，但這天下的骨架，依然由這血脈譜系所維繫。」
「譜系，便是武家的『大義』與『家格』。」
「知曉各大名的流派淵源，方能在往來交涉、書信問候、乃至宴席座次中不犯忌諱，不辱門楣。」
三條局的長指划過捲軸頂端：「天下大名，歸根結底不出四大源流——『源、平、藤、橘』。」
「其一，乃清和源氏，如幕府將軍足利氏，以及分化出的細川、斯波、畠山三管領，吉良、今川、一色等名。」
「西國的尼子氏乃宇多源氏之後，甲斐的武田氏、信濃的諏訪氏亦皆出於源氏源流。」
「其二，乃桓武平氏，如西國雄主大內氏（自稱百濟聖明王之後，但亦兼修平氏家儀），關東的北條氏、伊勢平氏織田氏等。」
「其三，乃藤原氏關白五攝家自不必說，奧州的伊達氏、日向的伊東氏、豐後的大友氏亦自稱藤原後裔。」
「其四，則是源自橘氏的諸家。」
說到此處，三條局的手指猛然停留在捲軸左側一個極為顯赫的分支上。
她聲音微微拔高道：「而殿下即將下嫁的夫君，山名肥前守義光大人，其家名亦是十分之尊貴！」
聽到那個男人的名字，義姬的心跳不由自主地漏了一拍，纖細的雙手在衣袖下微微攥緊。
她知道，很快山名家的迎親使節便要來到肥後國，前來迎娶自己入門。
對於這位素未謀面的夫君，義姬的內心是複雜而且期待的。
年僅十八歲，從底層的母衣眾出身，復興主家，擊敗肥前國各路家名流傳數百年的豪族，一統肥前國和平戶，五島兩島。
這種戰績和文治武功，簡直就是武神再世，也難怪連自己的父親，菊池家之主，菊池義武都要巴巴的將她嫁入山名家做側室。
「啪！.....」
三條局看到義姬走神，頓時不滿的用手中的摺扇拍了一下面前的白木三方，發出一聲脆響。
義姬也發現了自己的失禮，連忙面色羞紅的跪伏下來致歉道：「對不起，三條大人，是義姬走神了！」
三條局微微點了點頭，這才繼續道：「公主殿下您即將出嫁的山名氏，其祖上乃是如假包換的『清和源氏，新田氏的支流！」
「其始祖為新田義重的庶長子山名義范，因領受上野國多胡郡山名鄉而得姓。「
「在南北朝至室町時代初期，山名氏極盛之時，一門領有山陰、山陽十一國之守護職，天下六十六國獨占其六分之一，故而被天下人尊稱為『六分一殿』！」
「在『應仁之亂』中，山名家前代當主、被稱為『赤入道』的山名宗全公，更是統領二十萬西軍，與管領細川勝元的東軍大戰十餘年，威震京都。」
「如今雖然但馬、因幡的山名宗家微顯勢微，但山名肥前守大人作為源氏支流，不僅血統高貴純正，更在肥前國憑一己之力吞併十一郡，受封從五位下肥前守！」
「論及家格門第與權柄，殿下能以側室之身入仕山名家，亦絕非委屈，反倒是天大的造化。」
義姬聽著這些在九州閨閣中鮮少聽聞的恢弘歷史，腦海中不由自主的浮現出一個模糊的身影。
那位傳聞中身高丈余、手持巨槍，勇猛無敵的肥前國之主，竟然也擁有著如此古老而顯赫的高貴血脈麼？
隈府城又名隈之城，坐落於菊池川中游的台地之上。
此城乃是自南北朝以來，便名震西國的菊池氏的世代本城。
城郭倚山傍水，城外有著寬廣的護城河和壕溝，三之丸的石垣城牆略顯陳舊和斑駁，上面還爬滿了爬山虎和各種綠植。
但那高聳的矢倉與戒備森嚴的曲輪，還有那高聳的四層天守閣，
依舊透著古老武家名門的森嚴與厚重。
一間獨立的書院造的小院，裡面一間寬敞而素雅的居室內，地上鋪著柔軟厚實的藺草疊蓆，四周的屏風上繪著淡雅的雪中松竹水墨畫。
屋角的一尊青銅香爐中，裊裊升起帶著松脂清香的白煙。
年僅十五歲的菊池氏公主義姬，此時正規規矩矩的跪坐在中央。
少女的五官生得極美。
她生有一張線條柔和的瓜子臉，肌膚晶瑩如初雪，眉如遠黛，一雙如秋水般的眸子清澈而純淨，顧盼之間帶著幾分未經世事的羞澀與天真。
她今日穿戴著一件淺粉色，織有梅花暗紋的「小袖」，外罩一件名貴的赤紅色「打掛」，腰間繫著金線織錦的細帶，整個人宛如一朵在初冬寒風中悄然綻放的山茶花。
而在她的身前，一位年約四十，剃了眉毛，染了黑齒的貴婦人，正手持一根細長的竹摺扇，目光嚴厲的審視著她的一舉一動。
這位婦人名為「三條局」，乃是菊池義武花重金從京都招攬而來的沒落公卿女房（宮廷女官），專門負責教導大名家中待嫁貴女的言行舉止。
「義姬殿下，請務必牢記！」
三條局的聲音清冷而無感情，帶著一種京都公卿特有的拖長的腔調。
她張開塗著黑齒的嘴，面容古板的說道：「面對夫君主公之時，下拜之禮不可過急，亦不可過緩。」
「需雙手置於席上，指尖微屈呈八字，雙肘貼地，頭額距離疊蓆尚需留有一寸之隙，此乃『深禮』。」
「視線不可直視主君之雙眸，當垂視主君衣襟之第三顆系紐，既顯恭順，又不失高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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義姬微微點頭，露出一截雪白的脖頸，細聲細氣地道：「三條大人教誨，義姬記下了。」
三條局依然板著臉，用摺扇輕輕敲了敲身旁的木幾，繼續說道：「還有，面對家臣謁見之時，不可輕易露出欣喜或慌亂之色。」
「家臣若稟報政務，若言之有理，只需微微頷首，言『甚好』或『辛苦』即可，切忌多言國政，以免招致『牝雞司晨』之嫌。」
「在後宅之中，尊卑有別，即便對下級的女中，恩威亦當分明，不可失了主家威儀。」
三條局一邊說著，一邊從案几上取出一軸厚厚的羊皮紙捲軸，緩緩展開。
捲軸之上，密密麻麻地用工整的漢字與假名，繪製著一張龐大而繁複的譜系圖。
「今日的最後一課，乃是《天下大名系圖》。」
三條局的面色變得格外嚴肅：「義姬殿下可知，為何身為武家之女，出嫁前必須將這各大名的譜系背得滾瓜爛熟？」
義姬抬起那雙如水般清澈的眼眸，若有所思地答道：「可是為了明辨敵友，或知曉門第高低？」
「正是，但卻不僅於此。」
三條局甩了一下寬大的袖口，張開塗著黑齒的嘴巴，指著那張捲軸娓娓道來。
「如今，天下戰亂已經有七十年矣！」
「自平家崛起，源氏擊敗平家建立鎌倉幕府，武士崛起，下克上盛行，看似禮崩樂壞，但這天下的骨架，依然由這血脈譜系所維繫。」
「譜系，便是武家的『大義』與『家格』。」
「知曉各大名的流派淵源，方能在往來交涉、書信問候、乃至宴席座次中不犯忌諱，不辱門楣。」
三條局的長指划過捲軸頂端：「天下大名，歸根結底不出四大源流——『源、平、藤、橘』。」
「其一，乃清和源氏，如幕府將軍足利氏，以及分化出的細川、斯波、畠山三管領，吉良、今川、一色等名。」
「西國的尼子氏乃宇多源氏之後，甲斐的武田氏、信濃的諏訪氏亦皆出於源氏源流。」
「其二，乃桓武平氏，如西國雄主大內氏（自稱百濟聖明王之後，但亦兼修平氏家儀），關東的北條氏、伊勢平氏織田氏等。」
「其三，乃藤原氏關白五攝家自不必說，奧州的伊達氏、日向的伊東氏、豐後的大友氏亦自稱藤原後裔。」
「其四，則是源自橘氏的諸家。」
說到此處，三條局的手指猛然停留在捲軸左側一個極為顯赫的分支上。
她聲音微微拔高道：「而殿下即將下嫁的夫君，山名肥前守義光大人，其家名亦是十分之尊貴！」
聽到那個男人的名字，義姬的心跳不由自主地漏了一拍，纖細的雙手在衣袖下微微攥緊。
她知道，很快山名家的迎親使節便要來到肥後國，前來迎娶自己入門。
對於這位素未謀面的夫君，義姬的內心是複雜而且期待的。
年僅十八歲，從底層的母衣眾出身，復興主家，擊敗肥前國各路家名流傳數百年的豪族，一統肥前國和平戶，五島兩島。
這種戰績和文治武功，簡直就是武神再世，也難怪連自己的父親，菊池家之主，菊池義武都要巴巴的將她嫁入山名家做側室。
「啪！.....」
三條局看到義姬走神，頓時不滿的用手中的摺扇拍了一下面前的白木三方，發出一聲脆響。
義姬也發現了自己的失禮，連忙面色羞紅的跪伏下來致歉道：「對不起，三條大人，是義姬走神了！」
三條局微微點了點頭，這才繼續道：「公主殿下您即將出嫁的山名氏，其祖上乃是如假包換的『清和源氏，新田氏的支流！」
「其始祖為新田義重的庶長子山名義范，因領受上野國多胡郡山名鄉而得姓。「
「在南北朝至室町時代初期，山名氏極盛之時，一門領有山陰、山陽十一國之守護職，天下六十六國獨占其六分之一，故而被天下人尊稱為『六分一殿』！」
「在『應仁之亂』中，山名家前代當主、被稱為『赤入道』的山名宗全公，更是統領二十萬西軍，與管領細川勝元的東軍大戰十餘年，威震京都。」
「如今雖然但馬、因幡的山名宗家微顯勢微，但山名肥前守大人作為源氏支流，不僅血統高貴純正，更在肥前國憑一己之力吞併十一郡，受封從五位下肥前守！」
「論及家格門第與權柄，殿下能以側室之身入仕山名家，亦絕非委屈，反倒是天大的造化。」
義姬聽著這些在九州閨閣中鮮少聽聞的恢弘歷史，腦海中不由自主的浮現出一個模糊的身影。
那位傳聞中身高丈余、手持巨槍，勇猛無敵的肥前國之主，竟然也擁有著如此古老而顯赫的高貴血脈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