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二十三章 衛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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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文十一年五月三十一日。

  肥前國,松浦郡,鷲峰山城。

  梅雨季節的先兆,已開始籠罩九州西陲的天空。

  厚重的雲層如同浸了水的棉絮,懶散地懸於群山之巔,讓白晝也顯得有些沉悶。

  風中帶著潮濕的水汽,預示著一場傾盆大雨的到來。

  鷲峰山城,這座曾是岞山家賴以存續的堅城,但在山名義光的鐵腕統治下,早已舊貌換新顏。

  原本入城的狹窄的山道被拓寬,道路變得好走了許多。

  而山腳下,更是興建起一座比原先規模更大的城下町。

  往來的商販與手工業者,以及周圍村莊進城販賣貨物的農民,為這座軍事堡壘注入了勃勃的經濟生機。

  此刻,在鷲峰山城最高處的天守閣內,一位身著藏青色「素襖」,面容粗狂,氣勢十分沉凝的中年武士,正憑欄而立,默然遠眺著遠方的群山,與山腳下的平原。

  他便是長景前門,那位不久前還叫做「了心」的僧人。

  自從被主君山名義光賜予此城作為居城後,他便毅然還俗,恢復了自己被塵封多年的俗名。

  原本那顆曾代表著六根清淨的光頭上,如今已長出了一層短短的青茬。

  長景前門的目光,越過城下町那一片片排列整齊的茅草屋頂,投向了南方那片一望無際的廣闊平原。

  在那裡,一支上千人的軍隊正在集結。

  昨日,在主君山名義光於松尾城召開的軍事評定會上,他被正式任命為山名家的第一位「衛將」。

  長景前門,是了心還未出家時的名字。

  而他的故鄉,是遠離九州的攝津國。

  長景家,乃是攝津國有力國人眾池田氏的旁支末流。

  作為家中的幼子,他自小便被剝奪了繼承家名與知行的權利。

  在這個「總領相續制」早已崩潰,「分割相續」也難以為繼的時代,無法繼承家業的武家子弟,出家為僧,幾乎是他們唯一的體面出路。

  五歲那年,他被送往了日本佛教的「母山」——位於近江國與山城國交界處的比叡山延曆寺出家。

  然而,戰國亂世中的延曆寺,早已不是單純的清修之地。

  作為擁有龐大寺領、數千僧兵的武裝宗教集團,延曆寺內部派系林立。

  其中的和尚們,不僅研習佛法,更是將兵法、謀略、乃至漢學的研習,視為高階僧侶必備的技能。

  長景前門拜入的是西塔「常行堂」的一位名為「承禎」的老僧門下。

  這位承禎禪師,年輕時曾遊歷大明,不僅帶回了大量漢家典籍,更對《孫子兵法》、《吳子兵法》等中國兵書有著極深的造詣。

  他看出年幼的前門雖不喜枯燥的經文,卻對兵棋推演與史書戰例有著驚人的天賦,便因材施教,將畢生所學傾囊相授。

  在比叡山的十餘年間,長景前門手不釋卷,不僅熟讀了《太平記》、《平家物語》等日本軍記物語,更將《孫子十三篇》、《六韜三略》等漢家兵法倒背如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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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常常獨自一人,在禪房內用石子擺出兩軍陣勢,模擬應仁之亂以來的各場著名合戰,一推演便是整日。

  在他看來,佛法普度眾生,不過是鏡花水月般的理想,而兵法謀略,才是這亂世之中,能夠真正「活人」的利器。

  平定亂世,讓百姓免於戰火,這才是最大的功德。

  這種離經叛道的思想,讓他始終無法真正融入延曆寺的清規戒律之中。

  數年前,他遊歷至九州,因緣際會之下,被當時的吉野家招攬為客卿。

  直到他遇見了那個如烈火般崛起、行事百無禁忌的男人——山名義光。

  在山名義光的身上,長景前門看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足以顛覆整個時代的破壞力與創造力。

  他看到了自己畢生所學得以施展的舞台。

  於是,他毫不猶豫地捨棄了佛陀,選擇了追隨這位主公,並為其獻上自己的智慧與忠誠。

  ……

  「衛將大人!」

  身後傳來一聲恭敬的呼喚,打斷了長景前門的思緒。

  他回過頭,只見一名身材粗壯、面容憨厚的年輕武士,正單膝跪在身後行禮。

  此人名叫飯田平次郎,原是吉野家舊臣,如今在長景前門麾下擔任「營正」之職,兩人也算是患難兄弟,因此關係一直很好。

  「是平次郎啊,有何事稟報?」

  長景前門的聲音溫和的道。

  飯田平次郎雙手奉上一卷和紙名冊,匯報導:「啟稟衛將大人,備役第一衛下轄五營,共計一千二百六十五名士卒,已全部集結完畢。」

  「這是各營『火長』以上武士的名錄,請大人過目。」

  而這支備役軍,大部分來自高來郡,平戶等新占領的領地內,其實算是一支雜牌軍。

  雖然其中很多人都是打過仗的老兵,但卻缺少訓練,更做不到山名家那些老備役兵那般,令行禁止,軍紀嚴明。

  義光將這支部隊給長景前門統領,未嘗沒有考驗他帶兵的想法。

  雖然之前幾次的單獨領軍,了心都是完成的十分出色,但畢竟人數過少,無法驗證出他真正的本事。

  飯田平次郎站起身,看著這位原先的同僚,現在的上司,眼神中絲毫沒有嫉妒,而是透著一份敬畏的道:「另外,主公派來的兩名副將平忠吉野,清水宏次,以及書記官小泉直也大人,也已在城下軍帳中等候多時。」

  「喲西!....辛苦了,飯田大人。」

  長景前門接過名錄,緩緩展開。

  和紙上,一個個陌生的名字映入眼帘。

  他知道,山名義光將這支由降兵、農兵、甚至水賊混編而成的備役軍交給他,既是信任,也是一場嚴峻的考驗。

  他必須在最短的時間內,將這群烏合之眾,鍛造成一支令行禁止的鐵軍。

  「傳我將令。」

  長景前門合上書冊,目光重新投向城外那片廣闊的土地:「全軍開拔至鷲峰山南麓的演武場。今日,我要讓他們見識一下,什麼才是真正的『軍陣』。」

  「哈!」

  ……

  半個時辰後,鷲峰山南麓,演武場。

  這裡原是一片開闊的河灘地,但經過山名家普請奉行所的改造,已經變成了一處足以容納上千人操練的巨大平地。

  一千二百餘名備役軍士卒,正按照各自的營、隊、火、伍的編制,亂糟糟地站在這片場地上。

  他們中的大多數人,昨日還是在田間揮舞鐮刀的農民,今日便又被分發了武器,成為了一名備役兵。

  許多人臉上還帶著疲態和對未來的迷茫,雖然在軍官們的喝止下,列出了勉強的陣型,但依然看得出來是一群烏合之眾。

  在隊伍的最前方,一座用原木臨時搭建起來的高台上,長景前門負手而立,冷冷地注視著下方的一切。

  他的身旁,站著平忠吉野,清水宏次這兩位副將,以及飯田平次郎等五位營正。

  平忠吉野,清水宏次這兩人,都是有馬家的降將,如今投靠了山名家後,還是第一次出任軍職,此時都滿臉嚴肅的按著刀,站在了心身邊一動不動。

  「吹號!.......」

  說罷,長景前門對著身旁的旗手微微頷首。

  那名旗手立刻舉起手中的紅色令旗,用力一揮。

  「嗚——!嗚——!」

  高台兩側,兩名膀大腰圓的號手鼓起腮幫,吹響了手中的法螺。

  那蒼涼雄渾的號角聲,瞬間壓倒了場上所有的嘈雜,在山谷間迴蕩。

  一場嚴格的練兵隨著法螺貝的聲響開始了,而就在山名家的士兵在汗水、血與火的淬鍊下成長的時刻。

  一場決定整個肥前國命運的陰謀,也正在佐賀郡的腹地悄然醞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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