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二十一章 近衛雅子【二】
為了換取糧食和庇護，近衛全植將年僅十六歲的雅子，下嫁給了當時在近畿地區權勢滔天的河內國守護代、木澤長政麾下的一名重臣——游佐氏的嫡子。
雅子出嫁後的前幾年，倒也過了一段富足安穩的日子，並且與丈夫感情頗深。
然而，戰國亂世，世事無常。
天文十一年（1542年）初，木澤長政野心膨脹，起兵反叛管領細川晴元。
雙方在河內國太平寺爆發了慘烈的「太平寺之戰」。
結果，木澤長政兵敗戰死，游佐氏作為其死黨，也遭到了細川軍和三好軍的殘酷清洗。
雅子的丈夫在亂軍中被討取首級，游佐家的居城被付之一炬。
當時懷有七個月身孕的雅子，在幾名忠心家臣的拼死護衛下，化裝成農婦，歷盡千辛萬苦，一路乞討，才逃回了京都的娘家。
一個月前，她在驚恐與悲痛中早產，生下了一個男嬰，取小名為「虎之助」。
如今的雅子，從受人敬仰的武家正室，淪為了寄人籬下的未亡人。
她帶著一個嗷嗷待哺的嬰兒，在這破敗的公卿府邸中，過著食不果腹的悽苦生活。
「原來如此……」
聽完宗信禪師的敘述，近衛全植的臉上露出了一絲複雜的神色，既有對女兒悲慘遭遇的痛心，也有對山名家開出條件的震動。
「山名大殿的意思是，想請雅子前往九州，擔任山名家少主的乳母？」
宗信禪師點頭道：「春姬夫人深知雅子小姐才華橫溢，且出身高貴，若能由小姐來教導少主，定能讓少主沾染公卿之雅量。」
「這百貫厚禮，僅僅是『聘金』，若雅子小姐肯點頭，到了肥前，山名家將給予衣食住行和50石的俸祿，絕不短缺！」
50石！
這已經足以讓雅子一個人在九州過上不錯的生活，甚至還能偶爾接濟一下娘家。
對此天降好事，近衛全植頓時欣喜若狂。
「此事……此事本中將倒是覺得極好。」
近衛全植咽了一口唾沫，但隨即面露難色道：「只是，雅子那孩子性子外柔內剛，且剛剛產下一子。」
「若讓她拋下親生骨肉，遠赴萬里之外的九州去給別家的孩子餵奶，以她的秉性，恐怕寧可餓死，也是萬萬不肯答應的啊。」
在戰國時代，乳母的地位雖然極高，但往往需要做出巨大的犧牲。
在日本歷史上，乳母為了主君的後代而犧牲自己親情的例子比比皆是。
其中最著名的，莫過於後來德川幕府第三代將軍德川家光的乳母——春日局（齋藤福）。
當年，為了應聘德川家的乳母，她毅然決然地與深愛自己的丈夫稻葉正成離婚，拋棄了自己親生的三個兒子，孤身進入大奧。
最終她雖然權傾天下，但那份骨肉分離的痛楚，卻是一生無法彌補的遺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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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違背人倫的殘忍，也是武家社會中一種扭曲的忠誠表達。
近衛全植雖然貪財，但畢竟還有幾分做父親的良知，知道女兒把那個遺腹子看得比命還重。
宗信禪師顯然早有準備，他微微一笑，從袖中取出一封蓋著山名義光朱紅色「二引兩」印章的書狀，雙手遞給近衛全植。
「中將大人多慮了。我家主公乃是仁義之君，春姬夫人更是菩薩心腸，豈會做出那等拆散骨肉的殘忍之事？」
宗信禪師朗聲道：「主公在信中已有承諾，雅子小姐不僅可以帶著自己的兒子虎之助一同前往肥前，而且，虎之助從今往後，便是我山名家嫡長子千代壽丸的『乳兄弟』！」
「乳兄弟？！」近衛全植頓時驚喜的叫出聲。
「不錯！....正是如此！」
宗信禪師目光灼灼的看著近衛全植道：「主公承諾，虎之助將作為少主公的『小姓』與『相伴眾』，與少主公一同讀書、一同習武！」
「待其元服之後，山名家必將賜予他武士之身份，封賞知行，讓他成為山名家的家臣！」
「如此誠意，可謂是給雅子小姐和她的孩子，鋪就了一條通往青雲的康莊大道啊！」
如此好事，他還猶豫什麼。
「大師稍候！本中將這就去後宅，親自與雅子分說！」
近衛全植再也坐不住了，一把抓起那封書狀，腳步從的就朝著後宅跑去。
……
與此同時，近衛府邸後宅，一間破舊的內室里。
陽光透過破損的紙障子，斑駁地灑在陳舊的榻榻米上。
二十一歲的近衛雅子，正跪坐在窗前的一張矮几旁，手中握著一支禿了毛的毛筆，正在廉價的粗紙上，借著微弱的光線，奮筆疾書。
她身上穿著一件已經洗得發白的淡青色「小袖」，外罩一件灰色的「袿」。
因為投靠娘家後的貧苦生活，她原本就清瘦的臉龐更顯蒼白，那雙曾經如同秋水般明亮的眼眸，此刻布滿了血絲與疲憊。
但即便是在如此落魄的境地中，她挺直的脊背和優雅的坐姿，依然透著公卿名門千金那種刻在骨子裡的高貴與教養。
在她的腿旁，放著一個用破布縫製，拼湊成的襁褓。
襁褓里，剛剛四個月大男嬰虎之助，正因為飢餓而發出微弱的如同貓羔般的啼哭聲。
「哦，哦，虎之助乖，不哭，不哭……」
雅子放下筆，心疼地將兒子抱入懷中，解開衣襟，將乳頭塞進孩子的嘴裡。
可是，她自己每天只能喝一碗清得能照出人影的米湯，哪裡還有多餘的奶水？
孩子用力地吮吸了幾下，什麼也沒吃到，頓時哭得更厲害了。
兩行清淚從雅子的眼角滑落，滴在孩子瘦小的臉頰上。
「夫君……妾身無能……連我們的骨肉都養不活……」
雅子哽咽著，將臉貼在孩子溫熱的額頭上。
她正在抄寫的，是平安時代法師兼好所著的散文集《徒然草》。
在如今的京都，許多大名和豪商為了附庸風雅，會花錢購買公卿親手抄寫的古籍。
雅子便是靠著這一手漂亮的假名書法，每抄寫完一卷，能從書肆老闆那裡換來十幾文錢，勉強買點稗子給家裡添一口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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