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一十八章 後奈良天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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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陛下,您已經連續抄寫了三個時辰了,還請保重龍體啊。」

  跪在天皇身側研墨的,正是權大納言兼內藏頭,山科言繼。

  這位年僅三十六歲的公卿,出身於世代掌管朝廷財政與內廷調度的「名家」山科氏。

  此時的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灰的淺藍色「狩衣」,頭戴烏帽子,看著天皇那顫抖的手腕,眼中滿是辛酸與無奈。

  「言繼啊,朕不累。」

  後奈良天皇停下手中的毛筆,輕輕吹了吹面前那張寫滿蠅頭小楷的和紙。

  他感嘆一聲,苦笑道:「再過幾日便是端午節句了,朕若是不多抄寫幾卷《般若心經》,不多畫幾張『色紙』(寫有和歌或名句的方形紙張),內藏寮拿什麼去堺町換錢?」

  「若是換不來錢,這御所里上百口人的口糧,難道要去喝西北風嗎?」

  此言一出,山科言繼羞愧得無地自容,深深的伏倒在殘破的榻榻米上。

  「臣萬死!臣無能!臣身為內藏頭,卻不能為皇室分憂,致使主上受此等屈辱,臣罪該萬死!」

  山科言繼聲音哽咽,臉上的表情不似作假,可見此時確實是痛入骨髓,痛徹心扉。

  「快平身吧,這怪不得你。」

  後奈良天皇嘆息一聲,目光望向殿外那片荒蕪的庭院,眼神中透著無盡的悲涼。

  如今的日本皇室,已經窮到了令人髮指的地步。

  原本屬於皇室直轄的莊園領地(禁里御料),在戰亂中被各地的守護大名和國人眾侵吞殆盡。

  如今皇室能夠切實掌控的,只有山城國和近江國零星的幾處微小領地,歲入不足千石。

  這千石糧食,不僅要養活天皇一家,還要養活整個朝廷的公卿百官。

  京都的公卿們,按照家格分為「五攝家」(近衛、九條、二條、一條、鷹司)、「清華家」、「羽林家」、「名家」、「半家」。

  這些曾經高高在上的貴族,如今大多窮困潦倒。

  為了生存,他們不得不放下身段,將家中珍藏的古董、字畫、茶具拿到博多或堺町去變賣。

  有些下級公卿,甚至連上朝的禮服都買不起,只能幾個人湊錢共用一套,誰輪到上朝誰穿。

  為了討口飯吃,許多公卿甚至離開京都,去投奔地方上的大名,靠教授那些粗鄙的武士和歌、連歌、蹴鞠來混口飯吃,被稱為「下向」。

  連天皇本人,也淪為了「賣字匠」。

  後奈良天皇的書法在洛中頗有名氣,大名和豪商們為了附庸風雅,往往願意出幾貫錢購買天皇親筆抄寫的佛經或和歌。

  天皇便靠著這微薄的潤筆費,勉強維持著御所的生計。

  「言繼,這個月的開銷,還差多少?」

  天皇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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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科言繼直起身子,從懷中掏出一本破舊的帳冊,面露難色地稟報導:「回主上,這個月……這個月內藏寮的赤字,還有近百貫。」

  「主要是……主要是太上皇(後柏原天皇)的十三回忌法事即將到來,法事所需的香燭、供品,以及給延曆寺高僧的布施,實在是一筆龐大的開銷。」

  「此外,方仁親王殿下(後來的正親町天皇)今年已經二十五歲了,卻因為經費不足,至今未能舉行正式的『親王宣下』儀式……」

  聽到這裡,後奈良天皇的心仿佛被一隻大手捏碎,痛得簡直無法呼吸。

  「父皇啊!...」

  他的父親後柏原天皇駕崩時,因為朝廷拿不出辦葬禮的錢,遺體在宮中停放了整整四十多天才勉強下葬。

  而他自己,即位十年後,才在大內義隆、北條氏綱等幾位大名的捐獻下,勉強湊夠了錢舉行即位大典。

  如今,連兒子的成年禮都辦不起,他這天皇當得,何其憋屈!何其窩囊!

  「唉……」

  天皇長長地嘆了一口氣,站起身來道:「朕去看看榮子。」

  天皇口中的榮子,便是他的正室(典侍)——萬里小路榮子。

  她出身於「名家」萬里小路氏,為天皇生下了皇長子方仁親王。

  天皇離開清涼殿,沿著吱呀作響的木製迴廊,來到了后妃居住的「常寧殿」。

  剛走到門口,天皇便聽到裡面傳來一陣輕微的嘆息聲,和織布機踩踏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

  他悄悄推開半掩的障子門,眼前的景象讓他鼻尖一酸。

  堂堂日本國的天皇正室,身為皇后的典侍萬里小路榮子,此刻正穿著一件顏色黯淡、甚至有些起毛的紫色「小袖」。

  身上更沒有披象徵身份的「打掛」或華麗的唐織「十二單」,打扮的還不如一個鄉下大名的正室夫人體面。

  雖然姿色美麗,儀態端莊,但身上那股寒酸的打扮,何來一國之母的貴氣。

  此時她正坐在一盞昏暗的油燈下,手裡拿著針線,吃力地縫補著一件屬於方仁親王的舊直衣。

  在她的身旁,還坐著兩位天皇的側室——廣橋國子與壬生雅子。

  這三位本該母儀天下的貴婦,此刻卻像尋常農婦一般,在一起做著針線活。

  她們的午膳,只是放在一旁矮几上的幾碗糙米粥、兩碟醃蘿蔔乾,以及一小塊豆腐皮(湯葉)。

  「主上?」

  聽到門響,萬里小路榮子抬起頭,看到天皇站在門口,連忙放下手中的針線,與另外兩位側室一起伏地行禮。

  「免禮吧。」

  天皇走上前,看著榮子粗糙的手指上被針扎出的幾個血點,心痛地握住她的手,嘆息道:「榮子,你乃堂堂典侍,怎能親自做這些粗活?讓侍女們去做便是。」

  榮子苦笑一聲,那張鵝蛋臉龐上滿是無奈:「主上,御所里的侍女已經被遣散了大半,剩下的幾個也都在忙著紡線織布,好拿去外面的市集上換些米糧。」

  「方仁親王的這件直衣,袖口都已經磨破了,明日他還要去近衛關白大人的府邸學習和歌,總不能讓他穿著破衣去丟皇室的臉面吧。」

  頓了頓,榮子眼中閃過一絲難堪,壓低聲音道:「主上……臣妾已經與國子、雅子商議過了,明日,臣妾打算回娘家萬里小路家……去住上幾日。」

  天皇一愣:「回娘家?莫非是岳丈大人身體有恙?」

  榮子的眼眶瞬間紅了,一滴清淚順著臉頰滑落:「不……不是。是御所里的米缸,真的已經見底了。」

  「臣妾回娘家……好歹能蹭幾頓飯,也能為御所省下幾口糧食,留給主上和親王殿下……」

  轟!

  這句話如同五雷轟頂,狠狠的劈在後奈良天皇的頭頂。

  堂堂一國之母,竟然因為吃不起飯,要跑回娘家去「蹭飯」!

  這等奇恥大辱,若是傳到歷代天皇的耳中,恐怕氣得要從皇陵里跳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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