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一十一章 麥田裡的歌謠【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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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文十一年,四月二十七日。

  肥前國,松浦郡,納良川上游的上川村。

  四月的春風拂過連綿起伏的丘陵,帶來了泥土的腥氣與青草的芬芳。

  對於日本戰國時代的農民而言,四月是一年中最讓人感到疲憊,卻又最充滿希望的月份。

  尤其是對於生活在山名家統轄下的松浦郡百姓來說,這幾日的勞動量,幾乎比往年翻了一倍。

  這一切,皆源於那位高坐於松尾城天守閣中的年輕領主山名義光。

  在去年,山名家在秋末頒布了一道法令,鼓勵直轄領地內的百姓,在適合的土地中種植抗寒的裸麥,實行「二毛作」輪耕技術。

  在戰國時代的日本,受限於農業技術的落後與化肥的匱乏,絕大多數大名領內的農田實行的是「一年一作」制。

  秋收之後,田地便會閒置一冬,被稱為「休耕」。

  然而,擁有著超越這個時代知識的山名義光深知,要養活龐大的脫產常備軍,支撐他那吞金獸般的火器工坊,就必須榨乾每一寸土地的潛力。

  他命令奉行所的官員,讓領內百姓,在秋收後的水田裡挖溝排水,種上耐寒的冬裸麥(大麥的一種)。

  如今,正是冬裸麥金黃璀璨、等待收割的季節。

  然而收穫後還不算完。

  而緊接著,人們又必須立刻翻耕土地,灌水插秧,迎接春稻的種植。

  收割與春耕,這兩項最繁重的農活史無前例地擠在了一起。

  雖然最初的時候,百姓們也曾在私下裡抱怨過那位「赤鬼大殿」的嚴苛。

  但當那沉甸甸的麥穗真真實實地握在手中時,所有的抱怨都化作了對豐收的狂喜。

  對於常年掙扎在飢餓邊緣的戰國饑民來說,能多出一季的口糧,簡直是八幡大菩薩顯靈般的奇蹟。

  然而,這份天賜之福,對於上川村的寡婦阿浦來說,卻是一場對身體和意志的殘酷考驗。

  「日之丸!次郎!把割好的麥子捆緊些,別讓麥穗散落在地里了!」

  烈日下,二十四歲的阿浦直起酸痛的腰肢,用搭在脖子上的粗布手巾擦去額頭的汗水,對著田埂邊兩個八九歲左右的男童大聲囑咐道。

  她身上穿著一件洗得發白、到處是補丁的粗麻布「小袖」。

  為了方便勞作,下擺被高高地撩起,塞在腰間的布帶里,露出了常年勞作而顯得結實的小腿。

  一雙赤腳踩在泥土裡,布滿了泥垢與細小的傷痕。

  阿浦是一個苦命的女人。

  她的丈夫左兵衛,原本是村里一個老實巴交的農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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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去年,山名家為了擴充兵力,在領內大肆招募「備役兵」。

  而所謂備役兵,正是山名家依照唐時的府兵制,創建的兵種。

  他們平時務農,閒時統一集中進行軍事訓練,戰時響應徵召。

  而去年冬天,阿蒲的丈夫左兵衛被徵召入伍,跟隨山名家的大軍去攻打大村家。

  結果很不幸的在一次攻城戰中,被流矢射中脖頸,再也沒能回來。

  得知死訊的那天,阿浦抱著兩個年幼的兒子哭得死去活來,覺得天都要塌了。

  在這個人命如草芥的亂世,家裡失去了頂樑柱的孤兒寡母,下場往往悽慘無比。

  要麼餓死在路邊,要麼只能自賣自身,淪為游廓里的娼妓或富戶家的奴婢。

  但幸運的是,她生活在山名義光的領地內。

  這位被世人畏懼的「赤鬼大殿」,在對待自家陣亡士兵的家屬時,卻展現出了前所未有的仁慈。

  為了安撫軍心,激勵士兵死戰,山名義光設立了極其完善的撫恤制度。

  左兵衛戰死後,阿浦不僅沒有被趕出家門,反而憑藉著松尾城軍務奉行所頒發的「陣亡屆」,每個月都能領到一斗(約30斤)的「扶持米」。

  更重要的是,左兵衛入伍時分得的兩反(約2000平方米)「軍田」,也沒有被領主收回。

  而是允許阿浦作為軍屬,繼續耕種,並且依然享受著「四公六民」的優厚稅率。

  而這份軍田,只要阿蒲的兒子長大後,有一個繼續當兵,便能一直領有。

  這對於這個時代來說,已經算是十分仁慈的德政了。

  要知道,在隔壁的大友家、大內家,甚至是被山名家滅掉的大村家和有馬家領內,農民的稅率普遍是「五公五民」甚至「六公四民」,還要承擔繁重的勞役。

  而且被徵召的農兵死後,基本是一個子兒都不會賠。

  最慘的是,有些被徵召的農兵,還得自帶乾糧和武器給領主服役。

  山名大殿的這等恩典,已經足以讓阿浦一家在這個亂世中勉強活下去。

  可是,活下去,並不意味著活得輕鬆。

  這兩反軍田雖然不用交重稅,但位置卻在納良川上游遠離水源的坡地上,土壤貧瘠,灌溉困難。

  平日裡,阿浦一個女人帶著兩個半大孩子,要翻地、除草、挑水,其中的艱辛不足為外人道。

  到了農閒時節,阿浦也一刻不得閒。

  戰國時代的農村實行自給自足,但鹽、針線、鐵器等物品卻必須花錢購買。

  每到夜晚,阿浦便會在昏暗的油燈下,用乾枯的稻草編織「草鞋」,或是用後山砍來的竹子編織「竹筐」。

  每攢夠三十雙草鞋或十個竹筐,她便會推著小推車,徒步走上二十里山路,前往松尾城的城下町售賣。

  松尾城因為山名大殿的常年征戰和對南蠻貿易的開放,如今已是肥前國首屈一指的繁華商町。

  阿浦編的草鞋結實耐穿,很受那些來往的行商和低級足輕的歡迎。

  換來的那幾十文銅錢,便是她用來購買粗鹽和給孩子們添置冬衣的全部指望。

  除了生活的重擔,身為寡婦的阿浦,還要面對戰國農村另一種令人不堪其擾的習俗——「夜爬」。

  在這個時代,日本農村的共同體意識極強,底層百姓對於男女之防,並沒有武家公卿那般森嚴。

  村落中的青年男子,往往會組成「若者組」(青年團),在夜深人靜之時,悄悄潛入村中未婚女子或寡婦的家中求歡。

  若是女子同意,便可成就好事,若是不同意,男子也會悄然離去,這在當時被視為一種正常的走婚習俗。

  阿蒲長相不差,雖然皮膚粗糙了點,但五官還算端正,因此丈夫剛死,就有不少男人盯上了她。

  然而,阿浦卻是個極為剛烈潑辣的女人。

  她心中懷念亡夫,更怕自己若是有了不檢點的名聲,會讓兩個兒子在村里抬不起頭來。

  而且那些來「夜爬」的村中單身窮漢,身上總是散發汗臭、泥腥味,以及劣質濁酒的酸氣。

  對於愛乾淨的阿蒲來說,實在是令她看不上眼。

  每當深夜,只要聽到門外的柴扉傳來異響,或是有人試圖撥開障子門,和衣而睡的阿浦便會猛地翻身躍起。

  隨後毫不客氣的抄起門後早就準備好的頂門棍,或者乾脆端起一盆洗腳水,猛地拉開門潑出去。

  「滾!你們這些沒出息的懶漢!誰敢再踏進我家院子半步,老娘就敲碎他的狗腿!」

  阿浦那潑辣的怒吼,在寂靜的夜裡格外刺耳。

  久而久之,村裡的單身漢們都知道了左兵衛家的寡婦是個惹不起的潑婦,也就漸漸斷了那份心思。

  阿浦雖然看不上那些又窮又臭的單身漢,但這並不代表她的心已經如古井般死寂。

  作為一個正值虎狼之年的健康女子。

  在夜深人靜、孤獨寂寞之時,她的腦海中,總會不由自主地浮現出一個高大強壯的身影。

  那個人,名叫平衛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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