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六章 接戰【一】
天文十一年（1542年）三月五日，清晨。
玄界灘的冷風裹挾著初春特有的濕寒，無情地舔舐著境山城殘破的牆垣。
天際剛剛泛起一抹魚肚白，濃重的海霧還未完全散去，城外的海寇與松浦聯軍大營中，便已響起了低沉而壓抑的法螺聲。
大明海寇頭目毛海峰，此時正坐在中軍陣幕內，慢條斯理的品味著撕咬著幾樣小菜，旁邊放著一碗大明來的美酒。
此時的他還絲毫不知道，就在幾個時辰前的那個月夜，他停泊在海灣外圍的四艘主力福船和數艘大船，已經被山名家的忍軍如幽靈般奪走。
此刻的他，腦海中還在思索這次任務的得失。
他從大明出發前往日本平戶時，原本還以為這次的任務不費吹灰之力便能完成，誰知道卻根本不是這麼回事。
而且，這松浦隆信也不知道是發了什麼瘋，非要死磕這境山城。
如果按照他最初的設想，雙方四千多人的水軍，只要襲擊山名家沿海港口，削弱其水軍力量即可。
沒有了沿海的漁業，造船業，以及貿易支撐，那麼山名家便對汪直沒有了威脅。
但毛海峰卻不會明白，對於松浦隆信這種海島日本大名來說，內陸才是他真正渴望的地方。
「大當家的，這境山城雖然不大，但裡面那幫倭人守軍簡直就像是茅坑裡的石頭，又臭又硬。」
一名滿臉橫肉的海寇頭目湊上前來，心有餘悸的說道：「昨天咱們兄弟衝上去了兩回，硬是被他們用熱油和滾木給砸了下來，死了七八十個好手。」
毛海峰將碗裡的燒酒一飲而盡，隨手抹了一把鬍鬚上的酒漬，冷笑道：「再硬的骨頭，也得給老子嚼碎了！告訴松浦隆信，今日還是他們松浦家打頭陣！咱們的佛朗機炮和鳥銃在後面給他們壓陣。」
「若是今日再拿不下境山城，老子就不奉陪了！」
此時，在距離海寇大營不遠處的松浦軍陣地中，平戶松浦家當主松浦隆信正滿臉陰霾地坐在馬紮上。
他年僅二十二歲，本是意氣風發的年紀，但卻早已經久經沙場。
自從從自己父親手中接過家督之位，他便勵精圖治，一邊大力發展和開發平戶松浦氏的平戶港，一邊實行著他的松浦郡吞併計劃。
然而，一切都隨著山名義光的崛起而毀了。
連日來的攻城不利，讓這位原本還十分年輕的大名心力交瘁。
松浦家本是以水軍起家，擅長海戰與接舷戰，這陸地上的攻城拔寨，本就不是他們的強項。
經過兩日的慘烈攻城，松浦軍已經付出了近800人的傷亡，士氣低落到了極點。
「主公，毛海峰那邊又在催促了。」
一名心腹武士跪在地上，滿臉悲憤的說道：「這群明國海賊，背信棄義，根本不願意出力！」
松浦隆信咬了咬牙，手中的軍配被他捏得嘎吱作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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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戰國亂世，弱肉強食是唯一的法則。
他既然選擇了引狼入室，藉助汪直和毛海峰的力量來對抗崛起的山名義光，就必須咽下這枚苦果。
「吹響進攻的法螺！讓志佐純意帶領第一陣『水軍眾』，推著竹束和楯板，給我強攻大手門！」松浦隆信猛地站起身，下達了殘酷的命令。
「嗚——！」
伴隨著蒼涼的法螺聲，松浦軍的足輕們發出絕望的吶喊，扛著沉重的攻城器械，再次如同潮水般向著境山城涌去。
境山城內，守將飯坂由新此時已是渾身劇痛。
為了報答義光的這份知遇之恩，他可謂是拼盡了全力。
「不要慌！等他們靠近了再放箭！」
飯坂由新揮舞著太刀，在殘破的櫓台上大聲嘶吼。
「轟轟轟！.....」
境山城下，毛海峰手中的六門佛朗機炮在葡萄牙炮手們的操作下，又一次轟鳴了起來。
但相比起前幾日連綿不絕的炮擊，現在的火力明顯弱了很多。
敵人的彈藥已經不多了。
「躲避！」
飯坂由新看見這一幕，頓時熟練的指揮士兵們先下了城牆躲避，城上只留少部分觀察哨，等待炮擊過去。
當松浦家的足輕們踩著同伴的屍體，艱難地攀爬上境山城破爛的城牆時，迎接他們的是劈頭蓋臉的箭雨和散發著惡臭的滾燙金汁。
悽厲的慘叫聲瞬間響徹雲霄，被燙得皮開肉綻的士兵翻滾著跌入空堀之中。
儘管松浦軍幾次衝上了城頭，但在飯坂由新帶領的三百多名守軍拼死肉搏下，最終還是被硬生生地趕了下去。
而就在松浦軍與境山城守軍陷入殘酷的絞肉機，毛海峰的海寇們在後方看戲之時。
距離境山城外圍不到五里的丘陵地帶，一支龐大的軍勢，也正借著清晨未散的海霧，宛如一條潛行的黑色巨龍，悄無聲息地逼近。
這正是在飯盛城稍作休整後，星夜疾馳而來的山名義光本部兩千大軍！
戰國時代的行軍，偵察至關重要。
尤其是武田、北條等東國大名，往往會派出大量的「物見」（騎馬偵察兵）游弋在主力部隊十里之外。
然而，松浦家本是一群海賊出身的水軍，極其缺乏馬匹。
而毛海峰的大明海寇，在海上是霸王，到了陸地上，同樣是一群沒有騎兵的步卒。
這就導致了他們對周邊陸地情報的感知極度遲鈍。
直到山名大軍翻過最後一座山丘，距離聯軍側後方僅剩不到兩里地時，在外圍警戒的松浦家十幾名忍者，才驚恐地發現了這支猶如從天而降的神兵。
「敵襲——！山名家的軍隊打過來了！」
悽厲的警報聲瞬間撕裂了聯軍大營的寧靜。
正在指揮攻城的松浦隆信聞言頓時大驚失色，猛的回頭望去。
只見晨霧被初升的朝陽驅散，遠處的丘陵上，一面面巨大的「二引兩豎紋」靠旗如林般豎起。
在軍陣的最前方，是由石井平八和林藤吉率領的，山名家常備軍「赤龍備」第三、第四營。
這五百名完全脫產，受過嚴格隊列訓練的精銳足輕，都穿著各式較為簡陋的具足，頭戴鐵陣笠。
他們手中握著長達二間半（約4.3米）的長槍，步伐整齊劃一，每踏出一步，大地震顫，散發出一種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山名義光舉起手中的馬鞭，一指前方命令道：「全軍止步！變陣——鶴翼陣！」
一聲令下，身旁的旗本武士立刻揮動巨大的軍旗，隨後法螺聲與太鼓聲交織而起。
山名家的兩千大軍立刻在各級武士和軍官的命令下，開始緩緩變陣。
原本密集的縱隊迅速向兩翼展開，猶如一隻展翅的巨大仙鶴，想要將松浦與海寇的聯軍半包圍在其中。
義光之所以採用這種陣型，是因為他深知海寇手中掌握著這個時代最為犀利的火器——佛朗機炮。
要知道這種火炮可不止能夠發射實心彈丸，其還能夠發射子母彈和鏈彈。
若是陣型結的太密集，對方發射這種彈丸的話，山名家的士兵死傷絕對慘重。
鶴翼陣將士兵的間距拉大，極大地分攤了陣型密度，從而將敵方實心炮彈造成的直線殺傷力，和子母彈的威力降到最低。
「明國海賊？松浦水軍？」
山名義光借著地勢，俯視著下方亂作一團的敵軍，冷笑道：「經過兩天的攻城，傷亡近千，體力耗盡，此時不一波打崩你們，老子這兵法算是白學了！」
對於山下的這支雜牌軍，山名義光唯一顧慮的，就是他們的火器了。
論實力和紀律性，海寇這種雜牌軍在正規的大軍團作戰中就是個渣渣。
下方，毛海峰也看到了山上數千人那嚴整的軍陣，心中也是咯噔一下。
但他畢竟是刀口舔血的海寇，立刻拔出腰間的橫刀，厲聲吼道：「慌什麼？！把佛朗機炮給老子推上去！」
「鳥銃手給老子列陣！他娘的，一群矮小的倭人，怕什麼！給老子轟碎他們！」
玄界灘的冷風裹挾著初春特有的濕寒，無情地舔舐著境山城殘破的牆垣。
天際剛剛泛起一抹魚肚白，濃重的海霧還未完全散去，城外的海寇與松浦聯軍大營中，便已響起了低沉而壓抑的法螺聲。
大明海寇頭目毛海峰，此時正坐在中軍陣幕內，慢條斯理的品味著撕咬著幾樣小菜，旁邊放著一碗大明來的美酒。
此時的他還絲毫不知道，就在幾個時辰前的那個月夜，他停泊在海灣外圍的四艘主力福船和數艘大船，已經被山名家的忍軍如幽靈般奪走。
此刻的他，腦海中還在思索這次任務的得失。
他從大明出發前往日本平戶時，原本還以為這次的任務不費吹灰之力便能完成，誰知道卻根本不是這麼回事。
而且，這松浦隆信也不知道是發了什麼瘋，非要死磕這境山城。
如果按照他最初的設想，雙方四千多人的水軍，只要襲擊山名家沿海港口，削弱其水軍力量即可。
沒有了沿海的漁業，造船業，以及貿易支撐，那麼山名家便對汪直沒有了威脅。
但毛海峰卻不會明白，對於松浦隆信這種海島日本大名來說，內陸才是他真正渴望的地方。
「大當家的，這境山城雖然不大，但裡面那幫倭人守軍簡直就像是茅坑裡的石頭，又臭又硬。」
一名滿臉橫肉的海寇頭目湊上前來，心有餘悸的說道：「昨天咱們兄弟衝上去了兩回，硬是被他們用熱油和滾木給砸了下來，死了七八十個好手。」
毛海峰將碗裡的燒酒一飲而盡，隨手抹了一把鬍鬚上的酒漬，冷笑道：「再硬的骨頭，也得給老子嚼碎了！告訴松浦隆信，今日還是他們松浦家打頭陣！咱們的佛朗機炮和鳥銃在後面給他們壓陣。」
「若是今日再拿不下境山城，老子就不奉陪了！」
此時，在距離海寇大營不遠處的松浦軍陣地中，平戶松浦家當主松浦隆信正滿臉陰霾地坐在馬紮上。
他年僅二十二歲，本是意氣風發的年紀，但卻早已經久經沙場。
自從從自己父親手中接過家督之位，他便勵精圖治，一邊大力發展和開發平戶松浦氏的平戶港，一邊實行著他的松浦郡吞併計劃。
然而，一切都隨著山名義光的崛起而毀了。
連日來的攻城不利，讓這位原本還十分年輕的大名心力交瘁。
松浦家本是以水軍起家，擅長海戰與接舷戰，這陸地上的攻城拔寨，本就不是他們的強項。
經過兩日的慘烈攻城，松浦軍已經付出了近800人的傷亡，士氣低落到了極點。
「主公，毛海峰那邊又在催促了。」
一名心腹武士跪在地上，滿臉悲憤的說道：「這群明國海賊，背信棄義，根本不願意出力！」
松浦隆信咬了咬牙，手中的軍配被他捏得嘎吱作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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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戰國亂世，弱肉強食是唯一的法則。
他既然選擇了引狼入室，藉助汪直和毛海峰的力量來對抗崛起的山名義光，就必須咽下這枚苦果。
「吹響進攻的法螺！讓志佐純意帶領第一陣『水軍眾』，推著竹束和楯板，給我強攻大手門！」松浦隆信猛地站起身，下達了殘酷的命令。
「嗚——！」
伴隨著蒼涼的法螺聲，松浦軍的足輕們發出絕望的吶喊，扛著沉重的攻城器械，再次如同潮水般向著境山城涌去。
境山城內，守將飯坂由新此時已是渾身劇痛。
為了報答義光的這份知遇之恩，他可謂是拼盡了全力。
「不要慌！等他們靠近了再放箭！」
飯坂由新揮舞著太刀，在殘破的櫓台上大聲嘶吼。
「轟轟轟！.....」
境山城下，毛海峰手中的六門佛朗機炮在葡萄牙炮手們的操作下，又一次轟鳴了起來。
但相比起前幾日連綿不絕的炮擊，現在的火力明顯弱了很多。
敵人的彈藥已經不多了。
「躲避！」
飯坂由新看見這一幕，頓時熟練的指揮士兵們先下了城牆躲避，城上只留少部分觀察哨，等待炮擊過去。
當松浦家的足輕們踩著同伴的屍體，艱難地攀爬上境山城破爛的城牆時，迎接他們的是劈頭蓋臉的箭雨和散發著惡臭的滾燙金汁。
悽厲的慘叫聲瞬間響徹雲霄，被燙得皮開肉綻的士兵翻滾著跌入空堀之中。
儘管松浦軍幾次衝上了城頭，但在飯坂由新帶領的三百多名守軍拼死肉搏下，最終還是被硬生生地趕了下去。
而就在松浦軍與境山城守軍陷入殘酷的絞肉機，毛海峰的海寇們在後方看戲之時。
距離境山城外圍不到五里的丘陵地帶，一支龐大的軍勢，也正借著清晨未散的海霧，宛如一條潛行的黑色巨龍，悄無聲息地逼近。
這正是在飯盛城稍作休整後，星夜疾馳而來的山名義光本部兩千大軍！
戰國時代的行軍，偵察至關重要。
尤其是武田、北條等東國大名，往往會派出大量的「物見」（騎馬偵察兵）游弋在主力部隊十里之外。
然而，松浦家本是一群海賊出身的水軍，極其缺乏馬匹。
而毛海峰的大明海寇，在海上是霸王，到了陸地上，同樣是一群沒有騎兵的步卒。
這就導致了他們對周邊陸地情報的感知極度遲鈍。
直到山名大軍翻過最後一座山丘，距離聯軍側後方僅剩不到兩里地時，在外圍警戒的松浦家十幾名忍者，才驚恐地發現了這支猶如從天而降的神兵。
「敵襲——！山名家的軍隊打過來了！」
悽厲的警報聲瞬間撕裂了聯軍大營的寧靜。
正在指揮攻城的松浦隆信聞言頓時大驚失色，猛的回頭望去。
只見晨霧被初升的朝陽驅散，遠處的丘陵上，一面面巨大的「二引兩豎紋」靠旗如林般豎起。
在軍陣的最前方，是由石井平八和林藤吉率領的，山名家常備軍「赤龍備」第三、第四營。
這五百名完全脫產，受過嚴格隊列訓練的精銳足輕，都穿著各式較為簡陋的具足，頭戴鐵陣笠。
他們手中握著長達二間半（約4.3米）的長槍，步伐整齊劃一，每踏出一步，大地震顫，散發出一種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山名義光舉起手中的馬鞭，一指前方命令道：「全軍止步！變陣——鶴翼陣！」
一聲令下，身旁的旗本武士立刻揮動巨大的軍旗，隨後法螺聲與太鼓聲交織而起。
山名家的兩千大軍立刻在各級武士和軍官的命令下，開始緩緩變陣。
原本密集的縱隊迅速向兩翼展開，猶如一隻展翅的巨大仙鶴，想要將松浦與海寇的聯軍半包圍在其中。
義光之所以採用這種陣型，是因為他深知海寇手中掌握著這個時代最為犀利的火器——佛朗機炮。
要知道這種火炮可不止能夠發射實心彈丸，其還能夠發射子母彈和鏈彈。
若是陣型結的太密集，對方發射這種彈丸的話，山名家的士兵死傷絕對慘重。
鶴翼陣將士兵的間距拉大，極大地分攤了陣型密度，從而將敵方實心炮彈造成的直線殺傷力，和子母彈的威力降到最低。
「明國海賊？松浦水軍？」
山名義光借著地勢，俯視著下方亂作一團的敵軍，冷笑道：「經過兩天的攻城，傷亡近千，體力耗盡，此時不一波打崩你們，老子這兵法算是白學了！」
對於山下的這支雜牌軍，山名義光唯一顧慮的，就是他們的火器了。
論實力和紀律性，海寇這種雜牌軍在正規的大軍團作戰中就是個渣渣。
下方，毛海峰也看到了山上數千人那嚴整的軍陣，心中也是咯噔一下。
但他畢竟是刀口舔血的海寇，立刻拔出腰間的橫刀，厲聲吼道：「慌什麼？！把佛朗機炮給老子推上去！」
「鳥銃手給老子列陣！他娘的，一群矮小的倭人，怕什麼！給老子轟碎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