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三章 登陸
天文十一年，公元1542年，二月末。
玄界灘的海風帶著刺骨的濕冷，呼嘯著掠過平戶海峽。
清晨的海面上，瀰漫著一層濃重的白霧，宛如一層遮天蔽日的厚重帷幔，將這片海面與陸地的交界處，模糊成一片混沌。
而在這片混沌之中，卻有幾艘破舊的日式小漁船正隨著波濤上下起伏。
「快點拉網！今日這霧氣大，早些收了漁獲回村，免得遇上海龍王發怒。」
漁船上，一名身材幹瘦、穿著破爛麻布單衣的老漁民扯著沙啞的嗓子喊道。
他是山名家領下，境山城所屬的一座小漁村，「濱田村」的村民。
在戰國時代，底層賤民和漁民的生活極其艱苦。
他們終年勞作，卻只能吃些摻雜著海帶、野菜，芋頭的稗子粥。
而像這種臨海的漁村，土地大多數鹽鹼化，根本種不出稻米，漁民們只能靠打漁和種些芋頭，大豆為生。
平日裡，連吃口糙米都是奢望。
老漁民站在船頭，被海風吹得瑟瑟發抖，滿頭花白的頭髮在寒風中亂舞。
他身上那件被稱為「貫頭衣」的簡陋麻服，上面補丁摞著補丁，根本抵擋不住初春的海風。
船上的幾個年輕後生此時正在他的指揮下，咬緊牙關，奮力拖拽著沉重的漁網。
自從山名家統一了松浦郡半郡後，境山城的幾千石土地的領民們雖然賦稅依舊沉重，但至少能夠活下去。
因為義光的政策，便是將稅務透明化，漁民只交漁稅和土地上的一半產出即可。
像以前那些名目繁多的「棟別錢」，「丁口稅」，「船稅」，等亂七八糟的苛捐雜稅，一律免除。
而且因為山名家開通了大村家的海貿，漁民們也可以在近海通過採集珍珠，海參等珍貴魚獲，賣給橫瀨浦的明國或者南蠻商人們，貼補一番家用。
而且因為有了水軍的保護，海面上沒有了那些三天兩頭來劫掠的野海賊。
這讓他們這些靠海吃海的底層百姓，勉強有了幾分活路。
此時，就在老漁民準備和幾名年輕漁民們將漁網拉上甲板的瞬間，他那雙渾濁的眼睛突然驚恐地瞪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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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那是什麼？」
順著老漁民顫抖的手指，年輕人們也停下了手中的活計，驚駭地望向濃霧深處。
只見那白色的霧牆之中，緩緩浮現出一個個龐大無比的黑影。
起初只是幾個，接著是十幾個，最後，整片海平線都被這些黑影填滿。
當第一陣強勁的海風吹散了前方的濃霧，一幅足以令他們膽寒的恐怖畫卷，毫無保留地展現在這些可憐的漁民面前。
那是一支由一百多艘各式戰船組成的龐大艦隊！
船帆遮天蔽日，浩浩蕩蕩，幾乎占滿了整個海平面！
在這支船隊的外圍游弋的，是數十艘吃水淺、速度極快的日式「小早」與「關船」。
船帆上赫然印著平戶松浦家的「三引兩」家紋。
而在艦隊的中央，則是十幾艘猶如海上堡壘般的明國「福船」與「廣船」，高聳的硬帆在風中鼓盪，黑洞洞的佛郎機炮口從船舷兩側探出，散發著死亡的氣息。
「敵襲！是平戶的松浦軍！！」
老漁民發出一聲悽厲的慘叫。
「快！快划槳！回村報信！」
漁民們嚇得魂飛魄散，連那網珍貴的漁獲都顧不上了，拼命地搖動著簡陋的木槳，試圖逃離這片死亡之海。
然而，在這支武裝到了牙齒的龐大艦隊面前，這幾艘破漁船簡直如同爬蟲般可笑。
「砰！砰！」
幾艘松浦家的小早船迅速脫離陣型，如餓狼般撲了上來。
船首的櫓台上，幾名手持弓箭的松浦家足輕殘忍地笑著，鬆開了弓弦。
「嗖嗖嗖！」
密集的羽箭破空而來，瞬間貫穿了老漁民單薄的胸膛。
他慘叫一聲，一頭栽入冰冷的海水中，鮮血瞬間染紅了周圍的浪花。
緊接著，又是幾輪齊射，其他幾艘見勢不妙想要逃走的漁船上的漁民，也無一倖免，全部被殘忍射殺，屍體隨著破爛的漁船在波濤中無主地漂流。
...................
而在這支龐大艦隊的中央，那艘最為雄偉的五桅福船上。
頂層船樓內，鋪設著華貴的波斯地毯，擺放著明式紅木家具。
在這充滿奢華艙室中，明朝海寇首領之一的毛海峰，正與平戶領主松浦隆信相對而坐討論著什麼。
毛海峰這個人，絕對是在未來東亞海洋史上，留下濃墨重彩一筆的人物。
此時的他，不過是個二十出頭的青年。
他本名不詳，乃是徽州人氏，自幼便被「五峰船主」汪直收為義子。
此人不僅精通航海與火器，更兼具商人的精明與海盜的狠辣。
在汪直的集團內部，他地位極高，隱隱有二號人物的架勢。
在原本的歷史軌跡中，這位毛海峰將在未來大明朝廷剿滅倭寇的戰爭中扮演極其複雜的角色。
他曾代表汪直，與大明浙直總督胡宗憲進行過多次極其兇險的政治談判。
在汪直被朝廷誘捕處死後，毛海峰接受了汪直的大部分勢力。
他表現得悲憤交加，以沿海倭亂當做威脅，大肆劫掠大明朝沿岸，威脅大明朝廷放回其義父汪直。
但強硬的大明朝廷又怎麼會受他這個海盜頭子的威脅，最終還是處死了汪直。
由此可見，此人也是一個野心勃勃的傢伙。
他那所謂的以劫掠威脅大明的釋放汪直的藉口，看似想要救出汪直，但卻是把他那位義父更快推向了死局。
之後，毛海峰在數次被大明朝廷擊敗後，選擇固守舟山岑港。
在與明朝戚繼光、俞大猷等名將率領的官軍抗衡數月之久後，展現出了極其強悍的軍事才能，最終兵敗，其結局也顯得迷霧重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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