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章 狠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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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天色微明。

  黑前山深處,一座人跡罕至的峰巒峽谷之內。

  在這從未遭受過現代工業文化摧殘的原始叢林間,高達數十米的古老的松樹比比皆是,茂密的枝葉,將頭上的陽光都遮蔽住了。

  一行十餘人,皆作輕裝打扮,身上穿著深褐色,或靛藍色的麻布小袖」與「袴」,背負著弓箭,腰挎長刀,正沿著一條被落葉和腐殖土覆蓋的崎嶇山路緩緩前行。

  他們的腳步沉穩,身形有力,顯然都是訓練有素的武士。

  隊伍的最前方,是一個身形異常魁梧的年輕男子。

  他比身邊的同伴足足高出一個頭還多,頭上戴著一頂遮擋面容的三角形「菅笠」,寬闊的肩膀將樸素的獵裝撐得鼓鼓囊囊,行走間自有一股猛虎般的威勢。

  此人,正是山名義光。

  在他身側,緊緊跟著一個年約五十許的老者。

  他身材佝僂,皮膚因常年勞作而變得黝黑乾裂,如同老樹的表皮。

  然而,他那雙深陷在皺紋里的眼睛,卻偶爾閃爍著一絲精明與警惕的光芒。

  這名老者,便是春姬告知義光的,管理著吉野家秘密金礦的物見頭——源田勘兵衛。

  源田家,是世代侍奉吉野家的譜代家臣,至今已歷六代。

  從勘兵衛的祖父開始,便負責管理這座為吉野家帶來源源不斷財富的秘密礦山。

  直到吉野家滅亡前夕,也正是他親手執行了封存礦山的命令,隨後化裝成普通山民,隱匿於鄉野之間,等待著東山再起的那一天。

  儘管義光對這位老家臣的忠誠並非全信,畢竟人心隔肚皮,尤其是在這個背叛如家常便飯的亂世。

  但春姬既然將聯絡方式交給了自己,而勘兵衛也毫無遲疑地前來投效。

  加上在這個時代,懂得採礦、選礦、鍊金技術的人才,在整個肥前國都鳳毛麟角,義光還是毫不猶豫地啟用了他。

  「堪兵衛,說說吧,這座礦山,吉野家開採了多久?」

  「回殿下的話,自小人的祖父,源田信正大人發現此地礦脈起,至今已有六十年了。」

  「六十年?」義光聞言,心中微微一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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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他的認知中,一座小型金礦,能持續開採二三十年已是極限。

  六十年,這幾乎可以算得上是一座中型甚至大型礦脈了。

  「既已開採六十年,那產量如何?」

  義光繼續追問道。

  源田勘兵衛聞言有些尷尬的道:「讓殿下見笑了,我等愚鈍,只能沿用先祖傳下的法子,人手也一直不足,深恐被外人察覺。」

  「因此,每月竭盡所能,產金也不過一百五十兩上下,豐年或許能稍多一些。」

  原來如此。

  義光心中的疑惑頓時解開。

  每月一百五十兩黃金,一年便是一千八百兩。

  按照天文年間的金銀比價,一兩黃金約等五兩銀子,也就是五貫永樂通寶。

  一千八百兩黃金,便是驚人的9000貫錢!

  這筆巨款,足以豢養一支數百人的脫產精銳,並為他們配備上好的鎧甲與武器。

  難怪區區三千石的吉野家,能有底氣與八千石的岞山家長期對峙。

  但同時,這也暴露了吉野家在技術與管理上的極度落後。

  一個月一百五十兩的產量,對於一座開採了六十年的礦山而言,簡直低得令人髮指。

  義光的腦海中瞬間閃過了後世看到的那些紀錄片。

  這個時代的日本採礦,完全依賴人力,使用最原始的「鶴嘴」(鐵鎬)、「玄能」(大鐵錘)和「楔」(鐵楔子),一寸寸地從堅硬的岩石中剝離礦石。


  效率如此低下,能采六十年,倒也說得通了。

  這哪裡是金礦,這分明是一座等待著他用現代知識,去點石成金的寶庫!

  正思索間,前方的密林中忽然傳來一陣輕微的「悉索」聲。

  義光身後的中村信八等旗本武士瞬間握緊了刀柄,眼神警惕地望向聲音來源。

  只見幾道如同鬼魅般的黑影從樹冠和草叢中悄無聲息地閃現出來,為首一人,正是忍軍首領立屋缽名。

  立屋缽名單膝跪地稟報導:「主公,吾等已確認了礦口位置,翻過那座山嶺,便是地圖上所繪的礦山所在之地,入口隱蔽,周圍沒有發現可疑之人。」

  「喲西!」

  義光精神大振,一揮手對身後的旗本武士喝道:「全速前進!」

  眾人不再隱藏行跡,加快了腳步,翻越了一座陡峭的山嶺。

  眼前豁然開朗,出現了一片被群山環抱的隱秘谷地。

  谷地的一側,是一面巨大的岩壁,上面爬滿了青苔與藤蔓,一道細小的山泉從岩壁的縫隙中潺潺流出,在下面匯成一汪清潭。

  一切看起來都渾然天成,毫無人工開鑿的痕跡。

  源田勘兵衛走到岩壁前,仔細辨認了片刻,最終在一處被茂密的蕨類植物覆蓋的凹陷處停下了腳步。

  「殿下,就是此處了。」

  他指著那片植物,聲音有些激動的道:「當年為了掩人耳目,我等用一塊巨石堵住了『間道』(礦坑入口),又在外面用泥土和岩石做了偽裝,再移栽了這些草木,若非熟知內情,絕無人能發現。」

  「動手!」

  義光一聲令下。

  幾名旗本武士立刻上前,拔出肋差砍斷藤蔓,又合力將那些偽裝的岩石搬開,終於露出了一塊嚴絲合縫、邊緣長滿青苔的巨大石板。

  眾人合力,用削尖的圓木作為槓桿,伴隨著沉悶的摩擦聲,緩緩將石板撬開了一道縫隙。

  「呼——」

  一股難以形容的惡臭,混合著泥土的腥味、腐爛的惡臭和一股令人窒息的陳腐氣息,猛地從縫隙中噴涌而出。

  那味道是如此濃烈,以至於站在最前面的幾名武士都忍不住連連後退,捂著口鼻劇烈地咳嗽起來。

  義光眉頭緊皺,也用袖子掩住了口鼻,眼神卻變得愈發冰冷。

  這股味道,他前世在處理一些野獸的屍骸時聞到過,這是大量有機物在密閉空間內腐爛了極長時間後才會產生的「屍氣」。

  待氣味稍散,眾人將石板完全移開,一個黑黝黝、深不見底的洞口便出現在眼前。

  洞口約有一人高,兩側用早已腐朽發黑的「坑木」支撐著,一股股陰冷的風從裡面吹出,讓人不寒而慄。

  義光又和一眾家臣在礦坑外等了一個多時辰,然後讓一名旗本武士先行進入,確認裡面通風後,這才進入。

  「點火!」

  義光接過一支點燃的松明火把,沒有絲毫猶豫,第一個彎腰走進了這仿佛通往黃泉地獄的礦洞。

  中村信八等人緊隨其後,火光碟機散了黑暗,將礦洞內部的景象照亮。

  這是一條狹窄的坑道,僅容一人通行,腳下濕滑泥濘,兩側的岩壁上布滿了鎬頭挖掘的痕跡。

  在火光的映照下,可以清晰地看到岩壁的石英礦脈中,夾雜著星星點點、如同碎屑般的金色閃光。

  工具被隨意地丟棄在地上,有斷裂的「鶴嘴」,生鏽的「玄能」,還有早已腐爛成一堆草屑的「畚」(草編背簍)。

  越往裡走,那股腐爛的惡臭就越發濃烈。

  終於,在深入坑道約莫二十丈後,走在最前的義光停下了腳步。

  他手中的火把,照亮了足以讓任何人都永生難忘的恐怖一幕。

  只見前方的坑道中,橫七豎八地倒著數十具屍骸。

  他們大多只在腰間圍著一條早已破爛不堪的「褌」(兜襠布),身體已經完全乾枯,變成了醬黑色的木乃伊,緊緊地貼在骨架上。

  死去的姿勢也千奇百怪,

  有的蜷縮在地,有的互相抓撓,有的則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將臉貼在冰冷的岩壁上,仿佛在祈求一絲空氣。

  在靠近洞口方向的岩壁上,布滿了觸目驚心的抓痕,有些屍骸的指骨甚至已經折斷,可以想像他們在臨死前,是何等絕望地想要扒開那堵絕望之牆。

  義光轉過身,居高臨下地看著堪兵衛問道:「說說吧,這是怎麼回事?」

  「回……回殿下……」

  勘兵衛擦了擦額頭上的冷汗,小心翼翼的道:「川越原合戰之後,主城陷落,主公大人陣亡……」

  「家老大人為了不讓金礦的秘密落入岞山家之手,便……便下令,將礦山徹底封死……」

  「當時,這些礦工……他們都在礦井深處作業,根本不知道外面發生了什麼。」

  「家老大人的命令是……為了吉野家的再興,任何秘密都不能泄露……所以……」

  所以,為了一個虛無縹緲的再興大業,為了保守這個秘密,吉野家的家便毫不猶豫的礦工,活生生地悶死在了這暗無天日的地下!

  何其冷酷!何其殘忍!

  然而,義光的臉上卻沒有什麼表情。

  夠狠!夠果斷!

  但也是這個時代這些武士家族們的常規操作了。

  在吉野家的家老看來。

  為了守護家族的核心利益,犧牲幾十個賤民的性命算什麼?

  他不再源田勘兵衛,更沒有去指責對方的殘忍行徑。

  或許在內心中,他覺得自己也比對方好不到哪裡去。

  他高舉著火把,目光越過那些屍骸,望向礦洞深處,眼睛中似乎看見了,那誘人的黃金礦脈在閃爍。

  「把這些屍體都清理出去,找個地方燒了。」

  「從今天起,這座礦山,便是我山名義光的了!」

  【今天到這裡了,寶子們,明天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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