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趁火打劫的白眼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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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研發中心。

  連著三四天,幾張並起來的大繪圖桌前就沒斷過人。

  孟秋山帶著幾名技術員把陳礪交過來的HL-100圖紙逐張拆分,千分尺和幾件量具擺在桌角。

  羅鐵軍的大嗓門更是隔著半個走廊都能聽見,一會兒抓著工序卡催工藝,一會兒又得跑回二號車間盯老線的衝壓節拍,整個人忙得像腳底踩著火星。

  陳礪剛把手裡兩份關於氣缸套材質加工餘量的校核單簽完字,正打算換上工作服再去一趟試製車間,廠辦的一名幹事急匆匆敲門進來。

  「陳經理,大門口來了三位客人,說是新光無線電廠、第二電機廠還有東梁農具廠的廠長,手裡都拎著東西,指名要見您。」

  陳礪停下挽袖子的動作,神情微動,隨即放下手裡的鉛筆:

  「走,出去迎迎。」

  這三家廠子,正是廣交會出發前托他帶樣品去碰運氣的那幾家。

  此前他們得知陳礪在廣州跑大單,後來又聽說市里和渝南來回調動,知道紅嶺忙得腳不沾地,誰也沒敢冒失上門。

  直到這幾天聽說陳礪確實常駐在臨江廠里,三人這才私下通了氣,湊齊了一道過來,省得一撥一撥地給紅嶺添麻煩。

  還沒走到辦公樓大門,陳礪就遠遠瞧見了站在石階下的三個人。

  走在頭前的是新光無線電廠的吳紹年,五十來歲,頭髮梳得整齊,腋下夾著公文包,手裡提著兩包紅紙紮的茶葉和一盒點心;

  邊上站著第二電機廠的蔣文海,年紀略長些,臉膛清瘦,手裡拎著沉甸甸的網兜,裡面裝著幾個紅富士蘋果和黃澄澄的鴨梨,再往邊上,則是東梁農具廠的田福根。

  田福根生得膀大腰圓,寬肩膀,厚嘴唇,整個人像座鐵塔似的戳在那兒。

  他懷裡緊緊抱著個大竹提籃,籃底鋪著厚厚一層金黃的麥秸稈,裡頭整齊碼著幾十枚圓滾滾的土雞蛋,旁邊還壓著一條油汪汪的自熏老臘肉。

  三人正低聲商量著呆會兒由吳紹年先開口,眼角餘光掃見陳礪快步走下台階,神色頓時一亮,齊齊迎了上來。

  「陳主任……哎呀,現在該叫陳經理了!」

  吳紹年幾步跨上前來,雙手伸出緊緊握住陳礪的手,滿臉堆著掩不住的笑意和侷促,

  「我們早該來的,知道您回廠後千頭萬緒,一直忍著沒敢來打擾!」

  蔣文海也跟著湊上來握手,抹了一把額頭的汗:

  「是啊陳經理,聽說您這幾天在廠里,我們三個一合計,今天無論如何得結伴跑這一趟,當面給您道個謝!」

  田福根站在後頭,懷裡抱著沉甸甸的竹籃騰不開手,急得直點頭,

  「俺也一樣!」

  陳礪被田福根這一嗓子震得笑了出來,連忙伸手虛扶住田福根那裝滿麥秸的提籃,又看看另外兩人的手:

  「吳廠長、蔣廠長、田廠長,你們大老遠跑過來,人到了就行,怎麼還帶這些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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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快,外頭太陽大,先進屋坐,喝口水慢慢說。」

  「一點自家土東西,不值錢!」

  田福根咧著大嘴,認真地低頭看了看懷裡的籃子,

  「這雞蛋是俺們廠職工自個兒家裡攢的,臘肉是年後熏的,香著哩!俺笨嘴拙舌的不會說話,就是想給陳經理嘗個鮮!」

  「都是廠里職工的一片心意,您可千萬不能推脫。」

  蔣文海也把勒得通紅的手換了個姿勢,笑著勸道。

  陳礪見三人態度堅決,便不再在門外多做推讓,笑著接過蔣文海手裡的水果網兜,引著三人快步上了二樓的軍轉民辦公室。

  趙國梁正戴著老花鏡在辦公桌後頭核對車間物資消耗的帳單,聽見動靜抬頭一瞧,見是這三位,連忙摘下眼鏡站起身:

  「喲,吳廠長、蔣廠長,還有老田!你們怎麼一塊兒到了?快請坐,快請坐!」

  趙國梁一邊熱絡地張羅著拉開木椅,一邊從暖瓶里倒了四杯熱開水遞過去。

  四張帶靠背的舊木椅圍在茶几旁,三位廠長剛坐下,連面前的熱水都沒顧得上抿一口,話匣子便徹底收不住了。

  原本路上商量好的那些客套話,一碰到車間裡的實情,轉眼就變成了你一句、我一句的報喜。

  「陳經理,趙廠長,你們是不知道,我們新光這回是真的緩過氣來了!」

  吳紹年雙手按在膝蓋上,身子前傾,眼眶微微有些發紅,

  「三千台便攜收音機的出口任務,華遠那邊已經跟我們把供貨手續全接上了!這些天,生產科的幹事成天追著車間各個班組屁股後頭跑,問還能不能再勻出幾個人手來排白班。

  馬興順副廠長你們知道吧?

  上次來過你們廠,那性子平時最穩當,這幾天只要廠辦的電話鈴一響,他保准第一個抓聽筒,生怕漏了廣州發過來的交運通知!

  昨天下班前他還念叨,說六百多號人的大廠子啊,如今大傢伙兒在裝配台前全坐滿了,心裡踏實啊!」

  吳紹年說到動情處,聲音微微有些哽咽。

  蔣文海在一旁聽得手心直搓大腿,忍不住搶過話頭:

  「老吳,你們那是三千台,我們電機廠可是足足五千台鐵葉台扇!

  你們是沒見著,我們車間那位管生產的老工長,廣交會前抱樣品去求紅嶺時急得直掉眼淚,這幾天倒好,天天泡在車間轉圈,下班了推著自行車在廠門口轉悠,就是捨不得回家!

  嘴裡天天罵那幫青工手腳太慢,實際上呢?他是捨不得那車床再停下來啊!」

  說到這兒,蔣文海收斂了笑意,格外鄭重地沖陳礪抱了抱拳:

  「陳經理,當時在臨江,您特意提醒我們老工長,說出口單子不能照著過去九塊錢的保本甚至賠本價亂接,得把包裝和外貿損耗重算進去。

  要是沒您那句金玉良言,我們這回哪怕真接了五千台,到頭來也是給外商白干苦力,廠里甚至還得倒貼水電!

  這天大的恩情,我們電機廠全廠上下都記在心裡!」

  田福根在旁邊聽得熱血沸騰,猛地一拍大腿:

  「俺也一樣!」

  趙國梁被他逗得噗嗤一樂,笑著打趣:

  「老田,人家電機廠那是風扇,你們農具廠打鐵的,到底哪兒一樣啊?」

  「理兒是一樣的啊!」

  田福根銅鈴大眼一瞪,胸脯挺得老高,

  「趙廠長您不知道,俺們農具廠接了那兩千台手搖播種器的單子,工人們都樂瘋了!

  以前俺們那玩意兒就只能拉板車送到周邊幾個縣的供銷社,還老被供銷社嫌笨重扣著款子不給。這回倒好,華遠通知那是正兒八經要走海船出國的!

  裝木箱的時候,車間那幫年輕後生跟老娘們兒,里三層外三層圍著大箱子看,非問我上面刷的那行字母是不是外國字。

  陳經理,俺嘴笨,但我田福根知道,沒有您帶那一下,俺們廠今年連煤錢都湊不齊!」

  田福根邊說邊把懷裡的大提籃往陳礪跟前推了推,一臉真誠。

  吳紹年平復了一下心緒,端起茶杯又放下,感慨道:

  「說起來,除了陳經理給引的路子,華遠那位張衛東張科長,真是沒少照顧我們。我們三家以前哪懂什麼外貿單據和出口包裝規範啊?

  連貨交到哪個貨場都摸黑。

  張科長在廣州天天打長途電話過來,一條一條地教我們,哪張單子該怎麼填、怎麼找鐵路發車皮,不厭其煩地幫著聯繫對接。

  我和老蔣私下還念叨呢,省外貿口的幹部什麼時候對我們這種縣屬、市屬小廠這麼上心過?」

  「可不是嘛!」


  「老吳說得對。張科長在電話里那是句句都透著親切。可我們心裡明鏡似的,人家華遠的大科長憑啥對我們高看一眼?

  那是看在陳經理您的面子上!

  是陳經理當初在廣州展台把我們的樣品當回事,向張科長鄭重介紹並牽了線,人家才把我們當自家人照應。

  要是沒有陳經理搭的這座橋,我們在外貿大門外頭轉悠一輩子,也找不著門朝哪兒開!」

  田福根在旁邊使勁點頭,大手一揮:

  「俺也一樣!俺上回打電話去廣州問填單子,把貨艙尺寸說成了馬車斗大小,張科長愣是一點兒沒嫌俺粗笨,在電話里笑著給俺講了整整半個鐘頭!全憑陳經理的面子大!」

  辦公室里頓時響起一陣爽朗的笑聲。

  陳礪聽著三人七嘴八舌的誇讚,搖了搖頭,

  「幾位廠長千萬別這麼講。張科長和華遠確實盡心盡力,但外商之所以能在展會上點頭要貨,歸根結底是你們三家的東西皮實,手藝過硬。

  我不過是在展位角落借了個台面,舉手之勞,算不得什麼功勞。」

  「那哪能一樣!」

  吳紹年連連擺手,神情嚴肅,

  「好東西我們過去也有,可躺在深山溝子裡,外商憑什麼能看得見?陳經理,您不居功,那是您的胸襟,但我們三家絕不能不知好歹。」

  陳礪笑著擺擺手,主動把話頭從感恩岔開,關切地問起細節:

  「三位廠長,那批活兒眼下鋼材、漆料和零配件供應跟得上嗎?供銷社和物資局那邊有沒有卡脖子?要是趕交期有困難,儘管跟我和老趙提,咱們在本地總能幫著協調一二。」

  三位廠長見陳礪半點不擺架子,反而一門心思替他們的交付操心,心底更是一陣滾燙,連忙拍胸脯保證原料都已妥當。

  陳礪看著眼前這三位廠長臉上的紅光,腦海中浮現出廣交會前,馬興順和另外幾位外廠代表小心託付樣品的模樣。

  那時候三家廠子死氣沉沉,而此刻,那種挺直腰杆,眼裡有光的精氣神,是工廠重新開動之後才有的底氣。

  寒暄過後,陳礪把廠辦幹事叫了進來:

  「把蔣廠長的水果和吳廠長的點心分給研發中心和小會議室的同志們嘗嘗,提提神;

  田廠長這籃土雞蛋和老臘肉,直接提到職工食堂去,交給後勤吳主任,今晚給趕試製的夜班師傅們炒個臘肉加菜!」

  田福根一聽自家的東西要給一線流大汗的師傅們吃,咧嘴笑得後槽牙都露了出來:

  「好!就該給加班師傅吃!俺心裡踏實!」

  話音未落,辦公室半掩著的木門被「砰」地一聲推開了。

  羅鐵軍火急火燎地大步邁了進來,工裝袖口還沾著兩大團黑乎乎的黃油,咯吱窩底下夾著厚厚一疊油印的排產計劃紙。

  他滿頭大汗,一進門就扯著大嗓門嚷嚷:

  「陳經理!老趙!這人手實在騰不開了!孟總工在研發中心那邊催得急,說試製那台新機頭,必須得抽調四個懂高精度加工的車工和鉗工過去啃硬骨頭。

  可工具車間眼下壓著兩萬口大鍋的改制夾具任務,還有咱們廠原先積下來的普通工裝維修任務要修模,精密車床就那麼兩台,這原先的機加任務到底怎麼分?

  我該從哪兒給他勻人啊……」

  話說了一大半,羅鐵軍才猛然煞住腳,瞧見了屋裡坐著的另外三個人。

  蔣文海連忙把手邊那杯還沒喝的熱水遞過去:

  「老羅,急成這樣幹啥,先喝口水順順氣!」

  羅鐵軍也是老熟人,接過來仰頭灌了半杯,用袖子擦了把嘴:

  「老蔣?老吳?哎呀,老田你也在!你們今兒個怎麼湊一塊兒來了?」

  蔣文海卻沒顧上敘舊,眼神里滿是疑惑,盯著羅鐵軍追問:

  「老羅,你剛才嘴裡嚷嚷什麼呢?什麼……試製新機頭?你們紅嶺要自己造發動機?」

  羅鐵軍一愣,自知失言,看了陳礪一眼,沒敢瞎往下接。

  蔣文海眉頭越皺越緊,

  「不對啊!前幾天我在市經委開會,在走廊里正好碰上摩托車廠的何振山。

  那老小子仰著個下巴,鼻孔都快翹到天上去了!

  拽著我的袖子好一通吹噓,說紅嶺這回在廣州那是風光無限、名頭震天響,可就算你那紅嶺-1能飛上天,說破了大天,肚子裡那顆機頭還不得全指望他們摩托車廠給供貨?

  他還拍著胸脯跟我顯擺,說紅嶺離開了他何振山,那飛機就是堆廢鐵,只能老老實實給他送錢!

  怎麼著,你們原先定下的機頭配套,出岔子了?」

  聽到「何振山」三個字,羅鐵軍那壓了幾天的火氣騰地一下就竄了上來,把手裡的排產紙重重拍在茶几上,臉色鐵青:

  「呸!別提那個趁火打劫的白眼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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