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疾步
早朝的鐘聲剛歇。
乾隆從龍椅上起身，目光落在隊列末尾的永琪身上。他張了張嘴，原本想說"永琪你留下，朕有話問你"，可話還沒出口，一個暗衛已經從側門閃了進來，快步走到小路子身邊低語了幾句。
小路子的臉"唰"地白了。他小跑著湊到乾隆跟前，壓低聲音："皇上，皇后娘娘……往漱芳齋去了，剛進門。"
乾隆手裡那串佛珠"嗒"地一聲磕在御案上。
他沒再說一個字，轉身就往下走。步子邁得又急又大，龍袍的下擺掃過台階，腳底生風似的掠過朝臣們還沒散盡的隊列。滿殿的大臣面面相覷，不知道出了什麼事，只看見那一抹明黃轉眼間就消失在了殿門口。
永琪本來正要上前行禮，被乾隆擦肩而過的時候帶得一愣。他抬起頭時只來得及看見父皇的背影——那背影繃得筆直，步伐急促得近乎奔跑，他這輩子沒見過自己的父皇在宮裡走這麼快。
"五阿哥？"爾康在旁邊低聲喚了一句。
永琪沒答話，拔腿就追了上去。他年輕腿長，可乾隆走得實在太快，穿過幾道宮門幾乎沒停過，御輦都沒來得及叫。小路子提著袍角跟在後面小跑，氣喘吁吁的，嗓子眼裡喊著"皇上您慢些"，根本追不上。
永琪在後面趕著，越追心裡越驚。漱芳齋出了什麼事？皇后去了又能怎樣？父皇昨夜已經敲打過皇后了，難道還怕皇后當著滿宮人的面做出什麼來？可父皇那個背影給他的感覺不像是怕皇后會做什麼，倒像是怕自己再晚一步，就會錯過什麼。
——漱芳齋里，氣氛正僵著。
皇后進來的時候，紫薇正坐在窗邊教小燕子認字。小燕子捏著筆桿子像拿鋤頭，在紙上畫了一團黑疙瘩，正嚷嚷著"這個字怎麼這麼難寫"。
門帘掀開，宮女尖細的聲音傳進來："皇后娘娘駕到——"
紫薇手一抖，筆掉在紙上洇了一團墨。她連忙站起來整了整衣裳，拉著小燕子就要跪下去。小燕子還懵著，嘴裡叼著半塊點心："什麼皇后……"
"跪下。"紫薇扯了她一把，兩個姑娘並排跪在地上。
皇后邁步走進來，藕荷色的披風在身後輕輕曳著。她目光從紫薇臉上慢慢移到小燕子臉上，停了一停，然後笑了："起來吧，都是自家人，不必這麼多禮。"
紫薇站起身來，垂著眼不敢抬。小燕子站起來的時候嘴裡那半塊點心還沒咽下去，鼓著腮幫子偷偷打量皇后，眼珠子骨碌碌轉。
皇后在正中的椅子上坐下，容嬤嬤立在旁邊，雙手交疊在身前，圓胖的臉上帶著笑，可那笑底下沉甸甸的。皇后端起宮女奉上的茶，慢慢撥了撥茶沫，這才開口："昨兒夜裡才聽說宮裡多了兩位格格，本宮今兒個特意來看看。還珠格格的傷可好些了？"
小燕子把點心咽下去，正要張嘴，被紫薇悄悄扯了一下袖子。她眨了眨眼，學著紫薇的樣子規規矩矩地答："回皇后娘娘，好多了，太醫說再養幾日就能活蹦亂跳了。"
皇后"嗯"了一聲，又轉向紫薇："明珠格格是從濟南來的？一路辛苦了吧。"
"濟南是個好地方。"皇后放下茶盞，語氣溫溫和和的，"不過京城不比濟南，宮裡規矩多，本宮瞧著你們年紀都還小，往後有什麼不懂的，儘管來坤寧宮問本宮便是。"
她說著站起身來，緩步走到兩個姑娘面前。紫薇低著頭，小燕子也跟著低了頭，兩個人都恭恭敬敬的。皇后站定，目光落在小燕子額角的擦傷上，伸手似乎想要碰一下，嘴裡說著："這傷……"
手還沒碰到，門外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緊接著"砰"的一聲，門被人大力推開了。
滿屋子人都轉過頭去。
乾隆站在門口，胸口微微起伏，額頭薄薄一層細汗。他從太和殿一路走過來，片刻未停，此刻臉上的神色繃得極緊。目光越過滿屋的宮人，越過容嬤嬤，越過紫薇和小燕子，直直釘在皇后那隻懸在半空的手上。
"皇后。"乾隆開口，聲音帶著一絲尚未平復的喘息，卻沉得像壓了塊鐵，"你在做什麼？"
皇后的手僵了一瞬，緩緩收了回來，轉過身時已經換上了一副笑模樣："皇上早朝散了？臣妾來看看兩位格格，她們年紀小剛入宮，臣妾身為六宮之主，理當照拂一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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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說過，"乾隆走進來，步子不快不慢，卻每一步都踏得屋裡的人屏住了呼吸，"不必你照拂。"
皇后臉上的笑微微一僵。
永琪這時候才趕到門口，扶著門框喘氣，一抬眼就看見這劍拔弩張的一幕。他站在門邊沒進去，看看父皇又看看皇后，再看看地上跪了一地的宮女和站在一旁低著頭的兩個姑娘，忽然就明白了什麼。
乾隆走到紫薇和小燕子中間站定，一左一右地把兩個丫頭擋在身後。他的身量高大，往那兒一站，像堵牆似的把皇后投過來的目光隔了個嚴嚴實實。
"皇后，昨夜朕的話，你記在心裡了嗎？"他問，聲音不大，殿裡所有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皇后嘴角的笑終於撐不住了。她垂下眼，慢慢屈膝行了一禮："……臣妾記著了。"
"那便好。"乾隆看著她屈膝俯低的姿態，沒有叫她起來，"皇后勞心了，回去歇著吧。漱芳齋的事，自有朕和令妃料理。"
皇后直起身，臉上的表情已經恢復了慣常的端莊，只是眼底那層顏色深了幾分。她帶著容嬤嬤往外走，路過門口時與永琪對了一眼，什麼都沒說就走了。
屋子裡安靜下來。宮女太監們還跪在地上不敢抬頭，紫薇攥著袖口的手指微微發顫，小燕子倒是一副不明所以的模樣，拽了拽乾隆的袖子："皇阿瑪，您怎麼來了？"
乾隆轉過身，低頭看著她仰起來的小臉，額角還結著痂，嘴邊的點心渣還沒擦乾淨，眼睛亮亮的什麼都不知道。他又看了一眼紫薇，那丫頭眼眶有點紅，卻還硬撐著沖他笑了一下。
"沒事。"他說，伸手把兩個丫頭一邊一個攬了攬，"阿瑪下了朝，來看看你們。"
永琪站在門口，看見父皇把兩個姑娘攏在身側的樣子，心裡那根弦狠狠震了一下。他忽然明白了父皇方才為什麼跑得那麼急——不是為了防皇后做什麼，而是怕有人在他不在的時候，讓這兩個丫頭受哪怕一絲委屈。
他默默退後半步，替他們把門帶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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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隆從龍椅上起身，目光落在隊列末尾的永琪身上。他張了張嘴，原本想說"永琪你留下，朕有話問你"，可話還沒出口，一個暗衛已經從側門閃了進來，快步走到小路子身邊低語了幾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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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再說一個字，轉身就往下走。步子邁得又急又大，龍袍的下擺掃過台階，腳底生風似的掠過朝臣們還沒散盡的隊列。滿殿的大臣面面相覷，不知道出了什麼事，只看見那一抹明黃轉眼間就消失在了殿門口。
永琪本來正要上前行禮，被乾隆擦肩而過的時候帶得一愣。他抬起頭時只來得及看見父皇的背影——那背影繃得筆直，步伐急促得近乎奔跑，他這輩子沒見過自己的父皇在宮裡走這麼快。
"五阿哥？"爾康在旁邊低聲喚了一句。
永琪沒答話，拔腿就追了上去。他年輕腿長，可乾隆走得實在太快，穿過幾道宮門幾乎沒停過，御輦都沒來得及叫。小路子提著袍角跟在後面小跑，氣喘吁吁的，嗓子眼裡喊著"皇上您慢些"，根本追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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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漱芳齋里，氣氛正僵著。
皇后進來的時候，紫薇正坐在窗邊教小燕子認字。小燕子捏著筆桿子像拿鋤頭，在紙上畫了一團黑疙瘩，正嚷嚷著"這個字怎麼這麼難寫"。
門帘掀開，宮女尖細的聲音傳進來："皇后娘娘駕到——"
紫薇手一抖，筆掉在紙上洇了一團墨。她連忙站起來整了整衣裳，拉著小燕子就要跪下去。小燕子還懵著，嘴裡叼著半塊點心："什麼皇后……"
"跪下。"紫薇扯了她一把，兩個姑娘並排跪在地上。
皇后邁步走進來，藕荷色的披風在身後輕輕曳著。她目光從紫薇臉上慢慢移到小燕子臉上，停了一停，然後笑了："起來吧，都是自家人，不必這麼多禮。"
紫薇站起身來，垂著眼不敢抬。小燕子站起來的時候嘴裡那半塊點心還沒咽下去，鼓著腮幫子偷偷打量皇后，眼珠子骨碌碌轉。
皇后在正中的椅子上坐下，容嬤嬤立在旁邊，雙手交疊在身前，圓胖的臉上帶著笑，可那笑底下沉甸甸的。皇后端起宮女奉上的茶，慢慢撥了撥茶沫，這才開口："昨兒夜裡才聽說宮裡多了兩位格格，本宮今兒個特意來看看。還珠格格的傷可好些了？"
小燕子把點心咽下去，正要張嘴，被紫薇悄悄扯了一下袖子。她眨了眨眼，學著紫薇的樣子規規矩矩地答："回皇后娘娘，好多了，太醫說再養幾日就能活蹦亂跳了。"
皇后"嗯"了一聲，又轉向紫薇："明珠格格是從濟南來的？一路辛苦了吧。"
"濟南是個好地方。"皇后放下茶盞，語氣溫溫和和的，"不過京城不比濟南，宮裡規矩多，本宮瞧著你們年紀都還小，往後有什麼不懂的，儘管來坤寧宮問本宮便是。"
她說著站起身來，緩步走到兩個姑娘面前。紫薇低著頭，小燕子也跟著低了頭，兩個人都恭恭敬敬的。皇后站定，目光落在小燕子額角的擦傷上，伸手似乎想要碰一下，嘴裡說著："這傷……"
手還沒碰到，門外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緊接著"砰"的一聲，門被人大力推開了。
滿屋子人都轉過頭去。
乾隆站在門口，胸口微微起伏，額頭薄薄一層細汗。他從太和殿一路走過來，片刻未停，此刻臉上的神色繃得極緊。目光越過滿屋的宮人，越過容嬤嬤，越過紫薇和小燕子，直直釘在皇后那隻懸在半空的手上。
"皇后。"乾隆開口，聲音帶著一絲尚未平復的喘息，卻沉得像壓了塊鐵，"你在做什麼？"
皇后的手僵了一瞬，緩緩收了回來，轉過身時已經換上了一副笑模樣："皇上早朝散了？臣妾來看看兩位格格，她們年紀小剛入宮，臣妾身為六宮之主，理當照拂一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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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琪這時候才趕到門口，扶著門框喘氣，一抬眼就看見這劍拔弩張的一幕。他站在門邊沒進去，看看父皇又看看皇后，再看看地上跪了一地的宮女和站在一旁低著頭的兩個姑娘，忽然就明白了什麼。
乾隆走到紫薇和小燕子中間站定，一左一右地把兩個丫頭擋在身後。他的身量高大，往那兒一站，像堵牆似的把皇后投過來的目光隔了個嚴嚴實實。
"皇后，昨夜朕的話，你記在心裡了嗎？"他問，聲音不大，殿裡所有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皇后嘴角的笑終於撐不住了。她垂下眼，慢慢屈膝行了一禮："……臣妾記著了。"
"那便好。"乾隆看著她屈膝俯低的姿態，沒有叫她起來，"皇后勞心了，回去歇著吧。漱芳齋的事，自有朕和令妃料理。"
皇后直起身，臉上的表情已經恢復了慣常的端莊，只是眼底那層顏色深了幾分。她帶著容嬤嬤往外走，路過門口時與永琪對了一眼，什麼都沒說就走了。
屋子裡安靜下來。宮女太監們還跪在地上不敢抬頭，紫薇攥著袖口的手指微微發顫，小燕子倒是一副不明所以的模樣，拽了拽乾隆的袖子："皇阿瑪，您怎麼來了？"
乾隆轉過身，低頭看著她仰起來的小臉，額角還結著痂，嘴邊的點心渣還沒擦乾淨，眼睛亮亮的什麼都不知道。他又看了一眼紫薇，那丫頭眼眶有點紅，卻還硬撐著沖他笑了一下。
"沒事。"他說，伸手把兩個丫頭一邊一個攬了攬，"阿瑪下了朝，來看看你們。"
永琪站在門口，看見父皇把兩個姑娘攏在身側的樣子，心裡那根弦狠狠震了一下。他忽然明白了父皇方才為什麼跑得那麼急——不是為了防皇后做什麼，而是怕有人在他不在的時候，讓這兩個丫頭受哪怕一絲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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