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舊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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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書塾第一天放學,兩個孩子是被老先生的戒尺聲震出來的。女兒先躥出門檻,手裡攥著一張描紅紙,紙上歪歪扭扭寫了一個「人」字,墨跡還沒幹透,洇開了一小片。紫薇兒子跟在後面,袖子上一大團墨漬,正低頭研究自己手指上沾的顏色。小燕子和紫薇並肩站在書塾門外的廊下等著,看見兩個孩子各自跑出來的時候,兩個人同時彎腰把各自的孩子接住了。女兒把那張描紅紙舉到小燕子面前說「看」,小燕子低頭看了一會兒,把紙折好放進了袖中,說「留著,回家貼牆上」。


  小燕子先往御花園方向走了幾步,紫薇跟上去。兩個人走了一段路之後,小燕子在一棵老桂花樹底下停住,抬頭看了好一會兒,枝頭上的桂花密密匝匝地擠著,金色的碎粒在日光里閃著細光。小燕子忽然開口說了一句「紫薇姐姐,你記不記得你剛來京城的時候,我們在大雜院住了一段日子?」紫薇走到她身邊站定:「記得。那時候你房門口掛著一塊木牌,寫著『平安』兩個字,你說是鄰居老伯刻的。」小燕子沒有轉頭看她,目光還落在桂花枝上:「那牌子還在,我今天早上讓人去看了看。它還在老地方釘著,只是字跡被雨水沖淡了。」

  紫薇沒有接話,她伸手壓住那根被風撥動過的枝條,等它重新靜止下來才鬆手。小燕子繼續說:「我想去大雜院看看。」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像在說一件尋常事,可她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紫薇看了她一眼,說「好」,兩個人便往宮門方向走了。

  大雜院早已不住人了。院子空了大半,牆角的雜草長得齊膝高,幾間屋子的門板上了鎖,鎖上積了一層鏽。可那棵老槐樹還在,枝葉比當年更密了。小燕子走到她從前住的那間屋子門口,門檻上落了一層灰,門框側面果然釘著一塊舊木牌,字跡已經模糊了大半,可「平安」兩個字的輪廓還能辨認出來,邊角的木紋被風雨刷得起了毛邊,像一張被反覆洗過卻沒有晾乾就收起來的紙條。她伸手把木牌摘了下來,抹掉上面的灰,掌心裡那塊木頭的紋路和她記憶中的觸感重疊在一起,中間隔了那麼多年,可木頭的重量和溫度幾乎沒有變過。

  紫薇站在槐樹底下看著她摘下那塊木牌的動作,過了片刻才開口說:「你那時候每天出門回來都會看一眼這塊牌子嗎?」小燕子把木牌翻過來看了看背面,背面光禿禿的,只有一道淺淺的劃痕,不知道是什麼時候留下的。她說:「其實我那時候不怎麼識字,那兩個字是老伯刻了之後教我認的。認了大半年才記住。記住了之後每次出門回來就下意識地看一眼,也不是為了看字,就是覺得看一眼再進去比較踏實。」

  紫薇走到她旁邊伸手把那塊木牌接過來拿在自己手裡掂了掂重量,木牌比她想像的輕。她指腹沿著「平」字最後一筆的刻痕慢慢走了一遍,那道刻痕的深度比周圍的淺了些,大約是木料在風雨侵蝕中逐漸軟化了邊緣。她把木牌遞還給小燕子:「現在你把它帶回去,掛在你新院子的門廊下面。」

  小燕子接過木牌,低頭看了一眼上面的字,然後把它輕輕放進了懷中衣襟里。兩個人從大雜院退出來的時候,日頭已經開始西斜了。回如意閣的路上小燕子走得很慢,紫薇也放慢了步子陪她走。快到如意閣門口的時候小燕子說了一句話,聲音不高不低,像在跟一個認識了許多年的人講一件早就該講但一直沒找到機會開口的事:「那時候我每天回來摸一下那塊牌子才進屋,摸完了就覺得這一整天的苦和累都有地方放了。後來進了宮住了大院子,反倒沒有這種摸一下再進屋的事了。今天重新摸到它,才知道那種東西一直都在那兒等著我。」紫薇走在她旁邊,沒有接話,可她們並肩走過的地方月光還亮著,像一枚被誰小心擱在窗台上正在等最後一縷風來把它吹乾的名字,不重,卻足以讓一個院子從此有了屬於自己的聲響。

  那晚小燕子把木牌掛在了如意閣門廊底下,和門框平齊,抬頭就能看見。女兒問她那是什麼,她蹲下來把女兒攏到身前指給她看:「這是『平安』兩個字,從前的家那邊帶回來的。以後你出門回來也看一眼,看完再進屋。」女兒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踮起腳尖伸手摸了摸木牌邊緣,指尖碰過那道「平」字最後一筆的刻痕,像在撫摸一條乾涸了許久又忽然重新濕潤起來的河床,水流雖然很淺很慢,可它確實還在流動,朝著一個方向,不緊不慢地伸展著,等著被一雙同樣瘦小的手重新摸到它的邊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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