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名字
七月初，兩個孩子該上族譜了。
這事小燕子原本沒上心，覺得名字嘛叫得順口就行。可那天紫薇來的時候帶了一頁紙，上面整整齊齊寫了七八個名字，說是翻了好幾天書才挑出來的，準備給兒子用。小燕子把那張紙接過來看了一遍，名字個個都好聽，可她越看越不是滋味，把紙放在石桌上推了回去，說了一句「你自己挑吧，我那個還沒想好」。紫薇看了她一眼，沒有追問，把紙收起來了。
隔了兩日紫薇又來了，帶了一本舊字帖翻開某一頁讓小燕子看，說「這頁有好幾個字寓意好，你挑挑看」。小燕子低頭看了一眼那頁紙上密密麻麻的字，沉默了一會兒才說：「紫薇姐姐，我認字都是你教的，你讓我挑字，我挑來挑去也挑不出比你那些好聽的。你兒子叫什麼都行，我女兒就叫招弟，反正她弟也來了。」紫薇被她那句「招弟」噎了一下，認真看著她：「你是認真的？」
小燕子低頭剝了一顆花生放進嘴裡嚼著，沒有看她：「你挑了那麼多名字，有哪個是留給我的？」
紫薇被她這話問住了。她確實沒有專門為小燕子的女兒挑名字，那些名字都是替自己兒子翻的，想著到時候讓她們一起挑。她沉默了一會兒，說了一句「我沒有替你女兒挑，是想著你挑完了我再挑」。小燕子把花生殼放在石桌角上，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來：「那你自己挑吧，我女兒就叫招弟。」她說完抱著女兒進了屋，門帘落下來在身後晃了幾晃。
那天傍晚爾泰從外頭回來的時候，小燕子正坐在屋裡燈下翻一本舊書，翻一頁嘆一口氣，女兒趴在旁邊的小床上啃自己的腳趾頭。爾泰在她旁邊坐下來，看了看她翻的那本書——是本講花草的舊書，裡面夾了一片干透的月季花瓣，邊角都脆了。他開口問了一句「你在找字？」小燕子沒有抬頭：「紫薇姐姐給她兒子挑了七八個名字，我一個都沒有。我不想讓她覺得我什麼都要靠她。」
爾泰想了想，站起來走到柜子旁邊翻了一會兒，拿出一隻舊匣子。匣子裡是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紅紙，紙上有幾個歪歪扭扭的字，是小燕子從前練字時寫的——她還不會寫的時候描出來的那幾個：「平」「安」「喜」「樂」。他把紅紙放在她面前：「這幾個字，是你自己描的。不靠誰教的。」
小燕子低頭看著那張紙上的字，紙邊已經泛了黃，可那幾個字的輪廓還清清楚楚的。她伸手碰了一下紙面上「平」字的最後一橫，指腹在紙上停了一下，然後抬頭看了爾泰一眼，沒有說話。
小燕子低頭看著自己膝上那張紅紙，又看了看不遠處正用沙棗樹的枝丫敲打泥地的女兒，說了一句：「她叫喜兒。我自己想的。」
紫薇沉默了一息，然後把兒子往前抱了抱，讓他的臉對著小燕子：「你告訴她一聲，他名字里有個『安』字。『安』，平安的安。她給的。」小燕子沒有接話，可她把女兒從地上抱起來放在自己另一邊膝蓋上，兩個大人一人膝上坐著一個孩子，像被拼在一起的兩頁紙，邊角貼著邊角，雖然顏色深淺不完全一樣，可紙面已經緊緊疊在一起，再也扯不開了。
那天晚些時候紫薇走了。小燕子坐在沙棗樹底下看著女兒伸手去夠她膝上那張紅紙，紙頁被風吹動了一角，露出底下「平安喜樂」四個字，紙面上的摺痕被日光曬得泛白，像一道被反覆摺疊又展平過的細線。她低頭看著女兒小手攥住紙角輕輕扯了一下，又鬆開，紙角重新落回了原處。她把女兒往上抱了抱，把臉貼在她毛茸茸的頭頂上，聞著那股混雜了泥土和奶香的氣息，像一枚被妥善收在匣子底層的舊紐扣，雖然已經很久沒有再被穿進針孔里牽動過絲線，可它一直留在那裡，不曾丟失，也不會被忘記。
如意閣院牆外的巷口，紫薇抱著兒子站了片刻，沒有立刻走。她側過頭隔著虛掩的門縫望了一眼沙棗樹底下那對母女，衣擺邊角還搭著那張紅紙的一截，紙角被風吹起來又放下，像一隻正在試飛卻始終沒有離地的小蝴蝶。她收回目光，把兒子往上顛了顛，沿著宮道慢慢走遠了。暮色正從屋檐上方漸漸合攏過來，天邊的雲被夕光燒成淺橘色，薄薄一層浮在那裡，像一張剛剛被風吹乾了墨跡的紙，還沒來得及疊進信封里。
這事小燕子原本沒上心，覺得名字嘛叫得順口就行。可那天紫薇來的時候帶了一頁紙，上面整整齊齊寫了七八個名字，說是翻了好幾天書才挑出來的，準備給兒子用。小燕子把那張紙接過來看了一遍，名字個個都好聽，可她越看越不是滋味，把紙放在石桌上推了回去，說了一句「你自己挑吧，我那個還沒想好」。紫薇看了她一眼，沒有追問，把紙收起來了。
隔了兩日紫薇又來了，帶了一本舊字帖翻開某一頁讓小燕子看，說「這頁有好幾個字寓意好，你挑挑看」。小燕子低頭看了一眼那頁紙上密密麻麻的字，沉默了一會兒才說：「紫薇姐姐，我認字都是你教的，你讓我挑字，我挑來挑去也挑不出比你那些好聽的。你兒子叫什麼都行，我女兒就叫招弟，反正她弟也來了。」紫薇被她那句「招弟」噎了一下，認真看著她：「你是認真的？」
小燕子低頭剝了一顆花生放進嘴裡嚼著，沒有看她：「你挑了那麼多名字，有哪個是留給我的？」
紫薇被她這話問住了。她確實沒有專門為小燕子的女兒挑名字，那些名字都是替自己兒子翻的，想著到時候讓她們一起挑。她沉默了一會兒，說了一句「我沒有替你女兒挑，是想著你挑完了我再挑」。小燕子把花生殼放在石桌角上，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來：「那你自己挑吧，我女兒就叫招弟。」她說完抱著女兒進了屋，門帘落下來在身後晃了幾晃。
那天傍晚爾泰從外頭回來的時候，小燕子正坐在屋裡燈下翻一本舊書，翻一頁嘆一口氣，女兒趴在旁邊的小床上啃自己的腳趾頭。爾泰在她旁邊坐下來，看了看她翻的那本書——是本講花草的舊書，裡面夾了一片干透的月季花瓣，邊角都脆了。他開口問了一句「你在找字？」小燕子沒有抬頭：「紫薇姐姐給她兒子挑了七八個名字，我一個都沒有。我不想讓她覺得我什麼都要靠她。」
爾泰想了想，站起來走到柜子旁邊翻了一會兒，拿出一隻舊匣子。匣子裡是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紅紙，紙上有幾個歪歪扭扭的字，是小燕子從前練字時寫的——她還不會寫的時候描出來的那幾個：「平」「安」「喜」「樂」。他把紅紙放在她面前：「這幾個字，是你自己描的。不靠誰教的。」
小燕子低頭看著那張紙上的字，紙邊已經泛了黃，可那幾個字的輪廓還清清楚楚的。她伸手碰了一下紙面上「平」字的最後一橫，指腹在紙上停了一下，然後抬頭看了爾泰一眼，沒有說話。
小燕子低頭看著自己膝上那張紅紙，又看了看不遠處正用沙棗樹的枝丫敲打泥地的女兒，說了一句：「她叫喜兒。我自己想的。」
紫薇沉默了一息，然後把兒子往前抱了抱，讓他的臉對著小燕子：「你告訴她一聲，他名字里有個『安』字。『安』，平安的安。她給的。」小燕子沒有接話，可她把女兒從地上抱起來放在自己另一邊膝蓋上，兩個大人一人膝上坐著一個孩子，像被拼在一起的兩頁紙，邊角貼著邊角，雖然顏色深淺不完全一樣，可紙面已經緊緊疊在一起，再也扯不開了。
那天晚些時候紫薇走了。小燕子坐在沙棗樹底下看著女兒伸手去夠她膝上那張紅紙，紙頁被風吹動了一角，露出底下「平安喜樂」四個字，紙面上的摺痕被日光曬得泛白，像一道被反覆摺疊又展平過的細線。她低頭看著女兒小手攥住紙角輕輕扯了一下，又鬆開，紙角重新落回了原處。她把女兒往上抱了抱，把臉貼在她毛茸茸的頭頂上，聞著那股混雜了泥土和奶香的氣息，像一枚被妥善收在匣子底層的舊紐扣，雖然已經很久沒有再被穿進針孔里牽動過絲線，可它一直留在那裡，不曾丟失，也不會被忘記。
如意閣院牆外的巷口，紫薇抱著兒子站了片刻，沒有立刻走。她側過頭隔著虛掩的門縫望了一眼沙棗樹底下那對母女，衣擺邊角還搭著那張紅紙的一截，紙角被風吹起來又放下，像一隻正在試飛卻始終沒有離地的小蝴蝶。她收回目光，把兒子往上顛了顛，沿著宮道慢慢走遠了。暮色正從屋檐上方漸漸合攏過來，天邊的雲被夕光燒成淺橘色，薄薄一層浮在那裡，像一張剛剛被風吹乾了墨跡的紙，還沒來得及疊進信封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