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聽聽它在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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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上輩子給我做過多少次飯?」聞硯燼問。


  「然後呢?」

  「第二天倒掉。」他的語氣很淡,像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後來我就學會了判斷,你發消息的時候如果帶句號,說明今晚不會來。不帶句號,可能會來。你發『在幹嘛』的時候一定會來。發『在嗎』的時候一定不來,只是有什麼事要問我。」

  聞硯燼沉默了。他從來不知道自己隨手打的幾個字,在殷霽微那裡會被拆解成一套精密的預測系統。他上輩子給殷霽微發了上千條消息,每一條都被這個人反覆研讀,用來自我揣測、自我懷疑、自我否定。

  「你現在還會分析我的消息嗎?」

  「會。」殷霽微把切好的土豆絲撥進盤子裡,擰開灶火,往鍋里倒了油,「但你現在的消息不需要分析。你說來,就會來。你說做排骨,就會做排骨。你說等我,你就真的在等。」

  聞硯燼走過去從背後抱住了他。殷霽微正在往鍋里放花椒,手被他一抱,花椒粒多撒了幾顆。

  他低頭看著鍋里那一小撮多餘的花椒,沒有把它們挑出來,而是任由它們在熱油里爆出更濃的香氣。

  「這盤土豆絲會有點麻。」他說。

  「麻就麻。你做的,麻了也好吃。」

  殷霽微沒有回答。但他往鍋里放鹽的時候,手比平時輕了一點,聞硯燼口淡,他一直記得。

  吃完飯,兩個人坐在沙發上。茶几上那套功夫茶具終於派上了用場,殷霽微泡了一壺金駿眉,給聞硯燼倒了一杯,又給自己倒了一杯。窗外北城的雪越下越大,雪花在路燈的光暈里旋轉著落下來,無聲無息地堆積在窗台上。

  電視開著,放的是一個財經評論節目,主持人正用亢奮的語調分析明年的樓市走向。兩個人都沒在聽,但誰也沒去關。有些時候,需要一點無關緊要的背景音來填滿那些不需要說話的縫隙。

  殷霽微端著茶杯靠在沙發扶手上,腳無意識地蹭了蹭聞硯燼的小腿。聞硯燼低頭看了一眼那隻腳,沒穿襪子,腳踝骨節分明,趾甲剪得整整齊齊。

  他把那隻腳撈過來放在自己腿上,用手掌捂著。殷霽微的腳總是涼的,不管穿多厚的襪子、開多暖的空調,永遠涼得像剛從冷水裡撈出來的。

  上輩子聞硯燼曾經開玩笑說你是不是冷血動物,殷霽微當時沒說話,只是把腳從他手裡抽了回去。

  現在他知道殷霽微為什麼總是手腳冰涼,不是因為體質,是因為他始終處在一種低強度的應激狀態里。

  他的神經系統從不休息,隨時準備應對最壞的情況。他在殷家長大,被綁架過,被當成資產爭奪的籌碼,在商業談判桌上和豺狼虎豹周旋了十幾年。

  他的身體早就習慣了把血液優先供給大腦和心臟,四肢末端只是可以被犧牲的前哨站。但此刻,在聞硯燼的手掌里,那隻腳正在一點一點地變暖。

  「傅予洲的案子終審了。」殷霽微忽然開口,「維持原判。他在裡面讓人給我帶了一句話。」

  「什麼話?」

  「他說……哥,你贏了。」

  「你怎麼回的?」

  「沒有回。傳話的人是我媽以前的律師,他問我要不要帶個口信回去。我說不用。但我想了想,其實我已經回了。」他端起茶杯,對著燈光看了看茶湯的顏色。

  「我把他在殷家的那筆教育基金解除了凍結,轉到他的減刑保證金帳戶里。不多,夠他在裡面買幾年書讀。他在大學學的是金融,成績不錯。也許出來之後能用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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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聞硯燼的手指在他腳踝上停了一下。「你幫他交學費,替他在殷家擋打。他把聞氏供應鏈蛀了一個洞,把方旭陽逼上絕路,差點再殺我一次。你還給他留教育基金?」

  聞硯燼把殷霽微的腳放下來,伸手把他從沙發另一端拉過來。殷霽微被他拉得失去平衡,整個人滑進他懷裡,後腦勺枕在他大腿上,仰著臉看他。

  聞硯燼低頭看著倒置的眉眼,殷霽微的眼睛依然是那種清冽的琥珀色,但眼底的血絲比在香港時少了,眉毛舒展開來,眉心那道細紋也淺了。

  「你剛才說的那些話,上輩子你永遠不可能說。你會一個人扛著,不說傅予洲做過什麼,不說你為什麼恨殷家,不說你媽是怎麼把你從貨櫃箱裡抱出來的。」聞硯燼用手指輕輕撥開他額前的碎發,「這輩子你說了。為什麼?」

  殷霽微沒有回答。他把聞硯燼的手從額頭上拿下來,放在自己胸口。隔著羊絨衫和一層薄薄的襯衫,能感覺到心臟在肋骨下面一下一下地跳,不快,但很重,重到聞硯燼的掌心能清晰地感知到每一次搏動。

  「因為它不冷了。」殷霽微說,聲音很輕,但落在安靜的客廳里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以前你握著我的手的時候,我的心跳會比平時慢。我以為是害怕,我以為我一直在怕你。後來才發現不是怕。是它在等你。它在說,終於來了。只是你來得太晚了,比我預估的晚了十年。」

  聞硯燼把他從沙發上抱起來,讓他跨坐在自己身上。

  兩個人面對面,聞硯燼看著他的眼睛,那雙眼睛裡不再有那層隔著什麼的反光,那層釉質終於碎了,碎得乾乾淨淨,露出底下溫熱的、鮮活的、帶著裂縫卻不再怕漏光的本色。

  「你要不要聽一聽它現在在說什麼?」

  聞硯燼把殷霽微按進懷裡,耳朵貼上他的左胸。心跳聲透過皮膚和肋骨傳進他的鼓膜。

  咚,咚,咚,又重又穩。他在那心跳聲里閉上眼,靜靜地聽了一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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