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讓我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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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把手機拿出來,點開一張照片,推到殷霽微面前。是輝晟競標案之後他讓調查員整理的時間線表格,上面用紅筆圈出了幾個關鍵節點。

  「輝晟的項目,你用陳凜做中間人,借殷氏的合作方施壓,逼輝晟副總在四個小時之內改變主意。沈嶼白的代言,你用殼公司付違約金,讓人直接繞過了他的經紀公司。陸則川更狠——你挖了他五年前的舊案,切斷了他所有的業務來源,讓他在十天之內從行業新銳變成了無業游民。每一件都做得滴水不漏,查得到痕跡但抓不到把柄。」

  他把手機拿回來,靠在椅背上,看著殷霽微。

  「我現在想問你一句話。」

  「問。」

  「沈嶼白在停車場跟我說的那半分鐘話,你是在哪個環節知道的?監控?還是他身邊的人?」

  殷霽微沒有立刻回答。他把筷子放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他做這些動作的時候姿態極其從容,端著茶杯的手指穩得像一架天平。但聞硯燼注意到他放筷子的時候筷尖在碗沿上輕輕磕了一下——不是故意的,是那種心思被人看穿之後,身體先於大腦做出的一點微不可察的泄露。

  「監控。」他把茶杯放下,語氣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那家酒店的地下車庫有四十八個攝像頭,其中三個能拍到你們等電梯的那個位置。我剛好認識那家酒店的安保總監。」

  聞硯燼靠在椅背上的身體微微前傾,兩個人在昏黃的燈光下對視,桌上冒著熱氣的豉汁排骨在他們之間隔成一道模糊的屏障。

  「你為什麼看監控?」

  「因為你出門總是不看車。」殷霽微說,「我怕你在地下停車場被撞。」

  聞硯燼愣住了。他想過很多種答案——我監視你,我不放心你,我懷疑你和沈嶼白有什麼。他甚至做好了殷霽微冷笑著承認「對,我就是見不得你身邊有別人」的準備。但他沒想到是這個。

  你出門總是不看車。

  「上輩子你在停車場被撞過一次,你忘了。」殷霽微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說話的節奏不疾不徐,「那次你肋骨斷了兩根,在醫院躺了一個月。出院之後你照樣不看車,照樣大步流星地往停車場走,從來不看左右。你的司機換了三個,每一個都因為這個事被周鳴罵過。但你不知道。因為你從來不會注意這些。」

  聞硯燼的心口像是被人用熱水澆了一下。不燙,是暖的,暖到發酸。

  「你說這些事做得滴水不漏。」殷霽微放下茶杯,杯底磕在桌面上的聲音很輕,在安靜的小包廂里卻格外清晰,「其實漏了很多。陸則川離職之後我沒有封他的口,他完全可以去告我。沈嶼白的經紀公司到現在還在走解約流程,他們隨時可以反悔。輝晟的副總知道我用的什麼手段,他如果想揭發我,一揭一個準。」

  他的語氣依然是那副波瀾不驚的樣子,但聞硯燼聽出來了——他在把自己做過的每一件事都拆開,攤在聞硯燼面前,讓他看清楚裡面是什麼。

  「我留了破綻。」殷霽微說,「每一個環節都留了。」

  「為什麼?」

  「因為你如果夠聰明,會通過這些破綻找到我。如果你不在乎,這些破綻就等於不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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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是那招。聞硯燼在心裡想。殷霽微永遠在用最迂迴的方式給他最直接的東西。我不主動找你,但我留了一條路,你走不走是你的事。

  聞硯燼忽然伸出手,握住了殷霽微放在桌上的那隻手。殷霽微的手指涼得像剛從冷水裡撈出來的,在聞硯燼溫熱的掌心裡不自覺地蜷了一下,但沒有抽走。

  「沈嶼白跟我沒有任何關係。」聞硯燼說,一字一頓的,「陸則川也沒有。他們是我工作里遇到的人,僅此而已。」

  「我知道。」殷霽微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幾乎被頭頂吊扇的嗡嗡聲蓋過,「你以為我是因為覺得你和他們有什麼才動手的?不是。是我看到他們跟你說話的時候,你對他們笑了。那種笑不是商務場合的假笑。是很自然的、放鬆的笑。你對我也這樣笑過,但是很少。大多數時候你看我的表情都像是在盤算什麼東西——下一步該出什麼條件,用什麼籌碼,怎麼讓我聽話。你從來不會像跟陸則川聊天那樣,靠在椅背上,翹著腿,笑得把眼睛都眯起來。」

  聞硯燼的手指收緊了。他想起那次和陸則川看文創園區——他確實是放鬆的。因為陸則川和他是純粹的工作關係,沒有任何歷史包袱,沒有任何情感糾葛,他們只是在聊一個雙方都感興趣的話題。那種輕鬆是他和殷霽微之間從來沒有過的。上輩子沒有,這輩子到目前為止也沒有。

  「你可以給一個剛認識幾個月的陌生人那種笑,」殷霽微的聲音依然很輕,輕到像是在自言自語,「但對我,你永遠在談判。」

  聞硯燼把他的手拿起來,翻過來,掌心朝上。他低頭看著殷霽微的掌心,紋路清晰,生命線很長,感情線中間有一道細細的斷痕。他用拇指按在那個斷痕上,用力地按下去,像是要把那道裂縫按合上。

  「我這輩子沒有在跟你談判。」他說,「從簽協議那天開始就沒再想過跟你談判。但我的習慣太差了,差到讓你看不出來。」

  他抬起眼,直直地看著殷霽微。

  「你再給我一點時間。讓我學。」

  殷霽微看著他。頭頂的吊扇咯吱咯吱地轉著,隔壁包廂傳來模糊的笑聲,窗外有電動車駛過的聲音和遠處小販的叫賣聲。所有這些市井的噪音混在一起,把這個小小的包廂裹成了一個與世隔絕的繭。他慢慢地、一根一根地把手指收攏,扣住了聞硯燼的手。不是握,是扣——手指穿過對方的指縫,鎖死。力道大得聞硯燼能感覺到自己手背上的血管在被壓迫,但他沒有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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