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跳樑小丑
守在前方道口的進忠連忙小跑著過來，躬身稟道：
「大小姐、二小姐，是尚書府的馬車！」
姐妹二人並肩起身。
沈雨霏抬手理順裙裾，身姿端正；沈汐嫵輕輕拂去鬢邊飛絮，清麗安然，二人雙雙立在長亭石階前，靜候來人。
車夫勒住韁繩，駿馬打了個清脆響鼻，馬車緩緩停穩。
車簾掀開，一個圓臉杏眼的姑娘利落地跳了下來，正是崔綰綰。
她生得圓臉杏眼，嬌俏鮮活，落地後三步並作兩步奔來，一左一右親昵挽住沈家姐妹的手臂，嗓音清脆悅耳，宛若珠落玉盤：
「表姐！表妹！我可想死你們了！你們不知道，這一路顛得我骨頭都要散架了······」
「待回去，我親自給你按摩按摩，再施兩針安神通絡，保准你通體舒泰。」沈汐嫵眉眼含笑，溫聲打趣。
「欸別別別！上回你扎我那一針，我到現在都還做噩夢呢！可不敢再領教了！」崔綰綰連忙往沈雨霏身側躲了躲，一臉後怕。
「小嫵逗你呢，瞧把你嚇得。」
沈雨霏笑著捏了捏她的臉頰，亭間瞬時漾起一片輕快笑語。
此時，車中走下一位清癯儒雅的中年男子。
沈家姐妹斂了笑意，齊齊上前，身姿端莊地躬身行禮：
「舅舅，一路舟車勞頓，辛苦了。」
崔皓廷身形清瘦，抬手捋著頷下長須，眉眼和藹，溫厚笑道：
「好好好，你們兩個，真是愈發懂事乖巧了。」
他慈愛打量二人片刻，隨即轉頭望向馬車後方，語氣正色幾分：
「咱們回家再慢慢敘舊，眼下當務之急，是處置後頭的人。」
崔綰綰這才「哎呀」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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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瞧我，差點忘了這個麻煩精！」
沈汐嫵順著她的目光望過去，這才留意到馬車後側還押著一名女子。
那女人頭髮散亂，幾乎遮住了整張臉，身上的粗布衣裳滿是灰土，腳上的一雙布鞋已經磨穿了底，露出血跡斑斑的腳趾。
下人將人從車上拖拽下來，女子渾身脫力，整個人軟軟地癱倒在地。
「這是？」沈雨霏皺了皺眉。
崔綰綰雙手叉腰，一副得勝將軍的模樣：
「路上抓的！這女人專在官道旁騙人錢財，見我們的馬車過來，故意往跟前撲，說是我們撞傷了她，要訛銀子呢！本小姐一眼就識破了她的把戲，她見勢不妙想跑，我哪能容她？就一路綁了回來，交衙門處置！」
沈汐嫵本來只是隨意掃了一眼，可當那團蜷縮在地上的身影，因為聽見說話聲而微微顫抖了一下時，她忽然覺得哪裡不對。
那人雖然蓬頭垢面，可那瘦削的肩膀輪廓，那下意識用頭髮遮臉的小動作······
「元娘？」沈汐嫵脫口而出。
「說來話長，改日同你們詳說。」沈汐嫵緩步上前，立於元娘身前，眸光淡淡垂落，「你為何會在此？」
地上的元娘驟然抬首，淚眼婆娑，眼底滿是惶恐與希冀，哽咽哭喊：
「姑娘，姑娘救救我！」
她哭喊著，連滾帶爬地往前挪了兩步，髒兮兮的手想要去抓沈汐嫵的裙擺。
沈汐嫵淡定地往後退了一步，讓她落了空。
「喂！說話就說話，別動手動腳，嚇著我表妹，罪加一等！」崔綰綰迅速將沈汐嫵擋在身後，嫌惡地看著元娘。
元娘被這一喝，整個人縮了縮，連忙收回手，規規矩矩地跪伏下去，額頭抵著地面，肩頭劇烈聳動，低聲啜泣不止。
「姑娘容稟······」
她吸了吸鼻子，聲音斷斷續續的，
「那日薛少爺要強將我賣入勾欄，是我持刀以死相逼。我出身低微，卻向來清清白白憑手藝謀生，若是落入風月之地，當真生不如死······」
說著，她伸出顫抖的手，撥開脖頸上散亂的頭髮。
一道猙獰的疤痕赫然露了出來，脖頸側方新肉覆著舊痂，顏色還是嫩紅的，顯然傷愈沒多久。
沈雨霏下意識攥緊了手中的團扇，心頭微沉。
崔綰綰眼底的戾氣也淡了幾分，嘴唇抿緊，沒再出聲。
元娘放下手，又用頭髮將那疤痕蓋住，聲音裡帶著劫後餘生的惶恐：
「他們見我動了真格，也不想鬧出人命來惹官非，便許了我一個期限，命我一個月內，還上二十兩銀子，之後再允我慢慢還清。」
沈汐嫵依舊沒作聲，神色淡然，靜靜聽她訴說原委。
「我回去之後，便立即想著籌錢，恨不得一頓飯掰成三頓吃。可誰知······誰知我爹竟引了人伢子上門。」
說到這裡，渾身劇烈地顫抖起來，「他說已將我定給了幾個外邦來的客商，做······做暖房小妾。那些外邦人各個凶神惡煞，性情暴戾，聽說他們是吃生肉、喝人血的······」
她重重伏跪在地，哭聲哽咽破碎：
「我實在怕極了，當夜便偷偷撬開後窗，一個人跑了出來。可我沒有盤纏，又不敢回家，謀生用的琴也沒帶出來······萬般走投無路，才不得已做起了這些······這些框人錢財的勾當。」
話音落盡，她重重對著地面磕了三個響頭，額角瞬間磕出一片青紫，聲音懇切：
「大老爺，小姐，求求你們，不要將我送官！我爹若知道我落在官府手裡，定還會等我出來，到時候我便是插翅也難飛了。與其再落回他手裡，我寧願今日就在這裡一頭撞死！」
長風穿亭而過，拂動沈汐嫵鬢邊碎發。
她始終不動聲色地站在那裡，聽完元娘一番聲淚俱下的控訴，面上一絲波瀾也無，只是指尖在袖中無聲地點了兩下，像在撥弄算盤珠子。
乍一聽，倒是合情合理，只是——
她微微偏過頭，目光落在元娘伏低的脊背上，聲音不疾不徐：
「元娘。」
元娘猛地抬起頭，淚眼盈盈。
「你雖是賣藝的，可戶籍尚在良籍。若是我收了你，便是自落奴籍了。此後你的生死榮辱，尊卑禍福，皆由主家說了算。你可想清楚了？」
元娘幾乎沒有片刻遲疑，重重叩首，語氣決絕懇切：
「奴家想好了！只要姑娘肯收留我，為奴為婢，赴湯蹈火，誓死不悔！」
一旁的沈雨霏頓時急了，伸手拽住沈汐嫵的衣袖，壓低聲音道：
「小嫵，這人來歷不明，可不能輕信！」
「是啊表妹！」崔綰綰也跟著附和，眼神警惕地盯著地上的元娘，像盯一條隨時會暴起咬人的蛇，「這女人慣會掉眼淚博同情的，我在路上見識過她騙人的手段了，謊話一套一套的，你可別被她這副可憐相給騙了去！」
沈汐嫵輕輕拍了拍姐姐的手背，掌心溫熱而篤定：
「放心，我心中有數。」
隨後她上前向崔皓廷請示，懇請由自己全權處置元娘，崔皓廷答應了。
返程馬車之內，沈雨霏依舊滿心疑慮：
「小嫵，你到底打的什麼主意？」
「阿姐，有人想對咱們國公府使連環計。」
「誰？」
「薛韓。」
她將那日與沈胤在市集上偶遇元娘與薛韓的事說與她聽。
「竟有此事！」沈雨霏將手裡的團扇重重擱在一邊，氣憤不已。
「阿姐無需憂心。」
沈汐嫵抬手掀開帘子望向坐在後頭馬車外的元娘，「說來，咱們府里許久沒這麼熱鬧過了。既然有人想往咱們跟前湊，不如就看看，這顆棋子最終落向何處。」
「那個蠢貨，一計不成，又生一計。下回讓我撞見，定再抽他幾鞭泄憤。」
「定有機會的。跳樑小丑而已，翻不出花兒來。他既誠心要咱們看戲，那便依了他就是。」
「大小姐、二小姐，是尚書府的馬車！」
姐妹二人並肩起身。
沈雨霏抬手理順裙裾，身姿端正；沈汐嫵輕輕拂去鬢邊飛絮，清麗安然，二人雙雙立在長亭石階前，靜候來人。
車夫勒住韁繩，駿馬打了個清脆響鼻，馬車緩緩停穩。
車簾掀開，一個圓臉杏眼的姑娘利落地跳了下來，正是崔綰綰。
她生得圓臉杏眼，嬌俏鮮活，落地後三步並作兩步奔來，一左一右親昵挽住沈家姐妹的手臂，嗓音清脆悅耳，宛若珠落玉盤：
「表姐！表妹！我可想死你們了！你們不知道，這一路顛得我骨頭都要散架了······」
「待回去，我親自給你按摩按摩，再施兩針安神通絡，保准你通體舒泰。」沈汐嫵眉眼含笑，溫聲打趣。
「欸別別別！上回你扎我那一針，我到現在都還做噩夢呢！可不敢再領教了！」崔綰綰連忙往沈雨霏身側躲了躲，一臉後怕。
「小嫵逗你呢，瞧把你嚇得。」
沈雨霏笑著捏了捏她的臉頰，亭間瞬時漾起一片輕快笑語。
此時，車中走下一位清癯儒雅的中年男子。
沈家姐妹斂了笑意，齊齊上前，身姿端莊地躬身行禮：
「舅舅，一路舟車勞頓，辛苦了。」
崔皓廷身形清瘦，抬手捋著頷下長須，眉眼和藹，溫厚笑道：
「好好好，你們兩個，真是愈發懂事乖巧了。」
他慈愛打量二人片刻，隨即轉頭望向馬車後方，語氣正色幾分：
「咱們回家再慢慢敘舊，眼下當務之急，是處置後頭的人。」
崔綰綰這才「哎呀」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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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瞧我，差點忘了這個麻煩精！」
沈汐嫵順著她的目光望過去，這才留意到馬車後側還押著一名女子。
那女人頭髮散亂，幾乎遮住了整張臉，身上的粗布衣裳滿是灰土，腳上的一雙布鞋已經磨穿了底，露出血跡斑斑的腳趾。
下人將人從車上拖拽下來，女子渾身脫力，整個人軟軟地癱倒在地。
「這是？」沈雨霏皺了皺眉。
崔綰綰雙手叉腰，一副得勝將軍的模樣：
「路上抓的！這女人專在官道旁騙人錢財，見我們的馬車過來，故意往跟前撲，說是我們撞傷了她，要訛銀子呢！本小姐一眼就識破了她的把戲，她見勢不妙想跑，我哪能容她？就一路綁了回來，交衙門處置！」
沈汐嫵本來只是隨意掃了一眼，可當那團蜷縮在地上的身影，因為聽見說話聲而微微顫抖了一下時，她忽然覺得哪裡不對。
那人雖然蓬頭垢面，可那瘦削的肩膀輪廓，那下意識用頭髮遮臉的小動作······
「元娘？」沈汐嫵脫口而出。
「說來話長，改日同你們詳說。」沈汐嫵緩步上前，立於元娘身前，眸光淡淡垂落，「你為何會在此？」
地上的元娘驟然抬首，淚眼婆娑，眼底滿是惶恐與希冀，哽咽哭喊：
「姑娘，姑娘救救我！」
她哭喊著，連滾帶爬地往前挪了兩步，髒兮兮的手想要去抓沈汐嫵的裙擺。
沈汐嫵淡定地往後退了一步，讓她落了空。
「喂！說話就說話，別動手動腳，嚇著我表妹，罪加一等！」崔綰綰迅速將沈汐嫵擋在身後，嫌惡地看著元娘。
元娘被這一喝，整個人縮了縮，連忙收回手，規規矩矩地跪伏下去，額頭抵著地面，肩頭劇烈聳動，低聲啜泣不止。
「姑娘容稟······」
她吸了吸鼻子，聲音斷斷續續的，
「那日薛少爺要強將我賣入勾欄，是我持刀以死相逼。我出身低微，卻向來清清白白憑手藝謀生，若是落入風月之地，當真生不如死······」
說著，她伸出顫抖的手，撥開脖頸上散亂的頭髮。
一道猙獰的疤痕赫然露了出來，脖頸側方新肉覆著舊痂，顏色還是嫩紅的，顯然傷愈沒多久。
沈雨霏下意識攥緊了手中的團扇，心頭微沉。
崔綰綰眼底的戾氣也淡了幾分，嘴唇抿緊，沒再出聲。
元娘放下手，又用頭髮將那疤痕蓋住，聲音裡帶著劫後餘生的惶恐：
「他們見我動了真格，也不想鬧出人命來惹官非，便許了我一個期限，命我一個月內，還上二十兩銀子，之後再允我慢慢還清。」
沈汐嫵依舊沒作聲，神色淡然，靜靜聽她訴說原委。
「我回去之後，便立即想著籌錢，恨不得一頓飯掰成三頓吃。可誰知······誰知我爹竟引了人伢子上門。」
說到這裡，渾身劇烈地顫抖起來，「他說已將我定給了幾個外邦來的客商，做······做暖房小妾。那些外邦人各個凶神惡煞，性情暴戾，聽說他們是吃生肉、喝人血的······」
她重重伏跪在地，哭聲哽咽破碎：
「我實在怕極了，當夜便偷偷撬開後窗，一個人跑了出來。可我沒有盤纏，又不敢回家，謀生用的琴也沒帶出來······萬般走投無路，才不得已做起了這些······這些框人錢財的勾當。」
話音落盡，她重重對著地面磕了三個響頭，額角瞬間磕出一片青紫，聲音懇切：
「大老爺，小姐，求求你們，不要將我送官！我爹若知道我落在官府手裡，定還會等我出來，到時候我便是插翅也難飛了。與其再落回他手裡，我寧願今日就在這裡一頭撞死！」
長風穿亭而過，拂動沈汐嫵鬢邊碎發。
她始終不動聲色地站在那裡，聽完元娘一番聲淚俱下的控訴，面上一絲波瀾也無，只是指尖在袖中無聲地點了兩下，像在撥弄算盤珠子。
乍一聽，倒是合情合理，只是——
她微微偏過頭，目光落在元娘伏低的脊背上，聲音不疾不徐：
「元娘。」
元娘猛地抬起頭，淚眼盈盈。
「你雖是賣藝的，可戶籍尚在良籍。若是我收了你，便是自落奴籍了。此後你的生死榮辱，尊卑禍福，皆由主家說了算。你可想清楚了？」
元娘幾乎沒有片刻遲疑，重重叩首，語氣決絕懇切：
「奴家想好了！只要姑娘肯收留我，為奴為婢，赴湯蹈火，誓死不悔！」
一旁的沈雨霏頓時急了，伸手拽住沈汐嫵的衣袖，壓低聲音道：
「小嫵，這人來歷不明，可不能輕信！」
「是啊表妹！」崔綰綰也跟著附和，眼神警惕地盯著地上的元娘，像盯一條隨時會暴起咬人的蛇，「這女人慣會掉眼淚博同情的，我在路上見識過她騙人的手段了，謊話一套一套的，你可別被她這副可憐相給騙了去！」
沈汐嫵輕輕拍了拍姐姐的手背，掌心溫熱而篤定：
「放心，我心中有數。」
隨後她上前向崔皓廷請示，懇請由自己全權處置元娘，崔皓廷答應了。
返程馬車之內，沈雨霏依舊滿心疑慮：
「小嫵，你到底打的什麼主意？」
「阿姐，有人想對咱們國公府使連環計。」
「誰？」
「薛韓。」
她將那日與沈胤在市集上偶遇元娘與薛韓的事說與她聽。
「竟有此事！」沈雨霏將手裡的團扇重重擱在一邊，氣憤不已。
「阿姐無需憂心。」
沈汐嫵抬手掀開帘子望向坐在後頭馬車外的元娘，「說來，咱們府里許久沒這麼熱鬧過了。既然有人想往咱們跟前湊，不如就看看，這顆棋子最終落向何處。」
「那個蠢貨，一計不成，又生一計。下回讓我撞見，定再抽他幾鞭泄憤。」
「定有機會的。跳樑小丑而已，翻不出花兒來。他既誠心要咱們看戲，那便依了他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