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報應昭彰，從無虛漏
夏侯敬唇角緩緩扯出一抹狠戾的弧度：
「說到底，也是本殿當初太過心慈手軟，未能早早肅清那些作亂刁民，才惹出這麼多禍端。」
「殿下想要如何？」
「這群流民本就心生怨懟，在外人眼中，也早已是落草為寇的叛民，既如此，那便索性讓他們反得再徹底些。」
嫪文彥屏息垂首，靜聽下文。
「你即刻暗中派人散播消息，就說翎王夏侯淵奉旨親赴郾城平亂，行事雷霆狠絕，此番決意肅清全城動亂，要將所有滋事流民及匪寇盡數誅殺，斬草除根。」
如此，流言一出，那群亂民便會更加憎恨朝廷，將矛頭指向夏侯淵。
一旦亂民失控，兵刃相向，觸碰皇權威儀，便是板上釘釘的謀逆重罪。
屆時他再派人清剿，便師出有名，朝野上下也無人敢置喙半句。
夏侯敬眼底掠過一絲玩味的冷光。
他倒要看看，素來算無遺策、心懷蒼生的皇兄，遇上這群被逼到絕境、悍不畏死的百姓，究竟會如何抉擇——是為保全自身、揮刀鎮壓？還是固守大義、甘願束手？
「皇兄啊皇兄，此番郾城之行，你勢必要惹一身騷，落得個裡外不是人的境地。只可惜，不能親眼見到，著實可惜了。」
「殿下高明，這一招禍水東引，實在是妙。」
讚嘆過後，他眼底掠過一絲顧慮，謹慎開口：
「只是臣有一事擔憂，若局勢失控，不慎讓翎王折損在郾城，皇上那邊，恐怕難以交代。」
夏侯敬嗤笑一聲，神色張狂篤定：
「父皇那邊，自有本殿一力兜著。你只管放手去做。」
他抬眸，眼底滿是勢在必得的野心：
「此事若成，本殿保你自此平步青雲，榮華加身，穩居廟堂高位。」
有了夏侯敬這句承諾兜底，嫪文彥再無半分遲疑，躬身沉聲應下：
「臣，謹遵殿下令旨！」
——
晌午時分，烈日高懸。
醉仙居人聲鼎沸，四下喧囂。
章氏緩步踏上樓梯，二樓雅間的竹簾便無風自動了一下。
她似無所覺，只是抬手攏了攏鬢邊碎發，腕間玉鐲滑落寸許，露出內側一道陳年的舊疤。
小二躬身引她至二樓靠欄杆的雅座，這是她專屬的位置，視野通達一樓大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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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座隔間皆有竹簾遮蔽，半掩半隱，恰好隔絕內外視線。
樓下說書先生拍響醒木，正講前朝舊事：
昔日鎮守北境的鎮國老將軍，沙場血戰破敵，收復千里失地，到頭來未亡於敵軍刀戈，反倒遭朝中奸佞近臣羅織讒言，蒙冤下獄，落得個悽慘收場。
滿堂賓客聽得唏噓不已，四下議論嗟嘆之聲此起彼伏。
「夫人，請用茶。」丫鬟春杏將一盞清茶輕置於她面前，側立一旁守著。
章氏望著下方，淡淡道：
「幫我去宸香居買些桂花糕和杏仁酥，帶回去給少爺。」
春杏應聲就去了。
隨即，廊道便傳來一陣輕微的腳步聲。
一道身影落座於她身後隔間，脊背挺拔如松，修長的指尖正慢條斯理摩挲著青瓷杯沿，動作從容。
兩人隔著一層半卷竹簾，細碎天光透過竹隙散落，在她緊握的帕子上割出斑駁光影。
周遭靜謐，暗流無聲涌動。
「北境飛雪，究竟是何等光景？」
她壓低聲線，語氣縹緲，似是應聲附和樓下說書人的字句，又似是對身後人輕聲發問。
身後之人指尖輕叩桌面，節奏舒緩，未曾轉頭，只以低沉溫潤的嗓音緩緩作答：
「朔雪橫空覆舊戈，千堆白骨隱寒波。一身鐵甲沾霜血，萬里風沙葬凱歌。」
章氏緊繃的肩頭幾不可察地鬆弛下來。
她微微閉眼，再抬眸時，眼底氤氳的薄薄霧氣已然散盡，只剩一片清明沉靜。
「王爺終究是來了。」
「夫人何以篤定是本王？」
「郾城亂局已然危及京畿，咱們的陛下若真是明君，必然會選派信得過且擁有治世之能的宗室前來，而此案牽扯朝堂中樞勢力，這樣的燙手山芋，誰會接？誰又敢接？如此，唯當朝的九珠親王莫屬了。」
「就僅憑這點？」夏侯淵語氣淡淡。
「曾有人告訴奴家，王爺昔年親征北境，以少御多逼退數萬敵騎，定兩國邊境數年安穩。方才一句千堆白骨，萬里風沙，道盡了戰亂無情，北境蒼涼，孰能比王爺更了解北境？況且——能悄無聲息攜一眾心腹能人潛入城內，避開層層巡查，隱於市井，這般城府布局，朝堂諸公，怕是無人能及。」
「夫人費盡心機引本王現身，應當不只是為了稱頌本王吧？」
章氏眸色黯淡，語氣懇切：
「請王爺，救救郾城百姓。」
「百姓，本王定會救，只是你的夫君，怕是也難逃罪責，你不後悔？」
章氏眼底掠過一抹複雜澀然，語氣卻無比堅定：
「一步錯，步步錯。他是個好丈夫，亦是個好父親，只是他為情所累，背離了入仕之初的本心正道。我深知他日日內心煎熬，過得半點不舒心，斷不能任由他一路沉淪，最終釀成無法挽回的大禍。唯有此法，方能讓他減輕些罪孽。」
「張懷安為惡數年，為何你突然決意揭發，是何緣由？」
恰在此時，樓下說書先生醒木再落，滿堂倏然寂靜。
「王爺信因果嘛？」
夏侯淵沒有應聲。
「報應昭彰，從無虛漏。」她語聲輕緩，卻藏著沉沉悵然，「城外雲霧山上有一座墳冢，王爺若是得空，可否替奴家去上炷香？」
不待夏侯淵回答，清脆的碎銀落在木桌之上，利落乾淨，為這場隱秘對談畫上了休止符。
章氏起身，衣袂輕揚，帶起一陣若有若無的藥香。
直到章氏的身影消失在酒樓門口，裴元昭才從暗處走出來，眉頭緊鎖：
「王爺，這幾日，章氏自出府便有人一直暗中跟隨，像是常年被人監視著。只是我不明白，張懷安若是防著枕邊人，為何又要與她同住一個屋檐下？」
夏侯淵淺啜了一口杯中清茶，茶湯在舌尖綻開一抹澀意。
「未必是監視，」他緩緩抬眸，眼底思慮深沉，「也可能是，保護。」
「保護？」裴元昭一怔，「難道有人要加害章氏？或者說，有人想用章氏威脅張懷安？」
夏侯淵將茶杯擱下，杯底與桌面相碰發出一聲極輕的叩響。
他望向一樓大堂的一眾看客，有幾道人影，方才也跟著章氏若無其事地走出了酒樓。
「繼續留意張府的動靜，順便探查一番近日有無其他人接見張懷安。」
「是。」裴元昭領命而去。
夏侯淵指尖無意識地敲了兩下桌面，眸色沉沉，喃喃自語：
「雲霧山，墳冢······」
「說到底，也是本殿當初太過心慈手軟，未能早早肅清那些作亂刁民，才惹出這麼多禍端。」
「殿下想要如何？」
「這群流民本就心生怨懟，在外人眼中，也早已是落草為寇的叛民，既如此，那便索性讓他們反得再徹底些。」
嫪文彥屏息垂首，靜聽下文。
「你即刻暗中派人散播消息，就說翎王夏侯淵奉旨親赴郾城平亂，行事雷霆狠絕，此番決意肅清全城動亂，要將所有滋事流民及匪寇盡數誅殺，斬草除根。」
如此，流言一出，那群亂民便會更加憎恨朝廷，將矛頭指向夏侯淵。
一旦亂民失控，兵刃相向，觸碰皇權威儀，便是板上釘釘的謀逆重罪。
屆時他再派人清剿，便師出有名，朝野上下也無人敢置喙半句。
夏侯敬眼底掠過一絲玩味的冷光。
他倒要看看，素來算無遺策、心懷蒼生的皇兄，遇上這群被逼到絕境、悍不畏死的百姓，究竟會如何抉擇——是為保全自身、揮刀鎮壓？還是固守大義、甘願束手？
「皇兄啊皇兄，此番郾城之行，你勢必要惹一身騷，落得個裡外不是人的境地。只可惜，不能親眼見到，著實可惜了。」
「殿下高明，這一招禍水東引，實在是妙。」
讚嘆過後，他眼底掠過一絲顧慮，謹慎開口：
「只是臣有一事擔憂，若局勢失控，不慎讓翎王折損在郾城，皇上那邊，恐怕難以交代。」
夏侯敬嗤笑一聲，神色張狂篤定：
「父皇那邊，自有本殿一力兜著。你只管放手去做。」
他抬眸，眼底滿是勢在必得的野心：
「此事若成，本殿保你自此平步青雲，榮華加身，穩居廟堂高位。」
有了夏侯敬這句承諾兜底，嫪文彥再無半分遲疑，躬身沉聲應下：
「臣，謹遵殿下令旨！」
——
晌午時分，烈日高懸。
醉仙居人聲鼎沸，四下喧囂。
章氏緩步踏上樓梯，二樓雅間的竹簾便無風自動了一下。
她似無所覺，只是抬手攏了攏鬢邊碎發，腕間玉鐲滑落寸許，露出內側一道陳年的舊疤。
小二躬身引她至二樓靠欄杆的雅座，這是她專屬的位置，視野通達一樓大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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昔日鎮守北境的鎮國老將軍，沙場血戰破敵，收復千里失地，到頭來未亡於敵軍刀戈，反倒遭朝中奸佞近臣羅織讒言，蒙冤下獄，落得個悽慘收場。
滿堂賓客聽得唏噓不已，四下議論嗟嘆之聲此起彼伏。
「夫人，請用茶。」丫鬟春杏將一盞清茶輕置於她面前，側立一旁守著。
章氏望著下方，淡淡道：
「幫我去宸香居買些桂花糕和杏仁酥，帶回去給少爺。」
春杏應聲就去了。
隨即，廊道便傳來一陣輕微的腳步聲。
一道身影落座於她身後隔間，脊背挺拔如松，修長的指尖正慢條斯理摩挲著青瓷杯沿，動作從容。
兩人隔著一層半卷竹簾，細碎天光透過竹隙散落，在她緊握的帕子上割出斑駁光影。
周遭靜謐，暗流無聲涌動。
「北境飛雪，究竟是何等光景？」
她壓低聲線，語氣縹緲，似是應聲附和樓下說書人的字句，又似是對身後人輕聲發問。
身後之人指尖輕叩桌面，節奏舒緩，未曾轉頭，只以低沉溫潤的嗓音緩緩作答：
「朔雪橫空覆舊戈，千堆白骨隱寒波。一身鐵甲沾霜血，萬里風沙葬凱歌。」
章氏緊繃的肩頭幾不可察地鬆弛下來。
她微微閉眼，再抬眸時，眼底氤氳的薄薄霧氣已然散盡，只剩一片清明沉靜。
「王爺終究是來了。」
「夫人何以篤定是本王？」
「郾城亂局已然危及京畿，咱們的陛下若真是明君，必然會選派信得過且擁有治世之能的宗室前來，而此案牽扯朝堂中樞勢力，這樣的燙手山芋，誰會接？誰又敢接？如此，唯當朝的九珠親王莫屬了。」
「就僅憑這點？」夏侯淵語氣淡淡。
「曾有人告訴奴家，王爺昔年親征北境，以少御多逼退數萬敵騎，定兩國邊境數年安穩。方才一句千堆白骨，萬里風沙，道盡了戰亂無情，北境蒼涼，孰能比王爺更了解北境？況且——能悄無聲息攜一眾心腹能人潛入城內，避開層層巡查，隱於市井，這般城府布局，朝堂諸公，怕是無人能及。」
「夫人費盡心機引本王現身，應當不只是為了稱頌本王吧？」
章氏眸色黯淡，語氣懇切：
「請王爺，救救郾城百姓。」
「百姓，本王定會救，只是你的夫君，怕是也難逃罪責，你不後悔？」
章氏眼底掠過一抹複雜澀然，語氣卻無比堅定：
「一步錯，步步錯。他是個好丈夫，亦是個好父親，只是他為情所累，背離了入仕之初的本心正道。我深知他日日內心煎熬，過得半點不舒心，斷不能任由他一路沉淪，最終釀成無法挽回的大禍。唯有此法，方能讓他減輕些罪孽。」
「張懷安為惡數年，為何你突然決意揭發，是何緣由？」
恰在此時，樓下說書先生醒木再落，滿堂倏然寂靜。
「王爺信因果嘛？」
夏侯淵沒有應聲。
「報應昭彰，從無虛漏。」她語聲輕緩，卻藏著沉沉悵然，「城外雲霧山上有一座墳冢，王爺若是得空，可否替奴家去上炷香？」
不待夏侯淵回答，清脆的碎銀落在木桌之上，利落乾淨，為這場隱秘對談畫上了休止符。
章氏起身，衣袂輕揚，帶起一陣若有若無的藥香。
直到章氏的身影消失在酒樓門口，裴元昭才從暗處走出來，眉頭緊鎖：
「王爺，這幾日，章氏自出府便有人一直暗中跟隨，像是常年被人監視著。只是我不明白，張懷安若是防著枕邊人，為何又要與她同住一個屋檐下？」
夏侯淵淺啜了一口杯中清茶，茶湯在舌尖綻開一抹澀意。
「未必是監視，」他緩緩抬眸，眼底思慮深沉，「也可能是，保護。」
「保護？」裴元昭一怔，「難道有人要加害章氏？或者說，有人想用章氏威脅張懷安？」
夏侯淵將茶杯擱下，杯底與桌面相碰發出一聲極輕的叩響。
他望向一樓大堂的一眾看客，有幾道人影，方才也跟著章氏若無其事地走出了酒樓。
「繼續留意張府的動靜，順便探查一番近日有無其他人接見張懷安。」
「是。」裴元昭領命而去。
夏侯淵指尖無意識地敲了兩下桌面，眸色沉沉，喃喃自語：
「雲霧山，墳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