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命運從不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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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沒過多久,張懷安收到升遷調令,要回郾城出任知縣。

  章氏雖不願回到傷心舊地,可她終究不忍讓夫君獨自赴任。

  「郾城於我,是一樁噩夢,但既然朝廷讓你回去,便是天意。」

  「你不必勉強自己的,我說了,你可以和弘兒留在潤州,只要一休牧,我就回來看你們。」

  章子璇搖頭,靠著他的胸膛,

  「你在哪兒,我們便在哪兒。這一生,我們一家三口都不要分開。」

  誰也未曾料到,這一趟歸途,竟又是一場無盡煎熬的開端。

  夫妻倆赴任次年,突逢天降橫禍。

  那年盛夏,郾城遭遇百年不遇的暴雨,連夜傾盆、無休無止,整座城池積水漫城、街巷成河。

  暴雨過後,素來康健活潑的張書弘毫無徵兆突發高熱,高熱不退、整日昏迷不醒。

  夫妻倆急得團團轉,遍請全城名醫,湯藥、針灸盡數試過,好不容易才將孩子的高熱穩住、保住性命,卻也落下了終身頑疾。

  小小孩童雙腿綿軟無力,無法站立行走,自此不良於行。

  整日咳喘不止、體虛氣弱,大半時光都纏綿病榻。

  最兇險時,短短兩月之內數次病危,一次次從鬼門關掙扎撿回性命。

  大夫每次診脈後,都只能無奈搖頭:

  「夫人,小公子是臟腑受損、根基大虧,老朽無力根治,只能用藥勉強吊住元氣。」

  往後數年,張書弘百病纏身、體弱不堪。

  春秋換季必染風寒,稍稍活動便氣息紊亂,日日與湯藥為伴、年年被病痛折磨。

  看著幼子孱弱憔悴、夜夜難安的模樣,章子璇心如刀割。

  她尋遍四方名醫,用盡珍稀良藥,始終查不出病根,只當是當年高熱傷了根本、先天體弱。

  「夫君,弘兒這身子,怎麼總不見好?我真怕······怕他熬不住。」

  章子璇深夜守在病榻前,看著熟睡中依舊蹙眉隱忍的孩子,聲音哽咽。

  「別怕,有我在,不管要多少銀子,多少時間,我都會想辦法治好咱們的弘兒。」

  五年時光匆匆而過,物是人非。

  彼時的張懷安,早已不再是當年那個清貧書生、懵懂小吏。

  他順著官場階梯步步攀升,借著當年權貴的提攜與庇護,一路平步青雲、扶搖直上,手握地方實權,掌控著當地鹽運命脈與州縣吏治。

  數年官場浮沉,他深諳朝堂規則、看透人心險惡,徹底淪為深諳權謀、八面玲瓏的世故官員。

  他深陷貪腐鏈條,早已不復當年本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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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年秋日,張懷安奉命外出公幹。

  章子璇想著給臥床的弘兒找幾本解悶的閒書,獨自走進了書房。

  翻找書籍時,指尖無意間觸碰到書案上歙硯的暗格機關,一處隱秘的密室,轟然開啟。

  章子璇心懷忐忑地進入密室之中,裡頭堆疊著厚厚一疊手札、殘缺卷宗、隱秘帳冊,還有一封張懷安親筆書寫、字字泣血的自白書。

  白紙黑字,清清楚楚、字字真切,將那些被塵封數年的陰謀詭計、黑暗真相,毫無保留地鋪展在眼前。

  章子璇顫抖著手,一頁頁翻閱,指尖冰涼、渾身戰慄。

  過往數年的溫柔繾綣、歲月安穩,在那一刻盡數崩塌、碎裂殆盡。

  她終於知曉,父親殉職的真相。

  滔天恨意瞬間席捲四肢百骸,吞噬了她所有理智。

  自己最信任的枕邊人,竟是殺父仇人!

  數年溫情,不過是一場精心編織的騙局,自己安穩順遂的婚後歲月,竟是踏在父親的屍骨之上換來的!

  父仇不共戴天,她看著眼前熟悉的書房、熟悉的院子,只覺處處骯髒。

  恨意翻湧、戾氣叢生,那一晚,章子璇眼底猩紅、心如死灰,心底只剩一個決絕念頭——殺了張懷安,為父報仇。

  可就在她心緒最烈、殺意最盛的深夜,庭院深處忽然傳來微弱的響動。

  她猛地朝聲音來源狂奔,只見孱弱的幼子,拖著不便的雙腿,一點點從房中爬出,小小的身子跌跌撞撞、搖搖欲墜,朝著院中的古井艱難挪動。

  夜風蕭瑟,吹得他單薄的衣袍翻飛,小小的背影滿是絕望與灰暗。

  章子璇心頭巨震,瞬間淚崩。

  「弘兒!」

  她失聲輕喚,快步衝上前死死抱住孩子。

  張書弘渾身發抖,小臉蒼白,聲音微弱得近乎聽不見:

  「阿娘······孩兒好痛······活著太累了······」

  短短一句話,瞬間擊潰了章子璇所有的凌厲恨意。

  她可以恨張懷安、可以怨盡餘生、可以舍掉自身性命報仇雪恨,可她不能不顧孩子。

  弘兒何其無辜?

  若是她此刻報仇、夫妻雙雙殞命,家破人亡之後,這世間再無一人護他,他只會落得孤苦無依、慘死飄零的下場。

  一念之差,便是家破人亡。

  洶湧的恨意被她硬生生壓回心底,蝕骨的悲痛被死死封存。

  夜風寒涼,章子璇抱著孱弱的孩子,淚落無聲、肝腸寸斷。

  為了弘兒,她不能報仇,不能赴死,更不能毀了這個家。

  自那以後,章子璇裝作無事發生。

  依舊日日悉心照料孩子、打理家事,對外依舊是那個溫婉賢良的知縣夫人。

  舉手投足一如既往,無人察覺她眼底深藏的死寂與寒涼。

  唯有她自己清楚,她的心,早在知曉真相的那一夜,就已經徹底死去。

  昔日半分溫情盡數消散,餘下的,只有日復一日的隱忍,和刻入骨髓、永世不忘的父仇。

  她開始暗中收集罪證,京中重臣、地方要員勾結匪寇,操控私鹽、拐賣人口、貪墨巨款、禍亂民生的每一條罪狀,都被她悄悄收錄,漸漸詳實。

  可即便她藏得再隱秘、行事再謹慎,如何瞞得過朝夕相伴的枕邊人?

  張懷安早已察覺她的異動,也清楚府邸上下、往來文書,數年來都盡數被人嚴密監視。

  他深知,暗中盤踞的勢力,時刻盯著郾城動靜,絕不會給他們翻案的機會。

  他沒有戳破章子璇的謀劃,反而暗中配合。

  此後一段時日,他頻頻向外寄送報稅清冊、日常述職文書,儘是些無關痛癢的公務卷宗,日復一日,漸漸磨去了暗處探子的警惕之心。

  時機成熟那日,章子璇模仿他的筆跡,寫下一封求援信,混在公文書信之中送出城外。

  張懷安立在城頭,親眼看著那封信件絕塵而去,知道自己的命運即將迎來最終的審判。

  歸家之時,庭院安然。

  張懷安正陪著日漸孱弱的兒子坐於廊下,父子二人吟詩作對、閒談說笑,一派愜意安穩。

  章子璇立在廊外靜靜看著,心頭莫名生出一絲猶豫。

  她恨張懷安的懦弱盲從、身不由己,恨官場的腐朽黑暗、善惡顛倒,恨自己的隱忍無能、無力作為。

  可日復一日的朝夕相處,看著張懷安半生愧疚,看著他小心翼翼的彌補、傾盡所有的庇護,看著他對自己、對孩子毫無保留的疼愛與遷就。

  經年羈絆早已深入骨髓,她終究無法狠心做到徹底決絕、玉石俱焚。

  可命運從不待人。

  大夫告知,弘兒的病情已經無法再靠藥石維繫,她的心再一次千瘡百孔。

  一朝風起。

  她已經沒什麼可失去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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