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荀府夜話
建安二年，八月十五。中秋。
許都的夜空難得放晴，一輪滿月懸在墨藍色的天幕上，清輝灑在青灰色的屋瓦上，泛著冷冽的光。街面上飄著月餅和桂花釀的甜香，遠處隱約傳來孩童追逐嬉鬧的聲音。
曹昂沒有驚動府門，只帶了兩名親隨，從側門溜出曹府。他換了一身不起眼的青色深衣，腰間懸著那枚曹操給的虎符副令——不是為了調兵，是為了在緊急時刻亮明身份，暢通無阻。
他沿著牆根疾行，拐過三條街巷，在一座清幽的宅院前停下腳步。
門匾上懸著兩個隸書大字：「荀府」。
荀彧的私宅。
曹昂整了整衣襟，上前叩門。
「誰？「門房內傳來蒼老的聲音。
「曹昂，求見文若先生。「
門房開了條縫，上下打量他一眼，見是曹操長子，連忙打開門：「公子稍候，老朽這就去通傳。「
不多時，荀彧親自迎了出來。
他穿著一身素白寬袍，外罩青紗單衣，手中握著一卷攤開的竹簡，顯然正在夜讀。月光落在他清癯的面容上，為那雙深邃的眼眸鍍了一層柔和的銀輝。
「子脩？「荀彧有些意外，「今日中秋，你不在府中陪曹公賞月，怎麼……「
「先生。「曹昂拱手，語氣鄭重，「晚輩有要事請教，關乎曹公性命，關乎許都存亡。「
荀彧的瞳孔微微一縮。
他側過身：「請進。「
……
荀府後院，水榭。
荷塘里的蓮葉已經半枯，在晚風中發出沙沙的聲響。水榭四角掛著絹燈，昏黃的光暈映在水面上，隨著漣漪輕輕晃動。
荀彧在石桌旁坐下，揮手屏退了僕從。
「說吧。「
曹昂沒有坐下。他站在水榭邊緣，看著池水，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措辭。
「先生，你可曾聽過'衣帶詔'？「
荀彧端茶的手，微微一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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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意？「
曹昂轉過身，目光直視他。月光下，他的眼睛亮得驚人，沒有一絲少年的稚氣，只有一種冰冷的、洞穿一切的清醒。
「董承，王子服，吳碩。「曹昂一字一頓，「他們正在串聯朝中將領，密謀誅殺曹公。證據，藏在董承的衣帶之中——若我所料不差，那是一條天子手書的密詔。「
水榭里安靜得能聽見燭火燃燒的聲音。
荀彧放下茶杯，手指在石桌上輕輕敲擊了兩下。這是他思考時的習慣動作。
「子脩。「他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沉穩，「此話，從何而來？「
「安民。「曹昂沒有隱瞞，「他無意中聽到董承和王子服的對話，提到了'衣帶'和'密詔'。「
「僅憑這兩個詞，便斷定有密詔？「
「不是斷定，是推算。「曹昂走到石桌前，俯身看著荀彧，「先生想想——董承是什麼人？獻帝的岳父，國舅爺。他串聯武將，不奉詔書，憑什麼讓人跟著他干？憑他是國舅？不夠。他需要一個更大的東西——天子的名義。「
荀彧沉默了。
曹昂說得對。董承要串聯朝中武將謀反，光靠「國舅「的身份遠遠不夠。他需要一面旗幟，一面讓所有人都能名正言順地拔刀的旗幟。
那面旗幟，只能是漢獻帝的詔書。
「而且——「曹昂繼續道，「先生不覺得，董承最近的動作太快了嗎？「
「什麼意思？「
「宛城之前，董承只是個安分守己的國舅。宛城之後，他開始頻繁拜訪朝中將領。壽春大捷之後，他直接派人去了曹府，要和我結親。結親不成，轉頭就加速串聯。「
曹昂的聲音壓低了：「先生，有人推了他一把。「
荀彧猛地抬頭：「誰？「
「不知道。但這個人一定在許都，一定在曹公身邊，一定有資格接觸獻帝。「曹昂的目光如刀，「而且，這個人知道我在淮南的戰績，知道曹公對我的信任與日俱增。拉攏我失敗，就加速了密謀。「
他不是傻子。曹昂的話像一根針，刺破了他心中一直隱隱不安的疑慮。作為曹操的首席謀士，他當然察覺到許都近來暗流涌動——獻帝的近臣們眼神閃爍，董承的拜訪頻率異常，甚至連宮中的太監都開始和朝中武將私下往來。
但他一直以為，這些只是獻帝的「小動作「。一個被架空的皇帝，發發牢騷，搞點串聯，翻不了天。
可如果有人從旁推波助瀾——
如果這個人，是想借董承的刀，殺曹操——
如果曹操一死，天下大亂——
荀彧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子脩，你說的這些，可有實證？「
「安民的耳朵，就是實證。「曹昂說，「但不夠。我們需要更多。「
「你想要我做什麼？「
曹昂看著他。
這句話，是荀彧的立場表態。他沒有質疑曹昂的動機，沒有質問「你為何告訴我這些「，而是直接問「你想要我做什麼「。
這意味著——在「曹操的生死「和「漢室的存亡「之間，荀彧選擇了曹操。
不是因為他不忠於漢。恰恰相反，他忠於漢，但他更清楚一件事——殺了曹操，天下會亂得更久。而亂世的代價，是百姓的命。
「兩件事。「曹昂伸出兩根手指，「第一，幫我確認密詔的存在。先生門生故吏遍布許都，宮中也有相熟的人。請先生查一查，董承最近是否頻繁入宮，是否單獨見過獻帝。「
「第二——「曹昂頓了頓，「在確證之前，不要打草驚蛇。不要告訴曹公。「
荀彧的眉頭皺了起來：「為何？「
「因為曹公多疑。「曹昂苦笑，「如果他知道董承要謀反，第一反應不是查，而是殺。殺董承，等於打草驚蛇。那些和董承串聯的人會立刻縮回去，密詔會永遠消失，幕後推手會永遠隱藏。我們需要的，不是殺一條蛇，而是把整窩蛇一鍋端。「
荀彧沉默了很久。
他看著眼前這個二十歲的年輕人，心中翻湧著一種說不清的情緒。
曹昂的分析，冷靜得像一台沒有感情的機器。他不是在為曹操的安危擔憂——他是在下一盤棋。董承是棋子，密詔是棋子，甚至曹操的反應，也是他計算中的一環。
這個人，到底是誰？
「好。「荀彧終於開口，「我幫你查。但有一個條件。「
「先生請講。「
「若密詔確有其事——「荀彧的目光銳利如劍，「你要把所有證據，和盤交給曹公。由他決斷。「
「當然。「曹昂點頭，「我的目的，和先生一樣——保我父親平安。「
這句話，半真半假。
他確實想保曹操平安——不是因為父子情深，而是因為曹操活著，他才能繼續統一天下。曹操死了，許都必亂，袁紹必南下，天下會進入更長的亂世。
而那不是他想要的。
「先生。「曹昂拱手，「此事關係重大，請先生務必謹慎。知道這件事的人，越少越好。「
荀彧點點頭：「我明白。「
曹昂轉身要走，忽然又停住。
「先生。「
「嗯？「
「你相信我嗎？「
荀彧看著他，沉默了片刻。
「宛城之後，我一直在問自己這個問題。「荀彧緩緩說，「你不是原來的子脩了。那個孝順溫厚的孩子，好像一夜之間長大了，長成了一個我不認識的人。「
曹昂沒有說話。
「但——「荀彧話鋒一轉，「你做的事，件件利國利民。屯田、減稅、招降、安民。不管你是什麼人，你做的事是對的。這就夠了。「
曹昂心中一暖。
這是荀彧能給出的最高評價了。
「多謝先生。「
他翻出水榭，消失在夜色中。
……
三日後。
荀彧派人送來一封密信，只有八個字：
「密詔確有其事。速來。「
曹昂捏著信紙，手心微微出汗。
他最不想看到的結果，成真了。
衣帶詔，真的存在。
而且，比他想像的更危險——荀彧在信中說，密詔上已經有七個人的簽名：董承、王子服、吳碩、種輯、吳子蘭、劉備、和……
馬騰。
西涼馬騰。
曹操的西北屏障。
如果馬騰也參與了衣帶詔，意味著曹操的西北防線會從內部崩潰。袁紹若此時南下，馬騰從西面呼應，曹操將腹背受敵。
「必須儘快解決。「曹昂把信紙燒掉，看著灰燼落入銅盆。
他立刻派人去請郭嘉——郭嘉在陳留處理軍務，需要三天才能回來。但衣帶詔的事不能等三天。
他需要另一個人。
賈詡。
那個毒士，此刻正在張繡的降卒中。宛城之後，張繡歸降，賈詡作為張繡的首席謀士，也跟著到了許都。曹操對他禮遇有加，但始終沒有重用——因為賈詡太聰明，也太毒。
但曹昂知道，這種時候，只有賈詡的「毒「，才能最快、最狠地解決問題。
「典韋。「
「少主。「
「去請賈先生來一趟。就說——有要事相商，關乎他的生死。「
……
賈詡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這位六旬老者身材瘦小，面容枯槁，一雙眼睛卻亮得嚇人。他走進曹昂的書房，四下打量了一眼，在榻上坐下。
「公子找我，說關乎我的生死？「
「是。「曹昂關上門，在他對面坐下，「賈先生，你跟張繡投降曹公，覺得曹公會如何處置你？「
賈詡笑了。那笑容像枯樹皮上的裂紋，又干又冷。
「曹公不會殺我。他留著我，是因為我有用。但也不會重用我，因為我太聰明。聰明人，主公都不喜歡。「
曹昂點頭：「所以你現在是閒棋。「
「閒棋，也好過死棋。「
「但如果——「曹昂壓低聲音，「有人用你的命，去換曹公的命呢？「
賈詡的笑容收斂了。
他看著曹昂，那雙枯井般的眼睛裡閃過一絲精光。
「公子，你嚇唬我？「
「不是嚇唬，是事實。「曹昂把衣帶詔的事，簡明扼要地說了一遍，「董承串聯的人里，有馬騰。馬騰若反，西涼大亂。到那時，曹公要麼殺你祭旗，穩定軍心；要麼派你去安撫西涼——但你去了，就回不來了。「
賈詡沉默了。
他當然明白曹昂的意思。衣帶詔事發，曹操清洗朝堂，第一個開刀的就是和「反賊「有關的人。張繡是降將，賈詡是降臣，本就地位不穩。一旦西涼生變，曹操為了安撫舊部，極可能拿張繡和賈詡開刀。
「公子想讓我做什麼？「賈詡問。
「幫我做三件事。「
曹昂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利用你在西涼的舊關係，確認馬騰是否真的參與了密謀。如果參與了，他到了哪一步。「
「第二，幫我查一個人。「
「誰？「
「一個在許都，在曹公身邊，有資格接觸獻帝，並且在暗中推波助瀾的人。「
賈詡眯起眼睛：「範圍太大了。「
「我知道。「曹昂說，「所以才找你。你認識的人多，知道的事多。這個人——能在曹操眼皮底下搞事，一定不簡單。「
賈詡想了想：「第三件事呢？「
「第三件事——「曹昂的聲音冷了下來，「如果一切屬實，幫我設計一個方案。一個能一鍋端掉所有參與者的方案。不留活口，不留後患。「
賈詡看著他，忽然笑了。
這次的笑容，和之前不同。之前是枯冷的，這次是——欣賞的。
「公子。「賈詡緩緩開口，「老朽活了六十多年，見過無數聰明人。但像你這樣的，沒見過。「
「什麼意思？「
「你不像曹操的兒子。「賈詡直視他的眼睛，「你像……另一個曹操。但比曹操更狠，也更清醒。「
曹昂沒有否認。
「賈先生，你答應嗎？「
賈詡站起身，整了整衣袍。
「老朽答應。「
他走到門口，忽然回頭：「公子，有一句話，老朽不知當講不當講。「
「請講。「
「你走的是一步險棋。利用衣帶詔清洗朝堂，等於幫曹操拔掉了所有反對者。但——「賈詡的目光深邃如潭，「清洗之後，許都就真的只有曹家了。到那時，你父親會怎麼看你？「
曹昂沉默了。
賈詡的話，戳中了最核心的問題。
清洗朝堂，曹操會更強。但清洗之後，曹操會發現——所有反對者都被拔掉了，所有隱患都被消除了，所有棋子都被擺在了正確的位置。
而做這些事的，不是他曹操，是他曹昂。
到那時，曹操會怎麼想？
一個能提前預判叛變、布局反殺、策反敵將、查清密謀的長子——這個長子，還是兒子嗎？
還是——威脅？
「先生放心。「曹昂抬起頭，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我會讓父親覺得，這一切都是他的功勞。「
賈詡深深看了他一眼，轉身離去。
夜風中，傳來他蒼老的聲音：
「公子，你比我想像的，更可怕。「
曹昂站在窗前，看著賈詡瘦小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可怕？
也許吧。
但他不怕。
因為他知道，自己做的每一件事，都在把天下推向一個更好的方向。
哪怕這條路，要用血來鋪。
許都的夜空難得放晴，一輪滿月懸在墨藍色的天幕上，清輝灑在青灰色的屋瓦上，泛著冷冽的光。街面上飄著月餅和桂花釀的甜香，遠處隱約傳來孩童追逐嬉鬧的聲音。
曹昂沒有驚動府門，只帶了兩名親隨，從側門溜出曹府。他換了一身不起眼的青色深衣，腰間懸著那枚曹操給的虎符副令——不是為了調兵，是為了在緊急時刻亮明身份，暢通無阻。
他沿著牆根疾行，拐過三條街巷，在一座清幽的宅院前停下腳步。
門匾上懸著兩個隸書大字：「荀府」。
荀彧的私宅。
曹昂整了整衣襟，上前叩門。
「誰？「門房內傳來蒼老的聲音。
「曹昂，求見文若先生。「
門房開了條縫，上下打量他一眼，見是曹操長子，連忙打開門：「公子稍候，老朽這就去通傳。「
不多時，荀彧親自迎了出來。
他穿著一身素白寬袍，外罩青紗單衣，手中握著一卷攤開的竹簡，顯然正在夜讀。月光落在他清癯的面容上，為那雙深邃的眼眸鍍了一層柔和的銀輝。
「子脩？「荀彧有些意外，「今日中秋，你不在府中陪曹公賞月，怎麼……「
「先生。「曹昂拱手，語氣鄭重，「晚輩有要事請教，關乎曹公性命，關乎許都存亡。「
荀彧的瞳孔微微一縮。
他側過身：「請進。「
……
荀府後院，水榭。
荷塘里的蓮葉已經半枯，在晚風中發出沙沙的聲響。水榭四角掛著絹燈，昏黃的光暈映在水面上，隨著漣漪輕輕晃動。
荀彧在石桌旁坐下，揮手屏退了僕從。
「說吧。「
曹昂沒有坐下。他站在水榭邊緣，看著池水，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措辭。
「先生，你可曾聽過'衣帶詔'？「
荀彧端茶的手，微微一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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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意？「
曹昂轉過身，目光直視他。月光下，他的眼睛亮得驚人，沒有一絲少年的稚氣，只有一種冰冷的、洞穿一切的清醒。
「董承，王子服，吳碩。「曹昂一字一頓，「他們正在串聯朝中將領，密謀誅殺曹公。證據，藏在董承的衣帶之中——若我所料不差，那是一條天子手書的密詔。「
水榭里安靜得能聽見燭火燃燒的聲音。
荀彧放下茶杯，手指在石桌上輕輕敲擊了兩下。這是他思考時的習慣動作。
「子脩。「他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沉穩，「此話，從何而來？「
「安民。「曹昂沒有隱瞞，「他無意中聽到董承和王子服的對話，提到了'衣帶'和'密詔'。「
「僅憑這兩個詞，便斷定有密詔？「
「不是斷定，是推算。「曹昂走到石桌前，俯身看著荀彧，「先生想想——董承是什麼人？獻帝的岳父，國舅爺。他串聯武將，不奉詔書，憑什麼讓人跟著他干？憑他是國舅？不夠。他需要一個更大的東西——天子的名義。「
荀彧沉默了。
曹昂說得對。董承要串聯朝中武將謀反，光靠「國舅「的身份遠遠不夠。他需要一面旗幟，一面讓所有人都能名正言順地拔刀的旗幟。
那面旗幟，只能是漢獻帝的詔書。
「而且——「曹昂繼續道，「先生不覺得，董承最近的動作太快了嗎？「
「什麼意思？「
「宛城之前，董承只是個安分守己的國舅。宛城之後，他開始頻繁拜訪朝中將領。壽春大捷之後，他直接派人去了曹府，要和我結親。結親不成，轉頭就加速串聯。「
曹昂的聲音壓低了：「先生，有人推了他一把。「
荀彧猛地抬頭：「誰？「
「不知道。但這個人一定在許都，一定在曹公身邊，一定有資格接觸獻帝。「曹昂的目光如刀，「而且，這個人知道我在淮南的戰績，知道曹公對我的信任與日俱增。拉攏我失敗，就加速了密謀。「
他不是傻子。曹昂的話像一根針，刺破了他心中一直隱隱不安的疑慮。作為曹操的首席謀士，他當然察覺到許都近來暗流涌動——獻帝的近臣們眼神閃爍，董承的拜訪頻率異常，甚至連宮中的太監都開始和朝中武將私下往來。
但他一直以為，這些只是獻帝的「小動作「。一個被架空的皇帝，發發牢騷，搞點串聯，翻不了天。
可如果有人從旁推波助瀾——
如果這個人，是想借董承的刀，殺曹操——
如果曹操一死，天下大亂——
荀彧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子脩，你說的這些，可有實證？「
「安民的耳朵，就是實證。「曹昂說，「但不夠。我們需要更多。「
「你想要我做什麼？「
曹昂看著他。
這句話，是荀彧的立場表態。他沒有質疑曹昂的動機，沒有質問「你為何告訴我這些「，而是直接問「你想要我做什麼「。
這意味著——在「曹操的生死「和「漢室的存亡「之間，荀彧選擇了曹操。
不是因為他不忠於漢。恰恰相反，他忠於漢，但他更清楚一件事——殺了曹操，天下會亂得更久。而亂世的代價，是百姓的命。
「兩件事。「曹昂伸出兩根手指，「第一，幫我確認密詔的存在。先生門生故吏遍布許都，宮中也有相熟的人。請先生查一查，董承最近是否頻繁入宮，是否單獨見過獻帝。「
「第二——「曹昂頓了頓，「在確證之前，不要打草驚蛇。不要告訴曹公。「
荀彧的眉頭皺了起來：「為何？「
「因為曹公多疑。「曹昂苦笑，「如果他知道董承要謀反，第一反應不是查，而是殺。殺董承，等於打草驚蛇。那些和董承串聯的人會立刻縮回去，密詔會永遠消失，幕後推手會永遠隱藏。我們需要的，不是殺一條蛇，而是把整窩蛇一鍋端。「
荀彧沉默了很久。
他看著眼前這個二十歲的年輕人，心中翻湧著一種說不清的情緒。
曹昂的分析，冷靜得像一台沒有感情的機器。他不是在為曹操的安危擔憂——他是在下一盤棋。董承是棋子，密詔是棋子，甚至曹操的反應，也是他計算中的一環。
這個人，到底是誰？
「好。「荀彧終於開口，「我幫你查。但有一個條件。「
「先生請講。「
「若密詔確有其事——「荀彧的目光銳利如劍，「你要把所有證據，和盤交給曹公。由他決斷。「
「當然。「曹昂點頭，「我的目的，和先生一樣——保我父親平安。「
這句話，半真半假。
他確實想保曹操平安——不是因為父子情深，而是因為曹操活著，他才能繼續統一天下。曹操死了，許都必亂，袁紹必南下，天下會進入更長的亂世。
而那不是他想要的。
「先生。「曹昂拱手，「此事關係重大，請先生務必謹慎。知道這件事的人，越少越好。「
荀彧點點頭：「我明白。「
曹昂轉身要走，忽然又停住。
「先生。「
「嗯？「
「你相信我嗎？「
荀彧看著他，沉默了片刻。
「宛城之後，我一直在問自己這個問題。「荀彧緩緩說，「你不是原來的子脩了。那個孝順溫厚的孩子，好像一夜之間長大了，長成了一個我不認識的人。「
曹昂沒有說話。
「但——「荀彧話鋒一轉，「你做的事，件件利國利民。屯田、減稅、招降、安民。不管你是什麼人，你做的事是對的。這就夠了。「
曹昂心中一暖。
這是荀彧能給出的最高評價了。
「多謝先生。「
他翻出水榭，消失在夜色中。
……
三日後。
荀彧派人送來一封密信，只有八個字：
「密詔確有其事。速來。「
曹昂捏著信紙，手心微微出汗。
他最不想看到的結果，成真了。
衣帶詔，真的存在。
而且，比他想像的更危險——荀彧在信中說，密詔上已經有七個人的簽名：董承、王子服、吳碩、種輯、吳子蘭、劉備、和……
馬騰。
西涼馬騰。
曹操的西北屏障。
如果馬騰也參與了衣帶詔，意味著曹操的西北防線會從內部崩潰。袁紹若此時南下，馬騰從西面呼應，曹操將腹背受敵。
「必須儘快解決。「曹昂把信紙燒掉，看著灰燼落入銅盆。
他立刻派人去請郭嘉——郭嘉在陳留處理軍務，需要三天才能回來。但衣帶詔的事不能等三天。
他需要另一個人。
賈詡。
那個毒士，此刻正在張繡的降卒中。宛城之後，張繡歸降，賈詡作為張繡的首席謀士，也跟著到了許都。曹操對他禮遇有加，但始終沒有重用——因為賈詡太聰明，也太毒。
但曹昂知道，這種時候，只有賈詡的「毒「，才能最快、最狠地解決問題。
「典韋。「
「少主。「
「去請賈先生來一趟。就說——有要事相商，關乎他的生死。「
……
賈詡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這位六旬老者身材瘦小，面容枯槁，一雙眼睛卻亮得嚇人。他走進曹昂的書房，四下打量了一眼，在榻上坐下。
「公子找我，說關乎我的生死？「
「是。「曹昂關上門，在他對面坐下，「賈先生，你跟張繡投降曹公，覺得曹公會如何處置你？「
賈詡笑了。那笑容像枯樹皮上的裂紋，又干又冷。
「曹公不會殺我。他留著我，是因為我有用。但也不會重用我，因為我太聰明。聰明人，主公都不喜歡。「
曹昂點頭：「所以你現在是閒棋。「
「閒棋，也好過死棋。「
「但如果——「曹昂壓低聲音，「有人用你的命，去換曹公的命呢？「
賈詡的笑容收斂了。
他看著曹昂，那雙枯井般的眼睛裡閃過一絲精光。
「公子，你嚇唬我？「
「不是嚇唬，是事實。「曹昂把衣帶詔的事，簡明扼要地說了一遍，「董承串聯的人里，有馬騰。馬騰若反，西涼大亂。到那時，曹公要麼殺你祭旗，穩定軍心；要麼派你去安撫西涼——但你去了，就回不來了。「
賈詡沉默了。
他當然明白曹昂的意思。衣帶詔事發，曹操清洗朝堂，第一個開刀的就是和「反賊「有關的人。張繡是降將，賈詡是降臣，本就地位不穩。一旦西涼生變，曹操為了安撫舊部，極可能拿張繡和賈詡開刀。
「公子想讓我做什麼？「賈詡問。
「幫我做三件事。「
曹昂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利用你在西涼的舊關係，確認馬騰是否真的參與了密謀。如果參與了，他到了哪一步。「
「第二，幫我查一個人。「
「誰？「
「一個在許都，在曹公身邊，有資格接觸獻帝，並且在暗中推波助瀾的人。「
賈詡眯起眼睛：「範圍太大了。「
「我知道。「曹昂說，「所以才找你。你認識的人多，知道的事多。這個人——能在曹操眼皮底下搞事，一定不簡單。「
賈詡想了想：「第三件事呢？「
「第三件事——「曹昂的聲音冷了下來，「如果一切屬實，幫我設計一個方案。一個能一鍋端掉所有參與者的方案。不留活口，不留後患。「
賈詡看著他，忽然笑了。
這次的笑容，和之前不同。之前是枯冷的，這次是——欣賞的。
「公子。「賈詡緩緩開口，「老朽活了六十多年，見過無數聰明人。但像你這樣的，沒見過。「
「什麼意思？「
「你不像曹操的兒子。「賈詡直視他的眼睛，「你像……另一個曹操。但比曹操更狠，也更清醒。「
曹昂沒有否認。
「賈先生，你答應嗎？「
賈詡站起身，整了整衣袍。
「老朽答應。「
他走到門口，忽然回頭：「公子，有一句話，老朽不知當講不當講。「
「請講。「
「你走的是一步險棋。利用衣帶詔清洗朝堂，等於幫曹操拔掉了所有反對者。但——「賈詡的目光深邃如潭，「清洗之後，許都就真的只有曹家了。到那時，你父親會怎麼看你？「
曹昂沉默了。
賈詡的話，戳中了最核心的問題。
清洗朝堂，曹操會更強。但清洗之後，曹操會發現——所有反對者都被拔掉了，所有隱患都被消除了，所有棋子都被擺在了正確的位置。
而做這些事的，不是他曹操，是他曹昂。
到那時，曹操會怎麼想？
一個能提前預判叛變、布局反殺、策反敵將、查清密謀的長子——這個長子，還是兒子嗎？
還是——威脅？
「先生放心。「曹昂抬起頭，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我會讓父親覺得，這一切都是他的功勞。「
賈詡深深看了他一眼，轉身離去。
夜風中，傳來他蒼老的聲音：
「公子，你比我想像的，更可怕。「
曹昂站在窗前，看著賈詡瘦小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可怕？
也許吧。
但他不怕。
因為他知道，自己做的每一件事，都在把天下推向一個更好的方向。
哪怕這條路，要用血來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