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淮南烽火
建安二年，七月。
許都的暑氣到了極致，連營帳里的甲冑摸上去都燙手。但曹操的議事廳里，卻透著一股山雨欲來的冷意。
曹昂站在廳外廊下，聽著裡面傳來的爭吵聲。
「袁術稱帝，大逆不道！天下共討之，此天賜良機也！」說話的是曹仁，聲音洪亮，帶著武將特有的急切。
「子孝所言極是。」郭嘉靠在柱邊，臉色還有些蒼白，但精神尚好，「袁術在壽春稱仲氏皇帝，建號仲氏，置公卿百官，祭祀天地。此等蠢行，等於把天下英雄的刀都遞到了我們手裡。此時不討，更待何時？」
「討是要討，但不可急。」荀彧的聲音沉穩如水，「袁術雖蠢，其部將橋蕤、李豐等仍據守蘄陽、陰陵等要地。且淮南多水網，大軍南下，糧道難繼。若袁紹趁虛襲我許都……」
「文若多慮了。」郭嘉輕笑，「袁紹正與公孫瓚在易京糾纏，短期內無暇南下。且我已派人聯絡呂布，許以糧草，使其牽制袁紹側翼。呂布雖反覆，但貪利，眼下不會背盟。」
「呂布……豺狼也，豈可信之？」荀彧眉頭微皺。
「所以才要許以糧草，而非許以土地。」曹操的聲音終於響起，不高，卻壓住了所有人的爭論。
曹昂在門外深吸一口氣，整了整衣冠，邁步而入。
「父親。」
廳內眾人轉頭。曹操坐在主位上，身著便服，手中把玩著一把青銅酒樽。他看著曹昂，眼中閃過一絲旁人難以察覺的柔和，隨即被慣常的威嚴覆蓋。
「子脩來了。正好，你也聽聽。」
曹昂走到廳中，向眾人一一見禮。曹仁拍了拍他的肩膀，郭嘉沖他眨了眨眼，荀彧微微頷首。
「兒臣以為，郭先生說得對。」曹昂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入耳，「袁術稱帝，是蠢行，也是戰機。但荀先生所慮，也是實情。淮南水網密布，我軍騎兵難以展開，若糧道被斷，恐重蹈昔日攻徐州之覆轍。」
曹操放下酒樽，身體微微前傾：「哦？那你以為，當如何？」
「快、准、狠。」曹昂吐出這三個字，和前幾日對郭嘉說的一樣，「但需加一個字——『穩』。」
他在廳中鋪開一張地圖，手指點向許都東南方向。
「袁術稱帝後，內部已生離心。其部將雷薄、陳蘭駐守蘄陽，與壽春本就貌合神離。我們可分兵兩路：一路由曹仁將軍率輕騎直取蘄陽，不必強攻，只需圍而不打，招降雷薄、陳蘭。此二人若降，壽春北部門戶大開。」
「另一路呢？」曹操問。
「另一路由父親親率主力，沿潁水南下，直逼壽春。但——」曹昂頓了頓，「不攻城。」
「不攻城？」曹仁一愣，「那打什麼？」
「打糧。」曹昂的手指在壽春周圍的農田區域畫了個圈，「淮南雖稱富足，但袁術稱帝後橫徵暴斂，民怨沸騰。我們不打壽春，只斷其糧道，收攏流民，以戰養戰。袁術無糧，其軍必亂。不出三月，壽春自潰。」
廳內安靜了片刻。
郭嘉撫掌而笑：「妙。圍點打援，以戰養戰。子脩此計，比我只說『打』高明多了。」
荀彧沉吟道：「招降雷薄、陳蘭，需有人能言善辯，且能震懾其心。何人可當此任？」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曹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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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昂心中瞭然。這是他的計劃，自然該他去執行。但曹操會同意嗎？讓長子深入敵境，去招降兩個反覆無常的武將——這風險太大了。
「子脩。」曹操看著他，目光深邃，「你敢去嗎？」
曹昂沒有猶豫：「兒臣願往。」
曹操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種曹昂從未見過的東西——不是父親的慈愛，不是主公的威嚴，而是一種棋手看到妙手時的欣賞。
「好。就依你之計。曹仁率輕騎五千為先鋒，子脩率親兵三百隨行，典韋護送。三日後出發。」
「諾！」
……
三日後，許都東門。
大軍列陣，旌旗蔽日。曹昂全身甲冑，白袍外罩鎖子鎧，腰懸長劍，站在曹操面前。
「父親，兒臣去了。」
曹操點點頭，忽然從袖中取出一塊令牌，遞給他。
「這是虎符副令。若遇緊急情況，可調附近駐軍。」
曹昂接過令牌，入手沉重。這不僅僅是調兵的憑證，更是曹操的信任。在疑心極重的曹操手裡，這東西比黃金還重。
「謝父親。」
他翻身上馬，回頭看了一眼許都的城牆。晨光中，這座城市沉默而龐大，像一頭蟄伏的巨獸。
然後他調轉馬頭，向東而去。
……
蘄陽，位於壽春以北百餘里，是淮河支流蘄水畔的一座小城。
曹昂和曹仁的軍隊用了五天時間抵達城下。一路上，他們看到了淮南的慘狀——田地荒蕪，村莊焚毀，路邊不時可見餓殍。袁術的「仲氏皇帝」夢，是用百姓的骨頭堆起來的。
「這哪裡是皇帝，這是閻王。」曹仁看著路邊的慘狀，咬牙切齒。
曹昂沒有說話。他心裡清楚，歷史上的袁術就是這麼一個人——虛榮、短視、殘暴。但此刻親眼看到，那種衝擊還是讓他沉默了很久。
「將軍，城上有人。」親兵指著前方。
蘄陽城不大，城牆低矮，但城門緊閉，城上隱約可見守軍的身影。
曹昂舉起千里鏡——這是他讓許都工匠按前世記憶打造的簡易望遠鏡，雖然粗糙，但能看到幾里外的東西。
城上，一名將領正在巡視，身材魁梧，面色焦躁。
「那是雷薄。」曹昂放下千里鏡，「陳蘭呢？」
「應該在城東門。」曹仁說。
「好。將軍率軍圍住西門，做出攻城姿態。我帶典韋和十名親兵，去東門叫陣。」
「你瘋了？就帶十個人？」曹仁瞪眼。
「叫陣，不是攻城。」曹昂笑了笑，「雷薄、陳蘭現在心裡慌得很。袁術稱帝，他們知道這是死路一條。但他們不敢降，怕曹操殺了他們。我帶十個人去，就是告訴他們——曹操要的是淮南，不是他們的腦袋。」
曹仁半信半疑，但最終還是點了頭。
……
東門外。
曹昂單騎出陣，典韋提著雙鐵戟跟在身後——宛城之後，曹昂讓人重新打造了典韋的兵器，比原來的更沉、更利。
「城上聽著！」曹昂高聲喊道，「曹公長子曹昂，求見雷將軍、陳將軍！」
城上沉默了片刻，一個聲音傳來：「曹公子，你帶這麼幾個人來，是勸降還是送死？」
又是一陣沉默。
然後，城門緩緩打開。
雷薄和陳蘭帶著幾十名親兵走出城門，站在曹昂面前。兩人都是典型的武將模樣，甲冑在身，手按刀柄，眼神警惕。
「曹公子。」雷薄抱了抱拳，語氣複雜，「你父親派你來，許我們什麼條件？」
「兩個條件。」曹昂開門見山，「第一，兩位將軍率部歸降，曹公既往不咎，保留原有官職和部曲。第二，若兩位將軍能獻出壽春北面糧道，曹公願上表天子，封兩位為列侯。」
雷薄和陳蘭對視一眼。
這個條件，比他們想像的好太多了。他們本以為曹操會要他們的命，或者至少奪了他們的兵權。但「保留部曲」——這意味著他們還是將軍，不是降卒。
「公子此言，當真？」陳蘭聲音有些發顫。
「曹公虎符在此。」曹昂舉起曹操給的令牌，「我父親說話，從來算數。」
雷薄盯著令牌看了很久，忽然長嘆一聲：「曹公……真乃明主也。」
他單膝跪地：「雷薄願降。」
陳蘭也跟著跪下：「陳蘭願降。」
曹昂鬆了一口氣。
第一關，過了。
……
接下來的發展比曹昂預想的更順利。
雷薄、陳蘭投降後，不僅獻出了蘄陽，還派人去壽春，把袁術的糧道布防圖偷偷送了出來。原來袁術在壽春囤積的糧草，主要靠蘄水從下游運來，而蘄陽就是這條水道的咽喉。
咽喉一斷，壽春就成了死城。
「子脩，你這招厲害。」曹仁看著布防圖，咧嘴大笑，「袁術現在就是瓮中之鱉。」
「還沒完。」曹昂搖頭，「袁術手下還有紀靈、橋蕤等將，各有萬餘兵馬。若逼急了，他們會死守壽春。我們需要——」
他頓了頓，看向遠處壽春的方向。
「需要一個人，從內部打開缺口。」
「誰？」
「袁術的堂弟，袁胤。」
曹昂記得，袁胤是袁術手下為數不多還有點腦子的人。歷史上袁術敗亡時，就是袁胤護送他的家人逃往廬江。如果能在此時策反袁胤，壽春的防線會從內部崩潰。
「怎麼聯繫？」
「雷薄。」曹昂說，「他和袁胤有舊交。讓他寫封信，就說——袁術已敗，若袁胤能獻城，曹公保他全家富貴，封他為九江太守。」
曹仁咂舌：「你這小子，心眼比我還多。」
曹昂笑了笑，沒說話。
他心裡清楚，這一切順利得有些不真實。但這就是歷史的慣性——袁術稱帝是眾叛親離的開始，他只是推了一把，雪崩就自己來了。
……
七日後，壽春。
袁術坐在皇宮裡——那是用民房改建的「皇宮「，金碧輝煌卻透著一股窮酸氣。他聽著外面的喊殺聲，臉色慘白。
「陛下，曹軍已經進城了！「一名太監跌跌撞撞跑進來。
「什麼？！「袁術猛地站起，「城門呢？城門怎麼開的？「
「是袁胤將軍……他、他打開了北門……「
袁術如遭雷擊。
他最後的希望，破滅了。
……
壽春城破的那天，曹昂站在城頭上，看著曹軍湧入城中。
他沒有參與攻城。按照計劃，雷薄、陳蘭獻出糧道後，曹操親率主力從西門攻入，幾乎沒遇到像樣的抵抗。袁術的軍隊早已斷糧數日，士氣全無，大部分直接投降。
「找到袁術了嗎？「曹昂問身邊的親兵。
「回公子，袁術帶著幾百親兵從南門逃了，往江亭方向去了。「
曹昂點點頭。
歷史上袁術就是逃到江亭，吐血而死。他不會去追——讓袁術活著逃，比殺了他更好。一個活著的「仲氏皇帝「，是曹操「奉天子討逆「的最佳註腳。
「少主。「典韋走過來，手裡提著個布包，「看看這是什麼。「
曹昂打開布包，裡面是一枚玉璽。
傳國玉璽。
四寸見方，五龍交紐，刻著「受命於天，既壽永昌「八個鳥蟲篆字。
「袁術逃跑時丟下的。「典韋憨笑，「被我撿到了。「
曹昂捧著玉璽，心中波瀾起伏。
這枚玉璽，是多少人夢寐以求的東西。孫堅為它戰死，袁術為它亡國，曹操為它背上「漢賊「的罵名。但在曹昂眼裡，它只是一塊石頭。
一塊刻了字的石頭。
「交給父親。「曹昂把玉璽遞給典韋，「這是他的。「
典韋點頭，轉身去了。
曹昂獨自站在城頭，看著壽春的街道。
這座城市剛剛經歷戰火，但破壞不大。曹操的軍令很嚴——入城不殺百姓，不搶財物。這是曹昂提前跟曹操說的：「淮南初定，民心最重要。誰敢擾民，軍法從事。「
曹操答應了。
也許是因為信任，也許是因為他本來就不想失去民心。
但無論如何，淮南，拿下了。
從出兵到破城，前後不到二十天。
這是曹昂重生以來，第一次獨立指揮的戰役。不算大，不算難，但每一步都在他的計算之中。
他救了典韋，收了張繡，平了淮南。
下一步，該是徐州了。
呂布。
那個「人中呂布，馬中赤兔「的天下第一武將，也是反覆無常的「三姓家奴「。此刻正占據徐州，夾在曹操和袁紹之間，像一顆釘子。
這顆釘子，必須拔掉。
但不是現在。
現在，他要先回許都，去見打敗袁術後先回去的曹操。
去面對那個越來越複雜、越來越深沉的目光。
「少主，主公請你回去了。「親兵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
曹昂收回目光，轉身下城。
許都的暑氣到了極致，連營帳里的甲冑摸上去都燙手。但曹操的議事廳里，卻透著一股山雨欲來的冷意。
曹昂站在廳外廊下，聽著裡面傳來的爭吵聲。
「袁術稱帝，大逆不道！天下共討之，此天賜良機也！」說話的是曹仁，聲音洪亮，帶著武將特有的急切。
「子孝所言極是。」郭嘉靠在柱邊，臉色還有些蒼白，但精神尚好，「袁術在壽春稱仲氏皇帝，建號仲氏，置公卿百官，祭祀天地。此等蠢行，等於把天下英雄的刀都遞到了我們手裡。此時不討，更待何時？」
「討是要討，但不可急。」荀彧的聲音沉穩如水，「袁術雖蠢，其部將橋蕤、李豐等仍據守蘄陽、陰陵等要地。且淮南多水網，大軍南下，糧道難繼。若袁紹趁虛襲我許都……」
「文若多慮了。」郭嘉輕笑，「袁紹正與公孫瓚在易京糾纏，短期內無暇南下。且我已派人聯絡呂布，許以糧草，使其牽制袁紹側翼。呂布雖反覆，但貪利，眼下不會背盟。」
「呂布……豺狼也，豈可信之？」荀彧眉頭微皺。
「所以才要許以糧草，而非許以土地。」曹操的聲音終於響起，不高，卻壓住了所有人的爭論。
曹昂在門外深吸一口氣，整了整衣冠，邁步而入。
「父親。」
廳內眾人轉頭。曹操坐在主位上，身著便服，手中把玩著一把青銅酒樽。他看著曹昂，眼中閃過一絲旁人難以察覺的柔和，隨即被慣常的威嚴覆蓋。
「子脩來了。正好，你也聽聽。」
曹昂走到廳中，向眾人一一見禮。曹仁拍了拍他的肩膀，郭嘉沖他眨了眨眼，荀彧微微頷首。
「兒臣以為，郭先生說得對。」曹昂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入耳，「袁術稱帝，是蠢行，也是戰機。但荀先生所慮，也是實情。淮南水網密布，我軍騎兵難以展開，若糧道被斷，恐重蹈昔日攻徐州之覆轍。」
曹操放下酒樽，身體微微前傾：「哦？那你以為，當如何？」
「快、准、狠。」曹昂吐出這三個字，和前幾日對郭嘉說的一樣，「但需加一個字——『穩』。」
他在廳中鋪開一張地圖，手指點向許都東南方向。
「袁術稱帝後，內部已生離心。其部將雷薄、陳蘭駐守蘄陽，與壽春本就貌合神離。我們可分兵兩路：一路由曹仁將軍率輕騎直取蘄陽，不必強攻，只需圍而不打，招降雷薄、陳蘭。此二人若降，壽春北部門戶大開。」
「另一路呢？」曹操問。
「另一路由父親親率主力，沿潁水南下，直逼壽春。但——」曹昂頓了頓，「不攻城。」
「不攻城？」曹仁一愣，「那打什麼？」
「打糧。」曹昂的手指在壽春周圍的農田區域畫了個圈，「淮南雖稱富足，但袁術稱帝後橫徵暴斂，民怨沸騰。我們不打壽春，只斷其糧道，收攏流民，以戰養戰。袁術無糧，其軍必亂。不出三月，壽春自潰。」
廳內安靜了片刻。
郭嘉撫掌而笑：「妙。圍點打援，以戰養戰。子脩此計，比我只說『打』高明多了。」
荀彧沉吟道：「招降雷薄、陳蘭，需有人能言善辯，且能震懾其心。何人可當此任？」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曹昂。
【記住本站域名 TW 看書網解悶好，🆂🅷🆄.🆃🆆超流暢 】
曹昂心中瞭然。這是他的計劃，自然該他去執行。但曹操會同意嗎？讓長子深入敵境，去招降兩個反覆無常的武將——這風險太大了。
「子脩。」曹操看著他，目光深邃，「你敢去嗎？」
曹昂沒有猶豫：「兒臣願往。」
曹操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種曹昂從未見過的東西——不是父親的慈愛，不是主公的威嚴，而是一種棋手看到妙手時的欣賞。
「好。就依你之計。曹仁率輕騎五千為先鋒，子脩率親兵三百隨行，典韋護送。三日後出發。」
「諾！」
……
三日後，許都東門。
大軍列陣，旌旗蔽日。曹昂全身甲冑，白袍外罩鎖子鎧，腰懸長劍，站在曹操面前。
「父親，兒臣去了。」
曹操點點頭，忽然從袖中取出一塊令牌，遞給他。
「這是虎符副令。若遇緊急情況，可調附近駐軍。」
曹昂接過令牌，入手沉重。這不僅僅是調兵的憑證，更是曹操的信任。在疑心極重的曹操手裡，這東西比黃金還重。
「謝父親。」
他翻身上馬，回頭看了一眼許都的城牆。晨光中，這座城市沉默而龐大，像一頭蟄伏的巨獸。
然後他調轉馬頭，向東而去。
……
蘄陽，位於壽春以北百餘里，是淮河支流蘄水畔的一座小城。
曹昂和曹仁的軍隊用了五天時間抵達城下。一路上，他們看到了淮南的慘狀——田地荒蕪，村莊焚毀，路邊不時可見餓殍。袁術的「仲氏皇帝」夢，是用百姓的骨頭堆起來的。
「這哪裡是皇帝，這是閻王。」曹仁看著路邊的慘狀，咬牙切齒。
曹昂沒有說話。他心裡清楚，歷史上的袁術就是這麼一個人——虛榮、短視、殘暴。但此刻親眼看到，那種衝擊還是讓他沉默了很久。
「將軍，城上有人。」親兵指著前方。
蘄陽城不大，城牆低矮，但城門緊閉，城上隱約可見守軍的身影。
曹昂舉起千里鏡——這是他讓許都工匠按前世記憶打造的簡易望遠鏡，雖然粗糙，但能看到幾里外的東西。
城上，一名將領正在巡視，身材魁梧，面色焦躁。
「那是雷薄。」曹昂放下千里鏡，「陳蘭呢？」
「應該在城東門。」曹仁說。
「好。將軍率軍圍住西門，做出攻城姿態。我帶典韋和十名親兵，去東門叫陣。」
「你瘋了？就帶十個人？」曹仁瞪眼。
「叫陣，不是攻城。」曹昂笑了笑，「雷薄、陳蘭現在心裡慌得很。袁術稱帝，他們知道這是死路一條。但他們不敢降，怕曹操殺了他們。我帶十個人去，就是告訴他們——曹操要的是淮南，不是他們的腦袋。」
曹仁半信半疑，但最終還是點了頭。
……
東門外。
曹昂單騎出陣，典韋提著雙鐵戟跟在身後——宛城之後，曹昂讓人重新打造了典韋的兵器，比原來的更沉、更利。
「城上聽著！」曹昂高聲喊道，「曹公長子曹昂，求見雷將軍、陳將軍！」
城上沉默了片刻，一個聲音傳來：「曹公子，你帶這麼幾個人來，是勸降還是送死？」
又是一陣沉默。
然後，城門緩緩打開。
雷薄和陳蘭帶著幾十名親兵走出城門，站在曹昂面前。兩人都是典型的武將模樣，甲冑在身，手按刀柄，眼神警惕。
「曹公子。」雷薄抱了抱拳，語氣複雜，「你父親派你來，許我們什麼條件？」
「兩個條件。」曹昂開門見山，「第一，兩位將軍率部歸降，曹公既往不咎，保留原有官職和部曲。第二，若兩位將軍能獻出壽春北面糧道，曹公願上表天子，封兩位為列侯。」
雷薄和陳蘭對視一眼。
這個條件，比他們想像的好太多了。他們本以為曹操會要他們的命，或者至少奪了他們的兵權。但「保留部曲」——這意味著他們還是將軍，不是降卒。
「公子此言，當真？」陳蘭聲音有些發顫。
「曹公虎符在此。」曹昂舉起曹操給的令牌，「我父親說話，從來算數。」
雷薄盯著令牌看了很久，忽然長嘆一聲：「曹公……真乃明主也。」
他單膝跪地：「雷薄願降。」
陳蘭也跟著跪下：「陳蘭願降。」
曹昂鬆了一口氣。
第一關，過了。
……
接下來的發展比曹昂預想的更順利。
雷薄、陳蘭投降後，不僅獻出了蘄陽，還派人去壽春，把袁術的糧道布防圖偷偷送了出來。原來袁術在壽春囤積的糧草，主要靠蘄水從下游運來，而蘄陽就是這條水道的咽喉。
咽喉一斷，壽春就成了死城。
「子脩，你這招厲害。」曹仁看著布防圖，咧嘴大笑，「袁術現在就是瓮中之鱉。」
「還沒完。」曹昂搖頭，「袁術手下還有紀靈、橋蕤等將，各有萬餘兵馬。若逼急了，他們會死守壽春。我們需要——」
他頓了頓，看向遠處壽春的方向。
「需要一個人，從內部打開缺口。」
「誰？」
「袁術的堂弟，袁胤。」
曹昂記得，袁胤是袁術手下為數不多還有點腦子的人。歷史上袁術敗亡時，就是袁胤護送他的家人逃往廬江。如果能在此時策反袁胤，壽春的防線會從內部崩潰。
「怎麼聯繫？」
「雷薄。」曹昂說，「他和袁胤有舊交。讓他寫封信，就說——袁術已敗，若袁胤能獻城，曹公保他全家富貴，封他為九江太守。」
曹仁咂舌：「你這小子，心眼比我還多。」
曹昂笑了笑，沒說話。
他心裡清楚，這一切順利得有些不真實。但這就是歷史的慣性——袁術稱帝是眾叛親離的開始，他只是推了一把，雪崩就自己來了。
……
七日後，壽春。
袁術坐在皇宮裡——那是用民房改建的「皇宮「，金碧輝煌卻透著一股窮酸氣。他聽著外面的喊殺聲，臉色慘白。
「陛下，曹軍已經進城了！「一名太監跌跌撞撞跑進來。
「什麼？！「袁術猛地站起，「城門呢？城門怎麼開的？「
「是袁胤將軍……他、他打開了北門……「
袁術如遭雷擊。
他最後的希望，破滅了。
……
壽春城破的那天，曹昂站在城頭上，看著曹軍湧入城中。
他沒有參與攻城。按照計劃，雷薄、陳蘭獻出糧道後，曹操親率主力從西門攻入，幾乎沒遇到像樣的抵抗。袁術的軍隊早已斷糧數日，士氣全無，大部分直接投降。
「找到袁術了嗎？「曹昂問身邊的親兵。
「回公子，袁術帶著幾百親兵從南門逃了，往江亭方向去了。「
曹昂點點頭。
歷史上袁術就是逃到江亭，吐血而死。他不會去追——讓袁術活著逃，比殺了他更好。一個活著的「仲氏皇帝「，是曹操「奉天子討逆「的最佳註腳。
「少主。「典韋走過來，手裡提著個布包，「看看這是什麼。「
曹昂打開布包，裡面是一枚玉璽。
傳國玉璽。
四寸見方，五龍交紐，刻著「受命於天，既壽永昌「八個鳥蟲篆字。
「袁術逃跑時丟下的。「典韋憨笑，「被我撿到了。「
曹昂捧著玉璽，心中波瀾起伏。
這枚玉璽，是多少人夢寐以求的東西。孫堅為它戰死，袁術為它亡國，曹操為它背上「漢賊「的罵名。但在曹昂眼裡，它只是一塊石頭。
一塊刻了字的石頭。
「交給父親。「曹昂把玉璽遞給典韋，「這是他的。「
典韋點頭，轉身去了。
曹昂獨自站在城頭，看著壽春的街道。
這座城市剛剛經歷戰火，但破壞不大。曹操的軍令很嚴——入城不殺百姓，不搶財物。這是曹昂提前跟曹操說的：「淮南初定，民心最重要。誰敢擾民，軍法從事。「
曹操答應了。
也許是因為信任，也許是因為他本來就不想失去民心。
但無論如何，淮南，拿下了。
從出兵到破城，前後不到二十天。
這是曹昂重生以來，第一次獨立指揮的戰役。不算大，不算難，但每一步都在他的計算之中。
他救了典韋，收了張繡，平了淮南。
下一步，該是徐州了。
呂布。
那個「人中呂布，馬中赤兔「的天下第一武將，也是反覆無常的「三姓家奴「。此刻正占據徐州，夾在曹操和袁紹之間，像一顆釘子。
這顆釘子，必須拔掉。
但不是現在。
現在，他要先回許都，去見打敗袁術後先回去的曹操。
去面對那個越來越複雜、越來越深沉的目光。
「少主，主公請你回去了。「親兵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
曹昂收回目光，轉身下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