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血洗宛城
建安二年，十月十七。
曹安民下葬於譙縣祖墳。曹操沒有去，他派了曹仁代他前往。曹昂去了，一身白衣，跪在墳前，一跪就是三個時辰。
秋雨淅瀝，打濕了他的頭髮和衣袍，順著衣角滴落在新翻的黃土上。他沒有哭，只是跪著，像一尊石像。
曹安民的母親——曹昂的族嬸，哭得幾乎昏死過去。曹昂跪在她面前，磕了三個頭，說了一句話：
「嬸娘，安民的仇，侄兒來報。「
十月二十，曹昂回到許都。
曹操已經在軍中住了三日。他撤了許都令，將所有軍務交給了荀彧，自己搬進了軍營。曹昂找到他時，他正在校場練槍。
一桿長槍，在他手中舞得虎虎生風。槍尖帶起的風聲，像野獸的嘶吼。周圍的親兵都不敢靠近，遠遠地站著，大氣都不敢出。
曹昂站在校場邊，靜靜地看著。
曹操的槍法，比他想像中更好。不是花架子，是實打實的殺人技。每一槍都帶著一股子狠勁，像要把空氣都刺穿。
「父親。「曹昂走上前。
曹操收槍，轉身看著他。他的臉上沒有淚痕，只有一種令人膽寒的平靜。
「安民下葬了？「
「嗯。「
「嬸娘如何？「
「哭暈了三次。我讓人留了軍醫，在譙縣照看。「
曹操點了點頭。他走到場邊，拿起一塊布，擦了擦槍尖上的雨水。
「子脩，你說，張繡為什麼要殺安民？「
曹昂沉默了片刻。
「因為安民替我探路。張繡的伏兵在嶺上，安民第一個發現。他想回來報信，被張繡的人追上了。「
「不。「曹操搖頭，「張繡要殺的不是安民。是你。「
曹昂沒有否認。
「父親，我知道。「
「你知道，還讓他去探路？「
「因為必須有人去。「曹昂抬起頭，看著曹操，「安民是我族弟，也是我的親兵。他不去，別人去，死的還是我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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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操看著他，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你變了。「
「父親也變了。「
曹操一愣，隨即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種近乎殘忍的冷意。
「是啊。我也變了。「他扔下布，重新握緊了槍桿，「從今日起，曹操沒有軟肋了。「
他猛地一揮槍，槍尖劃破雨幕，帶起一串水珠。
「傳令——三日後，出兵宛城。「
……
十月二十三，大軍出發。
這一次，曹操沒有帶三萬人。他帶了五萬。
五萬精銳，傾巢而出。許都的守軍，只留了三千人，由荀彧和滿寵統領。其餘的，全部帶上了。
曹昂騎在馬上，跟在曹操的中軍大纛旁。他的甲冑是新的，黑色的鐵片在秋雨中泛著冷光。腰間懸著那柄長劍，劍鞘上刻著「子脩「二字——是曹操在他十五歲生日時送的。
典韋騎馬跟在他身後，雙鐵戟扛在肩上。這個大漢的臉上，沒有了往日的嬉笑，只有一種沉默的、壓抑的怒火。曹安民的死，他比誰都痛。
「少主。「典韋低聲道，「到了宛城，我要親手宰了張繡。「
曹昂沒有說話。
他看著前方灰濛濛的天空，心中只有一個念頭——
宛城，必須拿下。張繡，必須死。
……
十月二十六，大軍抵達宛城郊外。
宛城，南陽郡治所。城高池深，城牆用青石砌成，厚達三丈，高三丈六尺。城外有護城河，寬三丈，深兩丈。城頭旌旗密布，弓弩手隱約可見。
張繡的軍隊，大約一萬五千人。其中五千是他的本部，一萬人是宛城的守軍。賈詡在城中，做他的謀主。
曹昂站在中軍大帳的沙盤前，看著宛城的模型。
「父親，宛城不能強攻。「
曹操坐在帥案後，正在批閱軍報。聞言抬起頭，看了曹昂一眼。
「為什麼？「
「城高池深，守軍一萬五千。我們五萬人，強攻的話，至少折一萬。而且——「曹昂手指點向宛城西面的位置，「賈詡在城中。他一定會建議張繡堅壁清野，拖死我們。「
曹操放下筆，走到沙盤前。
「你說得對。不能強攻。「他看著沙盤，沉默了片刻，「但也不能不攻。「
「父親想怎麼做？「
「圍。「
曹操的手指在沙盤上畫了一個圈，將宛城圍在中間。
「圍而不打。斷了他的糧道，斷了他的水源，斷了他和外界的一切聯絡。讓他自己熬。熬不住了，他就會出來。「
曹昂點了點頭。
圍城，是最穩妥的辦法。但也是最慢的辦法。宛城內的存糧，至少夠吃三個月。三個月後，才是最好的攻城時機。
但曹操等不了三個月。
「父親，我有一個辦法。「曹昂低聲道。
「說。「
「賈詡。「
曹操挑眉：「賈詡？「
「賈詡在張繡身邊，是宛城的定海神針。只要除掉賈詡，張繡就會亂。張繡一亂，宛城必破。「
「怎麼除？「
「反間計。「
曹昂走到案前，拿起一支筆，在竹簡上寫了幾個字。
「賈詡這個人，最大的弱點，是貪生。他六十多歲了，不想死。如果我們讓他覺得，張繡要殺他——「
曹操接過竹簡，看了一眼，眼中閃過一絲精光。
「你想偽造張繡的手令，讓賈詡以為張繡要拿他祭旗？「
「不是偽造。「曹昂搖頭，「是'半真半假'。「
他走到沙盤前，手指點向宛城內的州牧府。
「張繡現在缺糧。缺糧，就要裁軍。裁軍，就要殺一些'沒用'的人。賈詡是謀士，不掌兵權，在張繡眼裡，是最'沒用'的人之一。如果我們讓賈詡知道——張繡已經在考慮，殺了他賈詡，以安軍心——「
曹操沉默了。
他看著曹昂，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
「子脩，你比賈詡還毒。「
曹昂沒有否認。
「無毒不丈夫。「他淡淡道，「賈詡教我的。「
……
當夜。
曹昂派了一名死士，帶著一封密信，從排水溝潛入了宛城。
密信是寫給賈詡的。信中說——
「文和先生：
張繡已決，三日內斬先生以安軍心。糧道已斷，水源將枯，宛城必破。先生智謀過人，豈能與張繡俱焚？曹公念先生舊情，願保先生全家平安。先生若降，許都相候。
子脩拜上「
信是假的。但內容，半真半假。
張繡確實缺糧。張繡確實在裁軍。張繡確實在考慮，殺一些「沒用「的人，來穩定軍心。賈詡是不是「沒用「的人，取決於張繡的判斷。
但賈詡不知道這是假的。
他只知道一件事——宛城被圍，糧道已斷，水源將枯。張繡這個人，反覆無常，為了活命，什麼事都做得出來。殺一個謀士，對他來說，不算什麼。
賈詡拿著信，在燈下坐了一夜。
他的手，微微發抖。
不是怕死。是怕自己算錯。
他算了一輩子，算人，算事，算天下大勢。但現在，他算不准張繡了。
張繡會不會殺他？
不知道。
但有一點他知道——如果張繡真的要殺他，他連跑的機會都沒有。宛城被圍，插翅難飛。
「來人。「賈詡叫來了貼身侍從。
「先生。「
「備馬。我要出城。「
「先生，城外全是曹軍——「
「我知道。「賈詡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外面的夜色，「但城外，至少還有活路。「
……
十月二十七，凌晨。
賈詡出城了。
他穿著一身便服，帶著兩名隨從，從宛城北門的水門潛出。水門有張繡的親兵把守，但賈詡是張繡的首席謀士，親兵不敢攔他。
他剛出城，就被曹昂的伏兵截住了。
「賈先生。「曹昂騎在馬上，看著被圍在中間的賈詡，「別來無恙。「
賈詡抬頭，看著曹昂。他的臉上，沒有驚訝，只有一種深深的疲憊。
「公子，老朽輸了。「
「先生沒有輸。是張繡輸了。「
賈詡苦笑。
他當然知道。張繡輸了。宛城輸了。他賈詡，也輸了。
「公子，老朽有一事不明。「
「先生請講。「
「那封信……是假的吧？「
曹昂沒有否認。
「是假的。但先生若不信，此刻應該還在宛城，等張繡來殺你。「
賈詡沉默了。
他看著曹昂，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種近乎解脫的蒼涼。
「公子，老朽今年六十二了。活夠了。「
「先生還不到死的時候。「曹昂翻身下馬，走到賈詡面前，「曹公需要你。「
「曹公需要我？「賈詡搖頭，「曹公需要的是聽話的人。老朽這輩子，只聽自己的。「
「那正好。「曹昂笑了，「曹公也不喜歡聽話的人。他喜歡有用的人。「
賈詡看著他，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公子，你比曹公更會說話。「
……
賈詡投降的消息，傳到宛城，是在當天下午。
張繡正在州牧府議事，聽到消息，猛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什麼？！賈詡降了？！「
「是，將軍。賈先生今早從北門出城，被曹軍截住，直接送到了曹操大營。「
張繡的臉色，刷地一下變得慘白。
賈詡是他的大腦。大腦沒了，他張繡就是一具行屍走肉。
「將軍，怎麼辦？「副將怯生生地問。
張繡沉默了。
他走到窗前，看著城外的曹軍大營。黑壓壓的帳篷，一眼望不到頭。五萬大軍，把宛城圍得水泄不通。
糧道斷了。水源快枯了。謀士降了。
他張繡，走到頭了。
「將軍……「副將的聲音更怯了，「要不……我們也降了吧？「
張繡猛地轉過身，一巴掌扇在副將臉上。
「降？！我張繡殺了曹操他侄子曹安民，已經沒機會了！「
他心裡知道，他撐不了幾天了。
……
十月二十九，宛城糧盡。
守軍開始殺馬充飢。馬吃完了，就開始吃樹皮、草根。到了十一月初二，連草根都沒了。
城頭上的士兵，餓得連弓都拉不開。
曹操站在城外，看著宛城的城牆，冷笑一聲。
「攻城。「
五萬大軍，如黑色的潮水，湧向宛城。
沒有遇到像樣的抵抗。
城頭的守軍，已經餓得站不起來了。曹軍的雲梯一架上去，就有人舉手投降。護城河被填平了，城門被撞開了。曹仁的鐵騎，如入無人之境，衝進了宛城。
張繡在州牧府，穿著一身整齊的鎧甲，坐在堂上。
他手裡握著劍，劍尖抵著自己的咽喉。
「將軍，別——！「幾名親兵衝上來，想奪他的劍。
「滾開！「張繡一腳踹開親兵，看著堂外的天空。
天空灰濛濛的，沒有太陽。
「曹孟德……「張繡的聲音很低，低得只有自己能聽見，「你贏了。「
他閉上眼睛，手腕一用力。
劍刃割開了喉嚨。
血，噴在堂前的地上，像一朵盛開的花。
……
曹操走進州牧府時，張繡已經死了。
他看著張繡的屍體，沉默了片刻。
「厚葬。「
然後他轉過身，看著站在門口的曹昂。
「子脩，安民的仇，報了。「
曹昂看著張繡的屍體，心中沒有一絲喜悅。
張繡死了。賈詡降了。宛城破了。
但曹安民，回不來了。
「父親。「曹昂低下頭，「兒臣想回許都。「
「回去做什麼？「
曹操沉默了。
他走到曹昂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去吧。宛城的事，我來處理。「
曹昂轉身走出州牧府。
秋風吹過宛城的街道，捲起滿地黃葉。街邊的百姓，躲在門後，驚恐地看著曹軍的士兵。這座城，剛剛經歷了一場血與火的洗禮。
曹昂騎上馬，向許都的方向走去。
他不知道，這一戰之後，天下會變成什麼樣。
他只知道一件事——
他離「統一天下「的目標，又近了一步。
而曹安民的墳，在譙縣，等著他。
曹安民下葬於譙縣祖墳。曹操沒有去，他派了曹仁代他前往。曹昂去了，一身白衣，跪在墳前，一跪就是三個時辰。
秋雨淅瀝，打濕了他的頭髮和衣袍，順著衣角滴落在新翻的黃土上。他沒有哭，只是跪著，像一尊石像。
曹安民的母親——曹昂的族嬸，哭得幾乎昏死過去。曹昂跪在她面前，磕了三個頭，說了一句話：
「嬸娘，安民的仇，侄兒來報。「
十月二十，曹昂回到許都。
曹操已經在軍中住了三日。他撤了許都令，將所有軍務交給了荀彧，自己搬進了軍營。曹昂找到他時，他正在校場練槍。
一桿長槍，在他手中舞得虎虎生風。槍尖帶起的風聲，像野獸的嘶吼。周圍的親兵都不敢靠近，遠遠地站著，大氣都不敢出。
曹昂站在校場邊，靜靜地看著。
曹操的槍法，比他想像中更好。不是花架子，是實打實的殺人技。每一槍都帶著一股子狠勁，像要把空氣都刺穿。
「父親。「曹昂走上前。
曹操收槍，轉身看著他。他的臉上沒有淚痕，只有一種令人膽寒的平靜。
「安民下葬了？「
「嗯。「
「嬸娘如何？「
「哭暈了三次。我讓人留了軍醫，在譙縣照看。「
曹操點了點頭。他走到場邊，拿起一塊布，擦了擦槍尖上的雨水。
「子脩，你說，張繡為什麼要殺安民？「
曹昂沉默了片刻。
「因為安民替我探路。張繡的伏兵在嶺上，安民第一個發現。他想回來報信，被張繡的人追上了。「
「不。「曹操搖頭，「張繡要殺的不是安民。是你。「
曹昂沒有否認。
「父親，我知道。「
「你知道，還讓他去探路？「
「因為必須有人去。「曹昂抬起頭，看著曹操，「安民是我族弟，也是我的親兵。他不去，別人去，死的還是我的人。「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看書就來 TW 看書網，𝓼𝓱𝓾.𝓽𝔀超給力 】
曹操看著他，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你變了。「
「父親也變了。「
曹操一愣，隨即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種近乎殘忍的冷意。
「是啊。我也變了。「他扔下布，重新握緊了槍桿，「從今日起，曹操沒有軟肋了。「
他猛地一揮槍，槍尖劃破雨幕，帶起一串水珠。
「傳令——三日後，出兵宛城。「
……
十月二十三，大軍出發。
這一次，曹操沒有帶三萬人。他帶了五萬。
五萬精銳，傾巢而出。許都的守軍，只留了三千人，由荀彧和滿寵統領。其餘的，全部帶上了。
曹昂騎在馬上，跟在曹操的中軍大纛旁。他的甲冑是新的，黑色的鐵片在秋雨中泛著冷光。腰間懸著那柄長劍，劍鞘上刻著「子脩「二字——是曹操在他十五歲生日時送的。
典韋騎馬跟在他身後，雙鐵戟扛在肩上。這個大漢的臉上，沒有了往日的嬉笑，只有一種沉默的、壓抑的怒火。曹安民的死，他比誰都痛。
「少主。「典韋低聲道，「到了宛城，我要親手宰了張繡。「
曹昂沒有說話。
他看著前方灰濛濛的天空，心中只有一個念頭——
宛城，必須拿下。張繡，必須死。
……
十月二十六，大軍抵達宛城郊外。
宛城，南陽郡治所。城高池深，城牆用青石砌成，厚達三丈，高三丈六尺。城外有護城河，寬三丈，深兩丈。城頭旌旗密布，弓弩手隱約可見。
張繡的軍隊，大約一萬五千人。其中五千是他的本部，一萬人是宛城的守軍。賈詡在城中，做他的謀主。
曹昂站在中軍大帳的沙盤前，看著宛城的模型。
「父親，宛城不能強攻。「
曹操坐在帥案後，正在批閱軍報。聞言抬起頭，看了曹昂一眼。
「為什麼？「
「城高池深，守軍一萬五千。我們五萬人，強攻的話，至少折一萬。而且——「曹昂手指點向宛城西面的位置，「賈詡在城中。他一定會建議張繡堅壁清野，拖死我們。「
曹操放下筆，走到沙盤前。
「你說得對。不能強攻。「他看著沙盤，沉默了片刻，「但也不能不攻。「
「父親想怎麼做？「
「圍。「
曹操的手指在沙盤上畫了一個圈，將宛城圍在中間。
「圍而不打。斷了他的糧道，斷了他的水源，斷了他和外界的一切聯絡。讓他自己熬。熬不住了，他就會出來。「
曹昂點了點頭。
圍城，是最穩妥的辦法。但也是最慢的辦法。宛城內的存糧，至少夠吃三個月。三個月後，才是最好的攻城時機。
但曹操等不了三個月。
「父親，我有一個辦法。「曹昂低聲道。
「說。「
「賈詡。「
曹操挑眉：「賈詡？「
「賈詡在張繡身邊，是宛城的定海神針。只要除掉賈詡，張繡就會亂。張繡一亂，宛城必破。「
「怎麼除？「
「反間計。「
曹昂走到案前，拿起一支筆，在竹簡上寫了幾個字。
「賈詡這個人，最大的弱點，是貪生。他六十多歲了，不想死。如果我們讓他覺得，張繡要殺他——「
曹操接過竹簡，看了一眼，眼中閃過一絲精光。
「你想偽造張繡的手令，讓賈詡以為張繡要拿他祭旗？「
「不是偽造。「曹昂搖頭，「是'半真半假'。「
他走到沙盤前，手指點向宛城內的州牧府。
「張繡現在缺糧。缺糧，就要裁軍。裁軍，就要殺一些'沒用'的人。賈詡是謀士，不掌兵權，在張繡眼裡，是最'沒用'的人之一。如果我們讓賈詡知道——張繡已經在考慮，殺了他賈詡，以安軍心——「
曹操沉默了。
他看著曹昂，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
「子脩，你比賈詡還毒。「
曹昂沒有否認。
「無毒不丈夫。「他淡淡道，「賈詡教我的。「
……
當夜。
曹昂派了一名死士，帶著一封密信，從排水溝潛入了宛城。
密信是寫給賈詡的。信中說——
「文和先生：
張繡已決，三日內斬先生以安軍心。糧道已斷，水源將枯，宛城必破。先生智謀過人，豈能與張繡俱焚？曹公念先生舊情，願保先生全家平安。先生若降，許都相候。
子脩拜上「
信是假的。但內容，半真半假。
張繡確實缺糧。張繡確實在裁軍。張繡確實在考慮，殺一些「沒用「的人，來穩定軍心。賈詡是不是「沒用「的人，取決於張繡的判斷。
但賈詡不知道這是假的。
他只知道一件事——宛城被圍，糧道已斷，水源將枯。張繡這個人，反覆無常，為了活命，什麼事都做得出來。殺一個謀士，對他來說，不算什麼。
賈詡拿著信，在燈下坐了一夜。
他的手，微微發抖。
不是怕死。是怕自己算錯。
他算了一輩子，算人，算事，算天下大勢。但現在，他算不准張繡了。
張繡會不會殺他？
不知道。
但有一點他知道——如果張繡真的要殺他，他連跑的機會都沒有。宛城被圍，插翅難飛。
「來人。「賈詡叫來了貼身侍從。
「先生。「
「備馬。我要出城。「
「先生，城外全是曹軍——「
「我知道。「賈詡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外面的夜色，「但城外，至少還有活路。「
……
十月二十七，凌晨。
賈詡出城了。
他穿著一身便服，帶著兩名隨從，從宛城北門的水門潛出。水門有張繡的親兵把守，但賈詡是張繡的首席謀士，親兵不敢攔他。
他剛出城，就被曹昂的伏兵截住了。
「賈先生。「曹昂騎在馬上，看著被圍在中間的賈詡，「別來無恙。「
賈詡抬頭，看著曹昂。他的臉上，沒有驚訝，只有一種深深的疲憊。
「公子，老朽輸了。「
「先生沒有輸。是張繡輸了。「
賈詡苦笑。
他當然知道。張繡輸了。宛城輸了。他賈詡，也輸了。
「公子，老朽有一事不明。「
「先生請講。「
「那封信……是假的吧？「
曹昂沒有否認。
「是假的。但先生若不信，此刻應該還在宛城，等張繡來殺你。「
賈詡沉默了。
他看著曹昂，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種近乎解脫的蒼涼。
「公子，老朽今年六十二了。活夠了。「
「先生還不到死的時候。「曹昂翻身下馬，走到賈詡面前，「曹公需要你。「
「曹公需要我？「賈詡搖頭，「曹公需要的是聽話的人。老朽這輩子，只聽自己的。「
「那正好。「曹昂笑了，「曹公也不喜歡聽話的人。他喜歡有用的人。「
賈詡看著他，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公子，你比曹公更會說話。「
……
賈詡投降的消息，傳到宛城，是在當天下午。
張繡正在州牧府議事，聽到消息，猛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什麼？！賈詡降了？！「
「是，將軍。賈先生今早從北門出城，被曹軍截住，直接送到了曹操大營。「
張繡的臉色，刷地一下變得慘白。
賈詡是他的大腦。大腦沒了，他張繡就是一具行屍走肉。
「將軍，怎麼辦？「副將怯生生地問。
張繡沉默了。
他走到窗前，看著城外的曹軍大營。黑壓壓的帳篷，一眼望不到頭。五萬大軍，把宛城圍得水泄不通。
糧道斷了。水源快枯了。謀士降了。
他張繡，走到頭了。
「將軍……「副將的聲音更怯了，「要不……我們也降了吧？「
張繡猛地轉過身，一巴掌扇在副將臉上。
「降？！我張繡殺了曹操他侄子曹安民，已經沒機會了！「
他心裡知道，他撐不了幾天了。
……
十月二十九，宛城糧盡。
守軍開始殺馬充飢。馬吃完了，就開始吃樹皮、草根。到了十一月初二，連草根都沒了。
城頭上的士兵，餓得連弓都拉不開。
曹操站在城外，看著宛城的城牆，冷笑一聲。
「攻城。「
五萬大軍，如黑色的潮水，湧向宛城。
沒有遇到像樣的抵抗。
城頭的守軍，已經餓得站不起來了。曹軍的雲梯一架上去，就有人舉手投降。護城河被填平了，城門被撞開了。曹仁的鐵騎，如入無人之境，衝進了宛城。
張繡在州牧府，穿著一身整齊的鎧甲，坐在堂上。
他手裡握著劍，劍尖抵著自己的咽喉。
「將軍，別——！「幾名親兵衝上來，想奪他的劍。
「滾開！「張繡一腳踹開親兵，看著堂外的天空。
天空灰濛濛的，沒有太陽。
「曹孟德……「張繡的聲音很低，低得只有自己能聽見，「你贏了。「
他閉上眼睛，手腕一用力。
劍刃割開了喉嚨。
血，噴在堂前的地上，像一朵盛開的花。
……
曹操走進州牧府時，張繡已經死了。
他看著張繡的屍體，沉默了片刻。
「厚葬。「
然後他轉過身，看著站在門口的曹昂。
「子脩，安民的仇，報了。「
曹昂看著張繡的屍體，心中沒有一絲喜悅。
張繡死了。賈詡降了。宛城破了。
但曹安民，回不來了。
「父親。「曹昂低下頭，「兒臣想回許都。「
「回去做什麼？「
曹操沉默了。
他走到曹昂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去吧。宛城的事，我來處理。「
曹昂轉身走出州牧府。
秋風吹過宛城的街道，捲起滿地黃葉。街邊的百姓，躲在門後，驚恐地看著曹軍的士兵。這座城，剛剛經歷了一場血與火的洗禮。
曹昂騎上馬，向許都的方向走去。
他不知道，這一戰之後，天下會變成什麼樣。
他只知道一件事——
他離「統一天下「的目標，又近了一步。
而曹安民的墳，在譙縣，等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