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火起宛城
建安二年，春。
宛城，張繡軍營。
夜色如墨，萬籟俱寂。
曹昂猛地睜開眼。
入目是低矮的營帳頂，身下是簡陋的軍榻，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潮濕的霉味和淡淡的草藥氣息。
他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胸口——沒有箭傷，沒有血跡，心跳平穩而有力。
「這是……「
腦海中一陣劇痛，兩段截然不同的記憶如同潮水般衝撞、融合。
一段是三十八歲的他，某網際網路大廠的項目總監，加班到凌晨三點，倒在工位上再也沒能醒來。另一段是二十歲的他，曹操長子曹子脩，隨父南征，屯兵宛城，此刻正駐紮在張繡軍營之中。
曹昂——不，現在只有曹昂了——猛地坐起身。
他記得。
建安二年正月，曹操南征，張繡舉眾投降。曹操得意忘形，納了張繡的寡嫿鄒氏，又送金銀拉攏張繡的部將胡車兒。張繡因此深感恥辱，在賈詡的謀劃下，假稱軍中缺糧，請移屯中軍之左，暗中卻拔刀磨劍，只待時機。
而那個時機，就是今晚。
宛城之變。
典韋戰死，曹安民被殺，他自己為護曹操斷後，身中數箭，命喪淯水。曹操痛失長子猛將，此生引為至憾。
「還有多久？「
曹昂翻身下榻，赤足走到帳門邊，掀開一角向外望去。
夜色深沉，巡哨的士兵步伐慵懶，顯然還未到事發之時。他抬頭看了看天——殘月西斜，大約四更天。
按照記憶，張繡的突襲應該在五更前後。也就是說，他還有不到一個時辰。
一個時辰。
曹昂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前世作為一個常年處理危機項目的項目經理，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慌亂是最大的敵人，信息是最大的武器。
他迅速梳理腦中的情報：
張繡叛變的核心環節有三個：
第一，胡車兒盜戟。張繡知道典韋是曹操的貼身護衛，力大無窮，雙戟在手時萬夫莫敵。所以他收買胡車兒，趁典韋酒醉，將那對八十斤重的鐵戟偷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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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移屯變偷營。張繡以「移屯「為名，將軍隊開到中軍附近，實則是為了縮短突襲距離。
第三，斬斷退路。張繡派兵封鎖淯水渡口，斷絕曹操南逃的路線。
只要打斷其中任何一個環節，這場叛亂就不會演變成慘劇。
但曹昂的目標不只是自保。
他要讓張繡的叛軍，有來無回。
他要讓曹操看到，這個一直被視作「孝順穩重「的長子，骨子裡藏著怎樣的鋒芒。
曹昂重新穿好衣甲——玄色軟鎧，外罩白袍，這是他一貫的裝束。他走到案前，提起毛筆，略一沉吟，寫下幾個字，然後折好，放入懷中。
一切準備妥當，他掀帳而出。
夜風微涼，春寒料峭。
「公子？「帳外兩名親兵看到他，連忙起身行禮。
「不必多禮。「曹昂擺擺手，語氣平靜，「去請典將軍過來，就說我有要事相商。另外，讓安民即刻到我帳中。「
親兵領命而去。
曹昂站在帳前，望著遠處的黑暗。
二十歲的身體，卻有一顆三十八歲的心。前世的他，在商場上見慣了明槍暗箭，深知人性的貪婪與恐懼。此刻站在這亂世的軍營中，他竟有一種奇異的安定感——至少這裡的敵人是看得見的，刀劍是真實的，不像後世，笑裡藏刀的同事比叛軍更可怕。
不多時，腳步聲傳來。
「子脩？「
曹昂回頭，只見曹安民快步走來，一臉疑惑。曹安民是曹操的侄子，也是他的堂弟，兩人從小一起長大，關係極好。
「安民。「曹昂招了招手，「過來，我有話說。「
曹安民湊過來，低聲道：「這麼晚了，什麼事？「
曹昂壓低聲音：「你信不信我？「
曹安民一愣：「什麼意思？「
「我問你，你信不信我。「曹昂盯著他的眼睛。
曹安民看著他，片刻後點頭：「子脩，你什麼意思？「
「去辦三件事。「曹昂語速很快，聲音壓得極低，「第一，帶十名可靠的人，去軍械庫中，去取兩把鋒利的大刀悄悄移到典將軍的營中，用氈布蓋好。第二，派人去馬廄，把絕影馬牽出來，備好鞍韉，拴在我帳後。第三——「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銳利：「去胡車兒帳外盯著，看他今晚有什麼動靜，但不要打草驚蛇。一炷香之內回來報我。「
曹安民雖然不明所以，但看曹昂的神色前所未有地嚴肅，便沒有多問，重重一點頭：「好，我這就去。「
看著曹安民離去的背影，曹昂心中稍定。曹安民性子直爽，執行力強，是此刻最可靠的人選。
他又等了片刻，典韋大步走來。
這位古之惡來身材魁梧，面如重棗，一雙環眼在夜色中精光四射。他走到曹昂面前，抱拳道：「公子找我？「
「典將軍。「曹昂示意他走近一些，「我問你，你那對鐵戟，平日放在何處？「
典韋憨厚一笑：「就在帳中，怎麼了？「
「可有人碰過？「
典韋想了想：「今日胡車兒來過，說要看看我的戟。那小子力氣倒也不小，能舉得起我的戟。不過我看著他，他沒敢亂動。「
曹昂心中一沉。
胡車兒已經來過了。
按照時間線，偷戟應該發生在今夜三更之後，典韋熟睡之時。但現在胡車兒提前來「看戟「，顯然是在踩點。
「典將軍。「曹昂的聲音更沉了，「你信不信我？「
典韋一愣，看了看曹昂，咧嘴笑了：「公子說笑了，主公待我如父子，公子便是我的少主，典韋自然信。「
「好。「曹昂從懷中取出那張紙條，遞給典韋，「你看看這個。「
典韋接過，就著營帳前的火把光亮看去。紙條上只有八個字：
「張繡今夜反，速做準備。「
典韋的臉色變了。
他猛地抬頭，環眼瞪得溜圓：「公子，此話當真？！「
「半個時辰之內，胡車兒會來偷你的戟。「曹昂一字一頓，「偷戟之後，張繡的軍隊會從西面殺來，目標是中軍大帳——父親那裡。「
典韋沉默了。
這位猛將雖然平日粗豪，但並非沒有腦子。他跟隨曹操多年，見過太多背叛和殺戮。宛城之降本就來得突然，張繡投降後曹操又納了鄒氏，軍中早有流言。
「公子如何得知？「典韋沉聲問。
曹昂早料到這一問。他不能說自己重活一世，只能借勢。
「昨日我去張繡營中送酒，路過中軍，聽到帳後有兵器碰撞之聲，非比尋常。又見張繡的親兵今日頻繁調動，不似尋常操練。我心中起疑，派人去城中打探，果然——張繡的降書是假的，賈詡早已勸他反了。「
這個解釋半真半假。張繡降書確實是詐降，賈詡確實勸反，至於「打探「的細節，典韋不會去深究。
果然，典韋的臉色陰沉下來。
「少主放心。「他握緊拳頭，骨節作響，「誰敢動主公一根汗毛，先從我典韋的屍體上踏過去。「
「不。「曹昂搖頭，「不是保護父親一個人。我們要讓張繡的叛軍，全軍覆沒。「
典韋眼睛一亮：「公子有何計策？「
曹昂指向遠處的中軍大帳：「父親此刻正在帳中安歇。安民已經去軍械庫取了兩柄大刀送你營中，絕影馬也備好了。現在我們需要做三件事——「
他壓低聲音，將計劃一一說出。
典韋聽著，眼中的精光越來越盛。
「公子是要——「
「圍點打援，關門打狗。「曹昂冷冷道，「張繡以為我們毫無防備，那我們就讓他知道，什麼叫自投羅網。「
……
半個時辰後。
五更天。
宛城的夜色最深沉的時刻。
曹昂站在自己的營帳中，聽著外面的動靜。
曹安民已經回來了，臉色鐵青：「子脩，你猜對了。胡車兒帶著四五個人，鬼鬼祟祟地往典將軍帳中去了。我讓人盯著，他們果然在搬東西——應該就是那對鐵戟。「
「備好了，就在帳後。「
「好。「曹昂點頭，「你帶二十人，去淯水渡口，守住船隻。張繡若敗，必從那裡逃，一個都不要放走。「
曹安民領命而去。
典韋則全副武裝，站在中軍大帳外。他手中握著的不是那對鐵戟——而是兩把從軍械庫中臨時取來的長刀。雖然不如鐵戟趁手，但典韋的本事在身上，刀法一樣兇悍。
曹昂走到中軍大帳前，掀開帳簾。
帳內，曹操正和衣而臥，睡得並不安穩。
「父親。「曹昂輕聲喚道。
曹操睜開眼，看到是長子，微微一笑：「子脩？這麼晚了，怎麼還不睡？「
「父親。「曹昂走到榻前，單膝跪下，「兒臣有要事稟報。「
曹操坐起身，察覺到曹昂神色的凝重，眉頭微皺：「何事？「
曹昂將那張紙條遞上。
曹操接過，只看了一眼，臉色驟變。
「張繡今夜反？「他猛地站起，「子脩，你從何處得來此消息？「
「兒臣昨日去張繡營中，察覺有異。又派人打探，確認賈詡已勸張繡反叛。胡車兒此刻正在偷典韋的兵器，半個時辰之內，叛軍將至。「
曹操沉默了片刻。
他看著曹昂的眼睛——這個長子，從小孝順懂事，從未說過一句假話。但此事關乎生死存亡，他不能只憑一面之詞。
「典韋！「曹操沉聲喝道。
帳外，典韋大步而入：「主公！「
「你的戟何在？「
「回主公，戟已被胡車兒偷走。少主早有預料，已讓人為我取來了兩柄長刀。典韋在此，誓死保護主公！「
曹操的瞳孔猛地收縮。
他看向曹昂，眼中閃過震驚、疑惑，以及一絲難以察覺的……恐懼。
作為一代梟雄，曹操經歷過無數生死危機。但這一次不同——這一次，他最信任的護衛被算計，他最疼愛的長子提前預警，而叛軍就在半個時辰之外。
如果他晚醒一刻，後果不堪設想。
「子脩……「曹操的聲音有些沙啞。
「父親。「曹昂抬頭看著他，目光平靜而堅定，「張繡不足為懼。兒臣已安排妥當——安民守渡口，典韋護中軍，兒臣帶輕騎繞後，斷他歸路。只需一個時辰，叛軍可平。「
曹操深深地看著自己的長子。
二十年來，他第一次在這個年輕人眼中，看到了一種不屬於這個年齡的東西——
那是運籌帷幄的從容，是洞若觀火的冷靜，是決勝千里的自信。
這不像他的長子。
這像……另一個自己。
帳外，突然傳來一聲尖利的哨響。
那是巡哨兵發出的警報。
曹操猛地起身，披上戰甲：「傳令，全軍戒備！「
曹昂也站了起來，手按劍柄。
「父親，跟我來。「
他掀開帳簾，夜風裹著喊殺聲撲面而來。
遠處，西面營帳火光沖天，喊殺聲震耳欲聾。張繡的叛軍果然如約而至，黑壓壓的人影在火光中涌動，直撲中軍。
但中軍大帳前，典韋橫刀立馬，身後三百親兵列陣以待。
曹昂翻身上馬——不是絕影，而是一匹普通的戰馬。絕影已經安排好了用途。
他拔出長劍，指向西面。
「張繡——「曹昂的聲音在夜空中迴蕩，「你既已降，何故反叛？！「
叛軍陣中，張繡策馬而出，臉色陰沉。他看到中軍大帳前嚴陣以待的曹軍，眼中閃過一絲錯愕。
他以為曹軍毫無防備。
他以為典韋沒有兵器。
他以為曹操還在睡夢中。
但此刻，中軍大帳燈火通明，典韋雙刀在手，曹昂立馬陣前，而曹操——曹操正站在大帳門口，冷冷地看著他。
張繡的心沉了下去。
「殺！「他咬牙下令。
叛軍如潮水般湧來。
曹昂冷笑一聲，長劍一揮：「放箭！「
中軍兩側的箭樓上，早已埋伏好的弓弩手萬箭齊發。叛軍沖在最前面的士兵紛紛中箭倒地，陣型大亂。
與此同時，曹昂調轉馬頭：「父親，請速離中軍，去淯水渡口與安民匯合。典將軍，護送父親！「
曹操深深看了他一眼，翻身上馬——那匹絕影馬不知何時已被牽到了他面前。
「子脩，你……「
「父親放心。「曹昂笑了笑，「兒臣去去就回。「
說罷，他一夾馬腹，帶著五十名輕騎，消失在夜色中。
他的目標是張繡的大營。
既然張繡傾巢而出，大營必然空虛。
這是他給張繡準備的最後一課——
圍魏救趙，直搗黃龍。
夜色中，曹昂的眼中燃起一團火。
這一世，他不會再死在淯水。
這一世，他要替曹操——統一天下。
宛城，張繡軍營。
夜色如墨，萬籟俱寂。
曹昂猛地睜開眼。
入目是低矮的營帳頂，身下是簡陋的軍榻，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潮濕的霉味和淡淡的草藥氣息。
他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胸口——沒有箭傷，沒有血跡，心跳平穩而有力。
「這是……「
腦海中一陣劇痛，兩段截然不同的記憶如同潮水般衝撞、融合。
一段是三十八歲的他，某網際網路大廠的項目總監，加班到凌晨三點，倒在工位上再也沒能醒來。另一段是二十歲的他，曹操長子曹子脩，隨父南征，屯兵宛城，此刻正駐紮在張繡軍營之中。
曹昂——不，現在只有曹昂了——猛地坐起身。
他記得。
建安二年正月，曹操南征，張繡舉眾投降。曹操得意忘形，納了張繡的寡嫿鄒氏，又送金銀拉攏張繡的部將胡車兒。張繡因此深感恥辱，在賈詡的謀劃下，假稱軍中缺糧，請移屯中軍之左，暗中卻拔刀磨劍，只待時機。
而那個時機，就是今晚。
宛城之變。
典韋戰死，曹安民被殺，他自己為護曹操斷後，身中數箭，命喪淯水。曹操痛失長子猛將，此生引為至憾。
「還有多久？「
曹昂翻身下榻，赤足走到帳門邊，掀開一角向外望去。
夜色深沉，巡哨的士兵步伐慵懶，顯然還未到事發之時。他抬頭看了看天——殘月西斜，大約四更天。
按照記憶，張繡的突襲應該在五更前後。也就是說，他還有不到一個時辰。
一個時辰。
曹昂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前世作為一個常年處理危機項目的項目經理，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慌亂是最大的敵人，信息是最大的武器。
他迅速梳理腦中的情報：
張繡叛變的核心環節有三個：
第一，胡車兒盜戟。張繡知道典韋是曹操的貼身護衛，力大無窮，雙戟在手時萬夫莫敵。所以他收買胡車兒，趁典韋酒醉，將那對八十斤重的鐵戟偷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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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移屯變偷營。張繡以「移屯「為名，將軍隊開到中軍附近，實則是為了縮短突襲距離。
第三，斬斷退路。張繡派兵封鎖淯水渡口，斷絕曹操南逃的路線。
只要打斷其中任何一個環節，這場叛亂就不會演變成慘劇。
但曹昂的目標不只是自保。
他要讓張繡的叛軍，有來無回。
他要讓曹操看到，這個一直被視作「孝順穩重「的長子，骨子裡藏著怎樣的鋒芒。
曹昂重新穿好衣甲——玄色軟鎧，外罩白袍，這是他一貫的裝束。他走到案前，提起毛筆，略一沉吟，寫下幾個字，然後折好，放入懷中。
一切準備妥當，他掀帳而出。
夜風微涼，春寒料峭。
「公子？「帳外兩名親兵看到他，連忙起身行禮。
「不必多禮。「曹昂擺擺手，語氣平靜，「去請典將軍過來，就說我有要事相商。另外，讓安民即刻到我帳中。「
親兵領命而去。
曹昂站在帳前，望著遠處的黑暗。
二十歲的身體，卻有一顆三十八歲的心。前世的他，在商場上見慣了明槍暗箭，深知人性的貪婪與恐懼。此刻站在這亂世的軍營中，他竟有一種奇異的安定感——至少這裡的敵人是看得見的，刀劍是真實的，不像後世，笑裡藏刀的同事比叛軍更可怕。
不多時，腳步聲傳來。
「子脩？「
曹昂回頭，只見曹安民快步走來，一臉疑惑。曹安民是曹操的侄子，也是他的堂弟，兩人從小一起長大，關係極好。
「安民。「曹昂招了招手，「過來，我有話說。「
曹安民湊過來，低聲道：「這麼晚了，什麼事？「
曹昂壓低聲音：「你信不信我？「
曹安民一愣：「什麼意思？「
「我問你，你信不信我。「曹昂盯著他的眼睛。
曹安民看著他，片刻後點頭：「子脩，你什麼意思？「
「去辦三件事。「曹昂語速很快，聲音壓得極低，「第一，帶十名可靠的人，去軍械庫中，去取兩把鋒利的大刀悄悄移到典將軍的營中，用氈布蓋好。第二，派人去馬廄，把絕影馬牽出來，備好鞍韉，拴在我帳後。第三——「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銳利：「去胡車兒帳外盯著，看他今晚有什麼動靜，但不要打草驚蛇。一炷香之內回來報我。「
曹安民雖然不明所以，但看曹昂的神色前所未有地嚴肅，便沒有多問，重重一點頭：「好，我這就去。「
看著曹安民離去的背影，曹昂心中稍定。曹安民性子直爽，執行力強，是此刻最可靠的人選。
他又等了片刻，典韋大步走來。
這位古之惡來身材魁梧，面如重棗，一雙環眼在夜色中精光四射。他走到曹昂面前，抱拳道：「公子找我？「
「典將軍。「曹昂示意他走近一些，「我問你，你那對鐵戟，平日放在何處？「
典韋憨厚一笑：「就在帳中，怎麼了？「
「可有人碰過？「
典韋想了想：「今日胡車兒來過，說要看看我的戟。那小子力氣倒也不小，能舉得起我的戟。不過我看著他，他沒敢亂動。「
曹昂心中一沉。
胡車兒已經來過了。
按照時間線，偷戟應該發生在今夜三更之後，典韋熟睡之時。但現在胡車兒提前來「看戟「，顯然是在踩點。
「典將軍。「曹昂的聲音更沉了，「你信不信我？「
典韋一愣，看了看曹昂，咧嘴笑了：「公子說笑了，主公待我如父子，公子便是我的少主，典韋自然信。「
「好。「曹昂從懷中取出那張紙條，遞給典韋，「你看看這個。「
典韋接過，就著營帳前的火把光亮看去。紙條上只有八個字：
「張繡今夜反，速做準備。「
典韋的臉色變了。
他猛地抬頭，環眼瞪得溜圓：「公子，此話當真？！「
「半個時辰之內，胡車兒會來偷你的戟。「曹昂一字一頓，「偷戟之後，張繡的軍隊會從西面殺來，目標是中軍大帳——父親那裡。「
典韋沉默了。
這位猛將雖然平日粗豪，但並非沒有腦子。他跟隨曹操多年，見過太多背叛和殺戮。宛城之降本就來得突然，張繡投降後曹操又納了鄒氏，軍中早有流言。
「公子如何得知？「典韋沉聲問。
曹昂早料到這一問。他不能說自己重活一世，只能借勢。
「昨日我去張繡營中送酒，路過中軍，聽到帳後有兵器碰撞之聲，非比尋常。又見張繡的親兵今日頻繁調動，不似尋常操練。我心中起疑，派人去城中打探，果然——張繡的降書是假的，賈詡早已勸他反了。「
這個解釋半真半假。張繡降書確實是詐降，賈詡確實勸反，至於「打探「的細節，典韋不會去深究。
果然，典韋的臉色陰沉下來。
「少主放心。「他握緊拳頭，骨節作響，「誰敢動主公一根汗毛，先從我典韋的屍體上踏過去。「
「不。「曹昂搖頭，「不是保護父親一個人。我們要讓張繡的叛軍，全軍覆沒。「
典韋眼睛一亮：「公子有何計策？「
曹昂指向遠處的中軍大帳：「父親此刻正在帳中安歇。安民已經去軍械庫取了兩柄大刀送你營中，絕影馬也備好了。現在我們需要做三件事——「
他壓低聲音，將計劃一一說出。
典韋聽著，眼中的精光越來越盛。
「公子是要——「
「圍點打援，關門打狗。「曹昂冷冷道，「張繡以為我們毫無防備，那我們就讓他知道，什麼叫自投羅網。「
……
半個時辰後。
五更天。
宛城的夜色最深沉的時刻。
曹昂站在自己的營帳中，聽著外面的動靜。
曹安民已經回來了，臉色鐵青：「子脩，你猜對了。胡車兒帶著四五個人，鬼鬼祟祟地往典將軍帳中去了。我讓人盯著，他們果然在搬東西——應該就是那對鐵戟。「
「備好了，就在帳後。「
「好。「曹昂點頭，「你帶二十人，去淯水渡口，守住船隻。張繡若敗，必從那裡逃，一個都不要放走。「
曹安民領命而去。
典韋則全副武裝，站在中軍大帳外。他手中握著的不是那對鐵戟——而是兩把從軍械庫中臨時取來的長刀。雖然不如鐵戟趁手，但典韋的本事在身上，刀法一樣兇悍。
曹昂走到中軍大帳前，掀開帳簾。
帳內，曹操正和衣而臥，睡得並不安穩。
「父親。「曹昂輕聲喚道。
曹操睜開眼，看到是長子，微微一笑：「子脩？這麼晚了，怎麼還不睡？「
「父親。「曹昂走到榻前，單膝跪下，「兒臣有要事稟報。「
曹操坐起身，察覺到曹昂神色的凝重，眉頭微皺：「何事？「
曹昂將那張紙條遞上。
曹操接過，只看了一眼，臉色驟變。
「張繡今夜反？「他猛地站起，「子脩，你從何處得來此消息？「
「兒臣昨日去張繡營中，察覺有異。又派人打探，確認賈詡已勸張繡反叛。胡車兒此刻正在偷典韋的兵器，半個時辰之內，叛軍將至。「
曹操沉默了片刻。
他看著曹昂的眼睛——這個長子，從小孝順懂事，從未說過一句假話。但此事關乎生死存亡，他不能只憑一面之詞。
「典韋！「曹操沉聲喝道。
帳外，典韋大步而入：「主公！「
「你的戟何在？「
「回主公，戟已被胡車兒偷走。少主早有預料，已讓人為我取來了兩柄長刀。典韋在此，誓死保護主公！「
曹操的瞳孔猛地收縮。
他看向曹昂，眼中閃過震驚、疑惑，以及一絲難以察覺的……恐懼。
作為一代梟雄，曹操經歷過無數生死危機。但這一次不同——這一次，他最信任的護衛被算計，他最疼愛的長子提前預警，而叛軍就在半個時辰之外。
如果他晚醒一刻，後果不堪設想。
「子脩……「曹操的聲音有些沙啞。
「父親。「曹昂抬頭看著他，目光平靜而堅定，「張繡不足為懼。兒臣已安排妥當——安民守渡口，典韋護中軍，兒臣帶輕騎繞後，斷他歸路。只需一個時辰，叛軍可平。「
曹操深深地看著自己的長子。
二十年來，他第一次在這個年輕人眼中，看到了一種不屬於這個年齡的東西——
那是運籌帷幄的從容，是洞若觀火的冷靜，是決勝千里的自信。
這不像他的長子。
這像……另一個自己。
帳外，突然傳來一聲尖利的哨響。
那是巡哨兵發出的警報。
曹操猛地起身，披上戰甲：「傳令，全軍戒備！「
曹昂也站了起來，手按劍柄。
「父親，跟我來。「
他掀開帳簾，夜風裹著喊殺聲撲面而來。
遠處，西面營帳火光沖天，喊殺聲震耳欲聾。張繡的叛軍果然如約而至，黑壓壓的人影在火光中涌動，直撲中軍。
但中軍大帳前，典韋橫刀立馬，身後三百親兵列陣以待。
曹昂翻身上馬——不是絕影，而是一匹普通的戰馬。絕影已經安排好了用途。
他拔出長劍，指向西面。
「張繡——「曹昂的聲音在夜空中迴蕩，「你既已降，何故反叛？！「
叛軍陣中，張繡策馬而出，臉色陰沉。他看到中軍大帳前嚴陣以待的曹軍，眼中閃過一絲錯愕。
他以為曹軍毫無防備。
他以為典韋沒有兵器。
他以為曹操還在睡夢中。
但此刻，中軍大帳燈火通明，典韋雙刀在手，曹昂立馬陣前，而曹操——曹操正站在大帳門口，冷冷地看著他。
張繡的心沉了下去。
「殺！「他咬牙下令。
叛軍如潮水般湧來。
曹昂冷笑一聲，長劍一揮：「放箭！「
中軍兩側的箭樓上，早已埋伏好的弓弩手萬箭齊發。叛軍沖在最前面的士兵紛紛中箭倒地，陣型大亂。
與此同時，曹昂調轉馬頭：「父親，請速離中軍，去淯水渡口與安民匯合。典將軍，護送父親！「
曹操深深看了他一眼，翻身上馬——那匹絕影馬不知何時已被牽到了他面前。
「子脩，你……「
「父親放心。「曹昂笑了笑，「兒臣去去就回。「
說罷，他一夾馬腹，帶著五十名輕騎，消失在夜色中。
他的目標是張繡的大營。
既然張繡傾巢而出，大營必然空虛。
這是他給張繡準備的最後一課——
圍魏救趙，直搗黃龍。
夜色中，曹昂的眼中燃起一團火。
這一世，他不會再死在淯水。
這一世，他要替曹操——統一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