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年三十,她請了全村最窮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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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劉頭的事在集上傳了兩天,慢慢消停了。

  但李秀娥知道,李建國不會就這麼算了。這人小心眼,吃了虧肯定記著。她跟陳根生說了,讓他晚上留點神。

  陳根生"嗯"了一聲,當天晚上就把籬笆牆加固了一圈,又在院門後頭支了根木棍,從裡面頂上。

  果然,臘月二十三小年那天,出事了。

  那天李秀娥沒出攤,天陰沉沉的像要下雪。她在屋裡和面,陳根生蹲在院子裡修小推車的輪子。

  院門外傳來腳步聲,劉桂香的聲音先到了:"秀娥啊!娘來看你了!"

  李秀娥手一頓,跟陳根生對視了一眼。陳根生站起來,把錘子放在一邊,沒走,就站在車旁邊。

  劉桂香推門進來,手裡拎著個小布包,臉上堆著笑。李建國跟在後頭,兩手空空,東張西望。

  "哎喲,這地方收拾得還行啊。"劉桂香一進門就四處打量,看見那隻老母雞眼睛亮了一下,又看見桌上放著的半袋白面,嘴角的笑更深了。

  "有事?"李秀娥沒讓座,靠在門框上。

  "你這孩子,娘來看你還得有事?"劉桂香把布包往桌上一放,"給你帶了點紅薯干,你小時候最愛吃。"

  李秀娥沒動那包紅薯干。她太了解劉桂香了,黃鼠狼給雞拜年,肯定有事。

  果然,寒暄了沒兩句,劉桂香就進入正題了。

  "秀娥啊,你哥的婚事,你也知道……"

  "不知道。"李秀娥乾脆利落。

  劉桂香噎了一下,賠著笑:"你哥處了個對象,人家要五百塊彩禮,還差兩百。你現在做買賣掙錢了,能不能先幫襯幫襯你哥?"

  "不能。"

  "秀娥,咋說他也是你哥——"

  "他不是我哥。"李秀娥看著她,"當初我被你們趕出來的時候,他說'讓她趕緊滾'。我住在破場院屋差點凍死的時候,你們誰來看過一眼?現在我能掙錢了,想起我是你家人了?"

  "你這妮子怎麼說話呢!"李建國臉一黑,往前邁了一步。

  陳根生不動聲色地往旁邊挪了半步,正好擋在李秀娥身前。他沒說話,就那麼站著,手裡還拎著那把錘子。

  李建國看了看陳根生的臉,又看了看他手裡的錘子,腳步停住了。

  劉桂香臉上掛不住了,把布包往桌上一拍:"李秀娥,你別不識好歹!你一個未出閣的姑娘家拋頭露面做買賣,名聲好聽嗎?要不是俺們老李家給你兜底,你以為你能在村里站住腳?"

  "我站住腳靠的是我自己,不是李家。"李秀娥直起身,"錢我沒有。有也不借。你們請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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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行,你行!"劉桂香指著她的鼻子,"你個白眼狼,以後有你求俺們的時候!"

  母子倆罵罵咧咧地走了,院門被摔得哐當一聲響。

  李秀娥長出了一口氣。陳根生把錘子放下,蹲回去繼續修車輪子,但修了兩下,忽然開口:"你爹……沒來。"


  "他來不來都一樣。"她蹲下來幫他扶住車輪,"我不指望他。"

  陳根生沒再說話,低頭擰軸。過了一會兒悶聲說了一句:"以後他們再來,俺在。"

  李秀娥看著他的側臉,那道疤在陰天的光線下看著淡了些,不再嚇人了,倒像是一條刻在臉上的舊路。

  "陳根生,"她忽然問,"你過年在哪兒過?"

  他手一頓:"家。"

  "一個人?"

  "嗯。"

  李秀娥沉默了一會兒,說:"年三十晚上來我這兒吃吧。我包餃子。"

  陳根生抬起頭,看著她,嘴唇動了動,半天沒說出話來。

  "你要是不願意就算了。"李秀娥轉過頭去,假裝看天。

  "中。"他說。聲音有點啞,但很快。

  天開始飄雪花了。

  臘月三十。

  李秀娥早早收了攤,去供銷社割了二斤豬肉,買了一掛鞭炮、兩張紅紙、一瓶老白乾。又找王叔要了棵白菜,換了幾塊豆腐。

  陳根生下午就來了,扛著半袋白面和一塊豬肉,手裡還拎著兩條魚。

  "你咋買這麼多東西?"李秀娥接過來。

  "俺爹在的時候,年年打魚。"陳根生說,"塘里打的。"

  李秀娥這才知道,陳根生他爹不只是木匠,還會打魚。他爹娘活著的時候,陳家的年過得比誰家都熱鬧。後來人沒了,就剩他一個,年也就不過了。

  兩個人在小屋裡包餃子。陳根生不會包,捏出來的餃子歪歪扭扭的,有的還露著餡。李秀娥笑得直不起腰,他耳根通紅,悶頭又捏了一個,更丑。

  "算了算了,你燒火去吧。"李秀娥把他推到灶邊。

  餃子下鍋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外面響起了稀稀拉拉的鞭炮聲。李秀娥把那掛鞭炮掛在院門口,點著了,噼里啪啦響了一通。

  陳根生站在門口看,火光映著他的臉,一明一暗。

  "多少年沒放過炮了。"他說。

  "以後年年放。"李秀娥端著餃子出來,"進屋,吃餃子。"

  兩個人坐在小桌前,面對面。餃子熱氣騰騰,就著老白乾,吃得滿頭冒汗。李秀娥給陳根生倒了小半杯酒,他喝了一口嗆得直咳嗽,臉漲得通紅。她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窗外雪下大了,屋裡頭暖烘烘的。

  李秀娥吃著餃子,忽然想起前世的年三十。她在張家伺候一大家子吃飯,自己最後只能在廚房吃剩飯。張寶強喝了酒打孩子,她拉架被推到地上,後腦勺磕在灶台上,流了好多血。

  那時候她想,人活著咋這麼苦。

  現在她看著對面這個悶頭吃餃子的男人,看著他笨拙地給她夾了個最飽滿的餃子放在碗裡,一句話沒說。

  她低下頭,把那個餃子吃了。

  豬肉白菜的。香。

  這是她兩輩子過得最好的一個年。

  但她心裡清楚,過了這個年,還有硬仗要打。

  蔥花餅的生意做到頭了,不是賣不動,是門檻太低,老劉頭之流早晚能學個皮毛。她得往前想一步——滷味。

  前世在飯館學的滷肉手藝,老湯越養越香,別人偷不走配方也偷不走那鍋湯。

  過了年,就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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