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王潤生老先生的指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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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顧尋收到李敬澤的信,是在一個星期三的下午。

  信是從《人民文學》編輯部寄來的。

  牛皮紙信封,右下角印著雜誌社的紅字。

  他站在宿舍樓門口拆開,信紙只有一頁,李敬澤的字跡工整而簡練。

  顧尋:

  王潤生老先生那邊回話了。

  他說記得你,記得《坡上宴》。

  下周三下午兩點半,他請你到家裡坐坐,聊聊你那個科幻小說的構思。

  我已與他的助手陳明同志約好,屆時在木樨地碰面。

  你把大綱整理好,我們一起過去。

  李敬澤

  四月七日

  顧尋把信讀了三四遍,小心地折好,放進書包內層。

  窗外楊絮飄飛,像一場遲來的雪。

  他站在那裡,忽然想起去年冬天。

  也是在這樣一封信之後,他第一次走進王潤生老先生的家。

  那時候他帶著《旱塬紀事》的初稿,心裡忐忑得像揣了只兔子。

  老先生看了稿子,沒說太多話,只是問了他幾個問題。

  黃土坡的冬天有多冷?

  鄉親們湊錢糧時說了些什麼?

  你母親知道你寫小說嗎?

  他一一回答。

  老先生聽完,沉默了很久,最後說。

  「你的文字里有土地的溫度。

  這是天生的,也是學不來的。

  好好寫。」

  那一次見面不過四十分鐘,卻像在他心裡點亮了一盞燈。

  如今半年過去,老先生還記得他,記得《坡上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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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一次,他要帶著《記憶之河》的大綱去。

  顧尋在荷塘邊的長椅上坐下,從書包里掏出那個深藍色布面筆記本。

  封面的邊角已經磨毛了,但沈闌珊繡的那個「尋」字還在,銀色的線在陽光下閃著細碎的光。

  他翻開筆記本,從第一頁開始重新讀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跡。

  人物設定,故事主線,核心衝突,哲學追問。

  四十七頁手稿,是他整個寒假的心血。

  記憶整理師林河。

  黃土高原的老農韓大山。

  一條銀白色的記憶之河。

  五歲到七歲那兩年的空白。

  那些將被刪除卻撐起一個人全部生命的「瑣碎」。

  他一邊讀,一邊用紅筆在頁邊標註需要補充說明的地方。

  讀到最後,他又翻到第一頁,在標題下面加了一行小字。

  科幻貴在想像,根在現實。

  無論故事飛多遠,人總要落在地上。

  這是他給自己定下的原則。

  從黃土坡到清華園,從鄉土小說到科幻構思,他可以變換題材,變換技法,變換敘事方式。

  但他不能變換的是那顆心。

  永遠貼著土地,永遠看著人,永遠不寫自己沒有感受過的東西。

  接下來幾天,他把大綱重新謄抄了一遍。

  字跡工工整整,一筆一畫,像他這個人一樣。

  沈闌珊幫他從社科院圖書館借來《中國科技史綱要》和幾本社會學概論,又把英文文獻里關於「記憶與身份」的論述摘要抄錄給他。

  兩人在圖書館的老位置上對坐著,她讀她的《傲慢與偏見》,他寫他的修改說明。

  偶爾抬起頭,目光相觸,相視一笑,又低下頭各自忙碌。

  星期三很快到了。

  四月十五日,北京城剛剛落過一場細雨。

  顧尋清晨五點多就醒了,再也睡不著。

  他輕手輕腳地起床,洗漱,穿上那件趙振華借給他的淺灰色襯衫,外面套著洗得乾乾淨淨的中山裝。

  布鞋是母親過年時新做的,千層底,針腳密實,走起路來輕軟無聲。

  書包里裝著那份重新謄抄的大綱,四十七頁稿紙,用牛皮紙袋裝好,封面上寫著「《記憶之河》創作構思,1987年4月」。

  七點半,他在校門口等到李敬澤。

  李敬澤還是老樣子,深藍色中山裝,黑框眼鏡,手裡提著一個舊公文包。

  看見顧尋,他點點頭,沒多說,只一句。

  「走吧。」

  兩人乘332路公交車去木樨地。

  車上人不多,他們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

  李敬澤從口袋裡掏出煙,看了看車廂里貼的「請勿吸菸」標誌,又把煙盒收了回去。

  「大綱都帶齊了?」

  他問。

  「帶齊了。」

  顧尋拍了拍書包。

  李敬澤點點頭,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說。

  「王老這幾年身體不太好,已經很少見年輕人了。

  去年見你,是破例。

  今年又見你,更是破例。」

  他頓了頓,看著窗外飛馳而過的街景。

  「他記得你。

  上次見面後,他跟人提過兩次,說黃土坡那個年輕人,寫得真誠。」

  顧尋沒有說話。

  窗外的風從半開的車窗灌進來,吹亂了他剛梳整齊的頭髮。

  四十分鐘後,他們在木樨地下車。

  這一帶的街道比清華園那邊安靜許多,路兩旁是高大的楊樹,枝頭綴滿嫩綠的新葉。

  幾棟灰色的居民樓掩映在樹影里,樓齡有些年頭了,牆面斑駁,爬山虎的藤蔓沿著牆角向上攀援,已經爬到了三樓。

  李敬澤帶著顧尋走進其中一棟,上三樓,在朝東的那扇門前停下。

  門是老式的木門,漆成深棕色,把手磨得鋥亮。

  門框邊沒有門鈴,只有一個自製的銅質小拉手,下面垂著一截紅繩。

  李敬澤拉了拉紅繩,門內響起清脆的鈴聲。

  片刻後,門開了。

  開門的是一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中等身材,戴一副黑框眼鏡,穿著洗得發白的藍色勞動布外套。

  他的臉很乾淨,沒有胡茬,頭髮一絲不苟地梳向腦後。

  「李編輯,顧尋同志,請進。」

  他的聲音不高,但很清楚。

  「王老在書房等你們。」

  這就是陳明,王潤生的助手。

  顧尋見過他一次。

  去年冬天來拜訪時,也是他開的門。

  陳明話不多,總是靜靜地站在一旁,像一株沉默的植物。

  客廳不大,陳設簡單得出乎意料。

  一張三人布藝沙發,一個玻璃茶几,幾把木椅。

  牆上沒有名人字畫,只掛著一幅黑白照片。

  是王潤生和巴老,沈老幾位老作家的合影,年代久了,相框邊緣有些泛黃。

  牆角立著一盆龜背竹,葉子油綠油綠的,長得極茂盛。

  「王老,李編輯和顧尋同志到了。」

  陳明在書房門口輕聲說。

  「進來吧。」

  門內傳來一個蒼老但不失渾厚的聲音。

  顧尋跟著李敬澤走進去。

  書房比客廳大一些,光線很好,南牆一整面都是窗戶。

  春天柔和的陽光透過玻璃灑進來,照在一排排深棕色的書架上。

  那些書架頂天立地,從地板一直延伸到天花板,滿滿當當地塞著各種書籍。

  有些書脊已經磨損了,有些包著牛皮紙書皮,還有些斜靠在別的書上,像睏倦的旅人。

  王潤生坐在窗邊的藤椅上。

  他比去年冬天見面時似乎又老了一些,兩鬢的白髮更密了,眼角的皺紋更深了。

  但他那雙眼睛沒有變。

  依然清亮,依然沉靜,像深冬結冰的湖面,冰層下面有暗流在涌動。

  看見顧尋,他點了點頭,嘴角微微上揚。

  「來了。」

  「王老好。」

  顧尋站直了身子,聲音有些緊。

  「坐。」

  王潤生指了指對面的椅子,又對李敬澤說。

  「敬澤,你也坐。」

  陳明端了三杯茶進來,然後輕輕退出去,帶上門。

  王潤生端起茶杯,慢慢地喝了一口。

  他喝茶的動作很慢,像在品味什麼。

  顧尋不敢說話,只是靜靜地等著。

  「大綱帶來了?」

  王潤生放下茶杯。

  「帶來了。」

  顧尋從書包里取出牛皮紙袋,雙手遞過去。

  王潤生接過,拆開封口,抽出那厚厚一疊稿紙。


  書房裡安靜極了。

  只有翻動紙張的沙沙聲,偶爾有窗外傳來幾聲麻雀的啁啾。

  陽光從窗戶斜射進來,在稿紙上投下窗欞的影子,那些影子的形狀隨著時間緩慢移動,從紙的這頭移到那頭。

  顧尋不敢動。

  他能聽見自己的心跳,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他想起去年冬天,也是在這間書房裡,也是坐在這個位置上,王潤生也是這樣一頁一頁地翻看他的《旱塬紀事》初稿。

  那時候他的手心全是汗,把稿紙邊緣都洇濕了。

  四十七頁稿紙,王潤生看了整整一個小時。

  他終於翻完最後一頁,摘下老花鏡,揉了揉眉心。

  他沒有立刻說話,而是望著窗外發了會兒呆。

  窗外那棵老槐樹的枝椏正抽著新芽,嫩綠嫩綠的,在春風裡輕輕搖曳。

  「你這個故事。」

  王潤生終於開口,聲音緩慢而清晰。

  「核心是什麼?」

  顧尋深吸一口氣。

  「核心是記憶與身份的關係。」

  王潤生看著他,沒有說話。

  「我在想。」

  顧尋繼續說,一開始還有些磕絆,但說著說著就順了。

  「如果記憶可以被移植、被買賣、被刪除,那個人還是原來那個人嗎?

  小說里的林河,他以為自己是記憶整理師,幫別人處理記憶。

  後來發現自己有一段記憶空白。

  五歲到七歲那兩年,什麼都沒有。

  他開始懷疑,那些被刪除的記憶里,有什麼是他原本該記得的。」

  他頓了頓。

  「同時他接手了一個案子,是一個老農的記憶。

  按照規定,那些太個人、太瑣碎的細節應該刪除,只保留代表性的內容。

  但他發現,那些將要被刪除的,恰恰是老人一生的精華。

  他愛過的妻子,早夭的女兒,年輕時唱過的山歌……」

  王潤生靜靜地聽著,偶爾點點頭。

  「所以。」

  顧尋做了個深呼吸。

  「林河要選擇。

  是按規定工作,還是冒險保留那些無用的記憶。

  而這個選擇,也和他自己尋找記憶空白的真相糾纏在一起。」

  他說完了。

  書房裡恢復了安靜。

  王潤生沉默了很久。

  他重新拿起稿紙,翻到其中一頁,又看了一會兒,然後放下。

  「你這個故事。」

  他終於說。

  「是科幻,但根子是中國的。」

  顧尋的心跳快了一拍。

  「西方科幻寫記憶移植,常常聚焦在個人身份認同。

  我是誰?

  我來自哪裡?

  這是很個人主義的命題。」

  王潤生緩緩說道。

  「但你寫的,是集體記憶的消失,是一代人記憶的斷層,是技術理性對普通人生命的標準化處理。」

  他看著顧尋。

  「你寫的黃土坡,寫的老顧叔,寫的那些將要失傳的山歌、老手藝、口口相傳的故事。

  這些是中國農村正在發生的事。

  你把它們放進了未來,用科幻的鏡子照出來,讓人看得更清楚。」

  顧尋認真地聽著。

  這些話,一字一句,他都記在心裡。

  「科幻貴在想像,根在現實。」

  王潤生說。

  「你的想像跑得很遠,但根還扎在黃土裡。

  這是你的優勢,要守住。」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些。

  「現在有些年輕作者,寫科幻,寫奇幻,想像力很豐富,但讀完了不知道他為什麼要寫這個故事。

  你把為什麼要寫,想得很清楚。」

  顧尋低下頭,輕聲說。

  「謝謝王老。」

  王潤生沒有回應這個「謝謝」。

  他轉頭看向李敬澤。

  「敬澤,你帶他來的路上,聊過這個構思嗎?」

  「聊過一些。」

  李敬澤說。

  「他的問題是技術設定不夠紮實。」

  王潤生點點頭,轉向顧尋。

  「你讀過什麼科技史方面的書?」

  顧尋愣了一下,老實回答。

  「讀得不多。

  《十萬個為什麼》那種,小時候在縣圖書館讀過。」

  王潤生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在他一貫沉靜的臉上,顯得格外溫暖。

  「不是讓你當科學家。」

  他說。

  「寫科幻,技術設定可以天馬行空,但總要有一些邏輯基礎。

  你的記憶移植技術是怎麼工作的?

  原理是什麼?

  限制是什麼?

  這些不一定要在小說里寫出來,但你自己要想清楚。

  想清楚了,設定才立得住。」

  他從藤椅上微微欠身,伸手從旁邊的小書架上取下一套書。

  一共四冊,深藍色的布面精裝,書脊上的燙金字有些磨損,但依然清晰。

  《中國科學技術史》。

  「這是我六十年代買的一套書。」

  王潤生輕輕撫過封面。

  「李約瑟主編的,英文翻譯過來的。

  那時候他在英國開始寫這套書,國內學者翻譯了一部分。

  現在全七卷已經出齊了,我這隻有前四卷。」

  他把書放在茶几上,推到顧尋面前。

  「你帶回去讀,不用急,慢慢讀。

  讀不懂的地方先跳過,以後讀第二遍時可能就懂了。」

  顧尋看著那四冊厚書,一時說不出話來。

  「我不是讓你在小說里寫造紙術、火藥、指南針。」

  王潤生說。

  「是讓你感受一下,中國的技術發展,從古到今,是怎麼走過來的。

  有高峰,有低谷,有傳承,有斷裂。

  技術不是憑空掉下來的,它是人和土地、人和時代互動的結果。」

  他頓了頓,聲音輕了些。

  「你寫記憶移植,不妨想一想,在中國這片土地上,記憶是怎麼被保存、被傳遞、被遺忘的。

  我們有家譜,有方志,有祠堂,有口耳相傳的故事。

  這些都是記憶之河的支流。」

  顧尋鄭重地點點頭。

  他伸出手,輕輕撫過那套書的封面。

  深藍色的布面有些磨損了,邊角露出裡面的紙板,但依然整潔,沒有摺痕,沒有污漬。

  這套書被主人保護得很好,整整二十年。

  「我會認真讀的。」

  他說。

  王潤生點點頭,靠在藤椅背上,似乎有些累了。

  陽光從窗戶斜射進來,照在他花白的頭髮上,泛著一層淡淡的光澤。

  「你那個長篇,《旱塬紀事》,聽說要出單行本了?」

  他忽然問。

  「是的。」

  顧尋說。

  「收穫出版社,首印一萬冊。」

  王潤生點點頭,沒有立刻說話。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已經涼透的茶。

  「稿酬談的是哪種?」

  他放下茶杯,問得很隨意。

  顧尋愣了一下,沒想到老先生會問這個。

  他老實回答。

  「基本稿酬加印數稿酬。

  基本稿酬每千字十五元,印數稿酬按基本稿酬的百分之二十支付。」

  王潤生沉默片刻,輕輕嘆了口氣。

  「現在出版社都在推行基本稿酬加印數稿酬的辦法,這是1984年文化部的新規定,比過去進步了。」

  他說。

  「但在國際上,通行的是版稅制。

  作者按圖書定價的一定比例抽取報酬,賣得越多,拿得越多。」

  他看向顧尋。

  「你知道為什麼國內不推行版稅制嗎?」

  顧尋想了想。

  「我聽出版社的編輯說過,一個是核算複雜,一個是出版體制還沒有完全轉軌。

  現在的稿酬標準,是國家統一規定的。」

  王潤生點點頭,又搖搖頭。

  「核算複雜是事實,但不是根本原因。」

  他說。

  「根本原因是,出版業還沒有真正走向市場。

  書賣多賣少,對出版社來說不是生死攸關的事。

  這種情況下,出版社當然願意按固定標準支付稿酬,而不是按銷售分成。」

  他看著顧尋,眼神里有一絲複雜的東西。

  「你知道這種制度對誰最不利嗎?」

  顧尋沒有立刻回答。

  他思考了一會兒,輕聲說。

  「對作者,尤其是暢銷書作者。」

  「對。」

  王潤生說。

  「一本書賣一萬冊,賣十萬冊,賣一百萬冊,作者的勞動量是一樣的。

  但在現行的制度下,他拿的報酬也是一樣的。

  這就是問題。」

  他頓了頓,聲音沉了些。

  「更不公平的是,出版社可以一版再版,賣十年二十年,作者只能拿第一次付酬。

  有些老作家,解放前出的書,解放後出版社不斷重印,他們一分錢稿酬都拿不到。」

  顧尋靜靜地聽著。

  他想起了黃土坡,想起了母親在繅絲廠干一天活掙八毛錢。

  一部三十六萬字的長篇小說,他寫了四個月,稿酬六千四百元。

  按千字十五元的標準,這是國家規定的「最高檔」。

  適用於「具有較高學術價值或藝術價值的著作」。

  但一本《旱塬紀事》如果賣五萬冊、十萬冊呢?

  他的勞動投入不變,稿酬也不會變。

  「版稅制。」

  王潤生緩緩說。

  「是讓作者和讀者直接見面的制度。

  書賣得好,作者多得。

  書賣不動,作者少得。

  市場會自動調節,不需要行政命令。

  這才是長久之計。」

  他看著顧尋。

  「你對版稅制怎麼看?」

  顧尋沉默了一會兒。

  窗外的陽光漸漸西斜,書房裡的光線柔和了許多。

  「我覺得版稅制是大勢所趨。」

  他認真地說。

  「現在雖然沒有,以後肯定會有。

  咱們國家在改革,經濟體制在轉軌,出版業遲早也要走向市場。

  到那時候,版稅制自然就會推行。」

  他頓了頓,聲音輕了些。

  「而且我聽說,已經有一些出版社開始嘗試了。

  比如上海譯文出版社,跟外國出版社合作出書,對方堅持要簽版稅合同,他們也就簽了。

  雖然現在還是特例,但特例會變成慣例,慣例會變成制度。」

  王潤生看著他,沒有說話。

  但他的眼神里,多了一些不一樣的東西。

  不是審視,是端詳,像看一件正在成形的東西。

  「你倒是想得很遠。」

  他終於說,語氣里有一絲淡淡的欣慰。

  顧尋有些不好意思。

  「是編輯跟我聊過這些。

  我覺得他說得有道理。」

  「哪個編輯?」

  「收穫出版社的莫少秋。

  他說版稅制在西方已經實行一百多年了,是經過實踐檢驗的制度。

  咱們現在不搞,不是制度本身不好,是條件還不成熟。」

  王潤生點點頭。

  「你這個編輯,有見識。」

  他端起茶杯,又放下。

  「我年輕時出第一本書,是1934年。

  那時候商務印書館給我簽的合同,就是版稅制,百分之十五。

  那是舊社會,制度反而比現在先進。」

  他的聲音很輕,像在自言自語。

  陽光落在他花白的頭髮上,鍍了一層淡金色的光。

  顧尋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只是靜靜地坐著,聽老先生說那些遙遠年代的事。

  「時代在變。」

  王潤生說。

  「我活了八十多年,親眼看見很多變化。

  有些變好了,有些變壞了,有些變了一圈又變回來。」

  他看向顧尋。

  「你今年多大?」

  「二十二。」

  「二十二。」

  王潤生重複這個數字,輕輕地笑了。

  「我二十二歲的時候,在上海亭子間裡寫小說,餓著肚子,不知道明天在哪裡。

  但那時候我堅信,中國文學會有未來。」

  他看著顧尋。

  「你現在二十二歲,寫的書能印一萬冊,有讀者給你寫信,有出版社追著你出書。

  你應該比我更有信心。」

  顧尋低下頭,沒有說話。

  「版稅制遲早會來的。」

  王潤生說。

  「說不定第一份版稅合同,就落在你們這代人身上。」

  他頓了頓,聲音輕得像一片落葉。

  「到時候你就知道了,版稅不光是錢,它是制度對創作的尊重。

  作者拿的不是稿酬,是心血的分成。

  每一分錢背後,都有一個讀者掏錢買了你的書,認同了你的文字。」

  顧尋認真地點點頭。

  窗外,太陽已經西斜了。

  書房的影子拉得很長,書架上的書脊在斜陽里泛著暗淡的金光。

  遠處隱約傳來鴿哨聲,悠長而蒼涼。

  陳明輕輕敲門進來。

  「王老,您該休息了。」

  王潤生點點頭,對顧尋說。

  「今天就到這兒吧。

  那套書你帶回去,下次來再帶給我。」

  顧尋站起身,鄭重地把四冊《中國科學技術史》放進書包。

  書包立刻沉了許多,沉得他肩膀往下墜。

  但他心裡是輕的,是暖的。

  「謝謝王老。」

  他說。

  王潤生沒有回應這個「謝謝」。

  他靠在藤椅背上,閉上眼睛,像是累了。

  淡金色的陽光灑在他花白的頭髮上,在他眼窩和臉頰的皺紋里投下細碎的陰影。

  顧尋和李敬澤輕手輕腳地退出書房。

  陳明送他們到門口。

  臨別時,他低聲對顧尋說。

  「王老很少跟年輕人說這麼多話。

  他看重你。」

  顧尋點點頭,說不出話。

  走出那棟灰色的居民樓,夕陽正落在西邊的樹梢上。

  楊樹的葉子在風中翻動著,亮晶晶的,像無數枚銀幣。

  遠處有孩子在巷口追逐打鬧,笑聲清脆地划過暮色。

  兩人並肩走。

  李敬澤難得地點了一支煙,深吸一口,緩緩吐出來。

  「王老很少誇人。」

  他說。

  顧尋嗯了一聲。

  「他誇你兩次了。」

  李敬澤看著他。

  「第一次是《坡上宴》,說你有根。

  這次是科幻,說你有溫度。」

  顧尋沒有說話。

  他只是抬頭看著暮色四合的天空,看著那幾顆最早亮起的星星,心裡一片澄明。

  公交車來了。

  他們上了車,找到座位坐下。

  顧尋把書包抱在懷裡,那四冊《中國科學技術史》沉甸甸地壓在他膝上。

  車窗外,BJ的街燈次第亮起,一盞接一盞,像一串溫暖的省略號。

  他想起王潤生老先生最後說的那句話。

  「版稅制遲早會來的。

  說不定第一份版稅合同,就落在你們這代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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