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虛名換假意
1997年，沂蒙群山深處的沈家村依舊閉塞貧瘠。
一條坑窪不平的黃土路蜿蜒通向鄉鎮，雨天泥濘難行，晴天塵土漫天。
村里人大半輩子守著幾畝薄地過日子，只有逢集的日子，才會三五成群結伴，走上十幾里山路去公社趕集換東西。
村裡的村級小學更是簡陋得不起眼。
平日裡課堂教學簡單粗放，低年級只教認字、拼音、十以內算術。
老師看管也不嚴，很多貪玩的男孩子坐不住板凳，上課偷偷溜去操場掏螞蚱、挖野菜、追蜻蜓是常事。
大部分農戶送孩子讀書的想法很樸素，不圖考大學、出人頭地，只求認得字、會算帳，將來不被外人哄騙糊弄，足矣。
沈大柱八歲入學，比同班孩子整整大出兩歲。
在這之前，他是家裡最得力的勞動力。天不亮起床，割豬草、餵雞鴨、掃地挑水、下地拔草，大大小小的農活從無缺席。
劉桂香和瀋河東一直拖著不肯送他上學，心裡算盤打得極精——讀書費錢、誤工，不如留在家裡幹活划算。
剛入學那陣子，劉桂香日日背地裡抱怨。
九十年代鄉下讀書看著便宜，實則處處要開銷。
每學期的學雜費、作業本費、鉛筆橡皮、練習本，零碎開銷積少成多，對年收入微薄的農家來說，都是實打實的負擔。
在兩口子眼裡，沈大柱上學，就是家裡白白虧了一個勞力，還得倒貼錢，怎麼算都不划算。
可入學短短一個多月，沈大柱徹底顛覆了所有老師的認知。
同年級的孩子，大多六歲七歲入學，心性貪玩、基礎薄弱。
有人半個月學不會聲母韻母，分不清b和d；有人寫字歪歪扭扭，一筆畫能反覆擦改十幾次；十以內加減法，個個離不開掰手指頭。
唯獨沈大柱沉穩自律、悟性驚人。
課本生字過目幾遍就能默寫，老師當堂講的算術例題，聽一遍就能吃透，舉一反三。
代課老師起初只是好奇，隨手翻出幾本高年級閒置的舊習題冊給他打發時間，沒想到二年級的題型，他照樣提筆就做，正確率百分百。
這件事很快在小學的老師圈子裡傳開了。
校長特意幾次駐足旁聽他上課，心裡連連驚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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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山村落世代貧瘠，讀書成材的孩子寥寥無幾，像沈大柱這般天賦、心性俱佳的孩童，是村里幾十年難遇的好苗子。
十月中旬，鄉教育組下發通知，組織全鄉所有村級完小開展期中統一摸底考試。
試卷統一刻印、統一收發、統一密封閱卷，考完按全鎮所有村小統一排名。
這是全鄉低年級一年兩次最重要的摸底考核，也是各村小學比拼教學質量的唯一機會。
消息傳來，全校師生都透著一股難得的緊張勁兒。
考試兩天，教室里鴉雀無聲。
周圍孩子大多抓耳撓腮、咬筆發呆、遲遲落不下筆，對著生疏的題目一籌莫展。
沈大柱全程從容淡定，審題、答題、檢查，步驟利落，不到規定時間就穩穩答完所有試卷，反覆核對無誤後才上交。
一周後，鄉里的排名榜單正式下發，由中心校老師親自送到各村小。
成績公示的那一刻，全校譁然。
沈大柱，一年級全科滿分，全鄉統考第一名。
校長從鄉教育組領回來一張嶄新的大紅獎狀，上書「全鄉學習標兵」，油墨鮮亮、紅紙奪目。
按照九十年代鄉村小學的硬性規矩：全鄉統考名次獎狀，一律統一張貼在校門口公示牆，集體公示半個月，不允許個人帶回家、不私發個人留存。
獎狀牢牢釘在公示牆最正中、最顯眼的位置，鮮紅奪目。
每日上學放學，全村老少路過校門，都會駐足看上幾眼。
晨會之上，校長站在土築的講台之上，當著全校師生的面，反覆點名表揚沈大柱。
一時間，沈家村人人皆知——沈家那個撿來的、八歲才上學的大娃，考了全鄉第一。
這份突如其來的榮耀，狠狠扭轉了沈家兩口子多年的難堪處境。
這些年，沈家村的閒話從未停歇。
人人都記得，幾年前瀋河東夫婦外出打工抱回來一個男孩。
村里老人議論紛紛，猜測孩子來路不明。更有人常年詬病兩口子心狠自私，撿來的孩子不當人養，日日壓榨乾重活，拖到八歲才肯送進學堂，純粹把孩子當免費苦力。
這些閒言碎語，像一層灰，壓在瀋河東、劉桂心頭好幾年，讓他們在人前始終抬不起頭。
可一張全鄉第一的公示獎狀，直接堵住了全村的悠悠眾口。
短短几天，風向徹底逆轉。
村里人碰面就夸，都說瀋河東兩口子看著老實本分，實則福氣滔天，悶聲養出了整個學區最爭氣的讀書苗子，將來必定是飛出大山的金鳳凰。
無數羨慕、恭維的話鑽進耳朵，讓夫妻倆心裡又飄又癢。
兩人本來不信讀書能變現、能翻身，一直覺得山里娃讀書無用、不如幹活實在。
可連日來村民的吹捧、老師的高看、校長的重視，讓他們夜裡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徹底改了心思。
他們第一次真切意識到：
這孩子，不是家裡吃閒飯的累贅，不是只會幹活的牛馬。
是能掙臉面、掙名聲、將來掙前途、撐起整個沈家的貴人。
只要他能一直讀下去，考初中、考高中、考大學，將來吃上公家飯、端上鐵飯碗，跳出農門。
到那時，夫妻倆老來有靠、養老無憂，兩個女兒將來出嫁、過日子，也能靠著這個弟弟撐腰長臉面。
這天下午放學，瀋河東和劉桂香破天荒提前收工，早早守在了小學門口。
往日裡農活繁重，兩人從不來學校湊熱鬧，從來不管孩子在校好壞。
今天特意拍乾淨身上的泥土、理了理皺巴巴的褂子，臉上堆著淳樸憨厚的笑。
老師、校長還在收拾辦公室，不少村民圍著校門看熱鬧。
村里人主動上前搭話，句句都是吹捧：
「河東嫂子，你家大柱可真爭氣！全鄉第一啊，多少年咱們村都沒出過這麼厲害的娃！」
「真是祖墳冒青煙了，孩子這麼出息，將來你們兩口子等著享大福！」
「老師都誇他是天才苗子，以後鐵定能考出去！」
劉桂香聽得眉眼舒展，嘴上假意謙虛，實則滿臉得意：
「都是學校老師教得好，我們山里人不懂文化，全靠學校費心栽培。」
瀋河東也順勢接話，話說得漂亮又體面：
「孩子願意讀，我們就願意供。再苦再累，砸鍋賣鐵也得讓他把書念完，不能耽誤娃的前程。」
一番話，聽得在場老師連連點頭，紛紛誇讚沈家夫婦明理通透、眼光長遠。
周圍人聲讚譽不斷，所有人都在圍著沈大柱誇讚、羨慕。
熱鬧散去，人群散開，師生盡數離校。
一家三口沿著塵土飛揚的黃土山路往村里走。
剛走出眾人視線，臉上所有的體面笑意瞬間褪去，只剩下冰冷的算計和理所當然。
劉桂香側頭瞥著身側沉默的孩子，語氣刻薄：
「還算你有點良心、有點用處，沒讓我們白養你八年。」
「家裡管你吃管你穿、拉扯你長大，你的出息、你的前途，天生就是家裡的。別讀幾天書就心野了，敢忘本、敢不聽話，看我怎麼收拾你！」
瀋河東叼著旱菸卷，青煙裊裊，腳步沉穩，語氣壓得很重：
「好好讀書是你唯一的本分。」
「將來真要是熬出頭、有本事了，首要顧家、孝養父母。你兩個姐姐，以後生活、出嫁、過日子，你都得盡力幫扶。做人不能沒良心，不能做白眼狼。」
句句都是索取，字字都是捆綁。
一條坑窪不平的黃土路蜿蜒通向鄉鎮，雨天泥濘難行，晴天塵土漫天。
村里人大半輩子守著幾畝薄地過日子，只有逢集的日子，才會三五成群結伴，走上十幾里山路去公社趕集換東西。
村裡的村級小學更是簡陋得不起眼。
平日裡課堂教學簡單粗放，低年級只教認字、拼音、十以內算術。
老師看管也不嚴，很多貪玩的男孩子坐不住板凳，上課偷偷溜去操場掏螞蚱、挖野菜、追蜻蜓是常事。
大部分農戶送孩子讀書的想法很樸素，不圖考大學、出人頭地，只求認得字、會算帳，將來不被外人哄騙糊弄，足矣。
沈大柱八歲入學，比同班孩子整整大出兩歲。
在這之前，他是家裡最得力的勞動力。天不亮起床，割豬草、餵雞鴨、掃地挑水、下地拔草，大大小小的農活從無缺席。
劉桂香和瀋河東一直拖著不肯送他上學，心裡算盤打得極精——讀書費錢、誤工，不如留在家裡幹活划算。
剛入學那陣子，劉桂香日日背地裡抱怨。
九十年代鄉下讀書看著便宜，實則處處要開銷。
每學期的學雜費、作業本費、鉛筆橡皮、練習本，零碎開銷積少成多，對年收入微薄的農家來說，都是實打實的負擔。
在兩口子眼裡，沈大柱上學，就是家裡白白虧了一個勞力，還得倒貼錢，怎麼算都不划算。
可入學短短一個多月，沈大柱徹底顛覆了所有老師的認知。
同年級的孩子，大多六歲七歲入學，心性貪玩、基礎薄弱。
有人半個月學不會聲母韻母，分不清b和d；有人寫字歪歪扭扭，一筆畫能反覆擦改十幾次；十以內加減法，個個離不開掰手指頭。
唯獨沈大柱沉穩自律、悟性驚人。
課本生字過目幾遍就能默寫，老師當堂講的算術例題，聽一遍就能吃透，舉一反三。
代課老師起初只是好奇，隨手翻出幾本高年級閒置的舊習題冊給他打發時間，沒想到二年級的題型，他照樣提筆就做，正確率百分百。
這件事很快在小學的老師圈子裡傳開了。
校長特意幾次駐足旁聽他上課，心裡連連驚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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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山村落世代貧瘠，讀書成材的孩子寥寥無幾，像沈大柱這般天賦、心性俱佳的孩童，是村里幾十年難遇的好苗子。
十月中旬，鄉教育組下發通知，組織全鄉所有村級完小開展期中統一摸底考試。
試卷統一刻印、統一收發、統一密封閱卷，考完按全鎮所有村小統一排名。
這是全鄉低年級一年兩次最重要的摸底考核，也是各村小學比拼教學質量的唯一機會。
消息傳來，全校師生都透著一股難得的緊張勁兒。
考試兩天，教室里鴉雀無聲。
周圍孩子大多抓耳撓腮、咬筆發呆、遲遲落不下筆，對著生疏的題目一籌莫展。
沈大柱全程從容淡定，審題、答題、檢查，步驟利落，不到規定時間就穩穩答完所有試卷，反覆核對無誤後才上交。
一周後，鄉里的排名榜單正式下發，由中心校老師親自送到各村小。
成績公示的那一刻，全校譁然。
沈大柱，一年級全科滿分，全鄉統考第一名。
校長從鄉教育組領回來一張嶄新的大紅獎狀，上書「全鄉學習標兵」，油墨鮮亮、紅紙奪目。
按照九十年代鄉村小學的硬性規矩：全鄉統考名次獎狀，一律統一張貼在校門口公示牆，集體公示半個月，不允許個人帶回家、不私發個人留存。
獎狀牢牢釘在公示牆最正中、最顯眼的位置，鮮紅奪目。
每日上學放學，全村老少路過校門，都會駐足看上幾眼。
晨會之上，校長站在土築的講台之上，當著全校師生的面，反覆點名表揚沈大柱。
一時間，沈家村人人皆知——沈家那個撿來的、八歲才上學的大娃，考了全鄉第一。
這份突如其來的榮耀，狠狠扭轉了沈家兩口子多年的難堪處境。
這些年，沈家村的閒話從未停歇。
人人都記得，幾年前瀋河東夫婦外出打工抱回來一個男孩。
村里老人議論紛紛，猜測孩子來路不明。更有人常年詬病兩口子心狠自私，撿來的孩子不當人養，日日壓榨乾重活，拖到八歲才肯送進學堂，純粹把孩子當免費苦力。
這些閒言碎語，像一層灰，壓在瀋河東、劉桂心頭好幾年，讓他們在人前始終抬不起頭。
可一張全鄉第一的公示獎狀，直接堵住了全村的悠悠眾口。
短短几天，風向徹底逆轉。
村里人碰面就夸，都說瀋河東兩口子看著老實本分，實則福氣滔天，悶聲養出了整個學區最爭氣的讀書苗子，將來必定是飛出大山的金鳳凰。
無數羨慕、恭維的話鑽進耳朵，讓夫妻倆心裡又飄又癢。
兩人本來不信讀書能變現、能翻身，一直覺得山里娃讀書無用、不如幹活實在。
可連日來村民的吹捧、老師的高看、校長的重視，讓他們夜裡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徹底改了心思。
他們第一次真切意識到：
這孩子，不是家裡吃閒飯的累贅，不是只會幹活的牛馬。
是能掙臉面、掙名聲、將來掙前途、撐起整個沈家的貴人。
只要他能一直讀下去，考初中、考高中、考大學，將來吃上公家飯、端上鐵飯碗，跳出農門。
到那時，夫妻倆老來有靠、養老無憂，兩個女兒將來出嫁、過日子，也能靠著這個弟弟撐腰長臉面。
這天下午放學，瀋河東和劉桂香破天荒提前收工，早早守在了小學門口。
往日裡農活繁重，兩人從不來學校湊熱鬧，從來不管孩子在校好壞。
今天特意拍乾淨身上的泥土、理了理皺巴巴的褂子，臉上堆著淳樸憨厚的笑。
老師、校長還在收拾辦公室，不少村民圍著校門看熱鬧。
村里人主動上前搭話，句句都是吹捧：
「河東嫂子，你家大柱可真爭氣！全鄉第一啊，多少年咱們村都沒出過這麼厲害的娃！」
「真是祖墳冒青煙了，孩子這麼出息，將來你們兩口子等著享大福！」
「老師都誇他是天才苗子，以後鐵定能考出去！」
劉桂香聽得眉眼舒展，嘴上假意謙虛，實則滿臉得意：
「都是學校老師教得好，我們山里人不懂文化，全靠學校費心栽培。」
瀋河東也順勢接話，話說得漂亮又體面：
「孩子願意讀，我們就願意供。再苦再累，砸鍋賣鐵也得讓他把書念完，不能耽誤娃的前程。」
一番話，聽得在場老師連連點頭，紛紛誇讚沈家夫婦明理通透、眼光長遠。
周圍人聲讚譽不斷，所有人都在圍著沈大柱誇讚、羨慕。
熱鬧散去，人群散開，師生盡數離校。
一家三口沿著塵土飛揚的黃土山路往村里走。
剛走出眾人視線，臉上所有的體面笑意瞬間褪去，只剩下冰冷的算計和理所當然。
劉桂香側頭瞥著身側沉默的孩子，語氣刻薄：
「還算你有點良心、有點用處，沒讓我們白養你八年。」
「家裡管你吃管你穿、拉扯你長大，你的出息、你的前途，天生就是家裡的。別讀幾天書就心野了，敢忘本、敢不聽話，看我怎麼收拾你！」
瀋河東叼著旱菸卷，青煙裊裊，腳步沉穩，語氣壓得很重：
「好好讀書是你唯一的本分。」
「將來真要是熬出頭、有本事了，首要顧家、孝養父母。你兩個姐姐，以後生活、出嫁、過日子，你都得盡力幫扶。做人不能沒良心，不能做白眼狼。」
句句都是索取，字字都是捆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