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未婚先孕
哐當、哐當。
綠皮火車車輪碾過老舊鐵軌，節奏沉悶又緩慢，一路向北，把桐城那片滿是紅綢喜字、鞭炮餘味的地界，一點點遠遠甩在了身後。
季末雅小小的身子斜靠在車窗邊上，額頭貼著微涼的玻璃，一雙清透沉靜的眼眸，靜靜望著窗外飛速往後掠去的成片稻田、土坯矮房村落，還有道路兩旁一排排落了半黃葉的白楊樹。
小臉上安安靜靜，瞧不出半分情緒起伏。
仿佛剛剛那場轟動整個桐城、排場極大、賓客滿堂的陳家大婚宴席，跟她半點干係都沒有。
只有季末雅自己心裡清楚，從始至終，她都在刻意避讓。
從新人接親、拜堂、入新房，再到賓客落座開席，她能躲就躲，能退就退，拼盡所有孩童的乖巧溫順當掩護，硬生生避開了每一次能和蘇晚晴正面碰面的機會。
重生一回，前世幾十年積壓在心底的委屈、不甘、執念與怨懟，她早就在一次次回想里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蘇晚晴當年不是心狠棄女，是真的身不由己、無能為力。
道理季末雅全都懂。
她不恨蘇晚晴了，半點都不恨。
可懂歸懂，原諒歸原諒，她絕對不會回頭。
前世那十幾年的歲月，是她這輩子都忘不掉的苦。
貧瘠荒涼的季家村，破舊漏風的土坯屋，冷冷清清的灶台，無人疼惜的童年。
她一個小丫頭，從懂事起就日日守在家門口，巴巴望著村口土路，一遍又一遍盼著母親回來接自己。
春去秋來，寒來暑往，一年又一年。
耳邊環繞的，是奶奶張翠花日復一日的咒罵，是村里老少閒言碎語的嘲諷，人人都說她是被親娘狠心扔掉的累贅，是沒人要的野丫頭。
她從小到大，活得卑微、怯懦、又執拗。
長大之後她才算徹底看透。
母親掙脫了季家泥潭，走出了小山村，開啟了嶄新人生，有了新的家庭、新的歸宿，早就不會回頭撿拾她這一段滿是傷痕、破敗不堪的過往。
那份盼了半輩子的念想、熬了半輩子的期盼，在前世就已經徹底耗干、碎盡了。
如今重生一世，老天爺厚待她，給了她一次從頭來過的機會。
京城的季家，是她實打實、沉甸甸的安穩港灣。
養父季懷安溫厚儒雅，性子沉穩，知書達理，待她視若己出，百般疼惜。
養母江明蘭溫柔細緻，心思周全，衣食起居、冷暖情緒，方方面面都照料得妥妥帖帖，把她養得乾淨體面。
還有硬朗慈和的爺爺季興邦，潑辣護短、最偏疼她的姑姑季懷寧。
一家子老老少少，沒人苛待她，沒人忽視她，人人把她捧在手心裡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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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現在是季家正大光明、嬌養長大的小姑娘，日子溫暖踏實，歲歲被愛意包裹。
她太捨不得這份安穩了。
捨不得溫柔待她的爸媽，捨不得疼她寵她的爺爺姑姑，捨不得這份乾乾淨淨、無憂無慮的新生活。
她不願意撕開陳年舊疤，不願意牽扯上一輩的恩怨糾葛，更不想打亂桐城陳家、京城季家兩家人的平靜日子。
陌路相逢，各自安好。
這是季末雅心裡，最妥當、最圓滿的結局。
只是她萬萬沒有想到。
自己這一場悄無聲息的刻意迴避、安靜退讓，看似無波無瀾，卻在蘇晚晴的心底，悄然燃起了一簇怎麼都吹不滅的火苗，徹底攪亂了她這兩年來渾渾噩噩、瀕臨死寂的尋女之心！
過去整整兩年，蘇晚晴不知道孩子身在何方，不知道是飽是暖，不知道是生是死。
骨肉分離的煎熬，日夜啃噬她的五臟六腑。
無數個深夜，她睜眼到天亮，輾轉難眠，心口空落落的疼，愧疚、悔恨、思念，層層疊疊壓得她喘不過氣。
腦海里，無數次反反覆覆迴蕩著當年離別那一刻，三歲小末雅帶著孩童特有的倔強、委屈又冰冷的小嗓音，一字一句說出來的那句話——
「我不等你了。」
過去兩年，她一直以為是孩子賭氣怨她，以為孩子早已記恨她、拋棄她，甚至無數次悲觀揣測，孩子或許早就不在人世。
她抱著無盡的愧疚苟活，背著罵名前行，幾乎快要被這份執念壓垮。
可直到今日婚宴，聽見那聲熟悉到心悸的名字，還有陳正岩描述的那張眉眼幾乎一模一樣的小臉，所有的死寂、所有的絕望，瞬間被撕開了一道巨大的口子。
同名、同姓、同宗、眉眼酷似。
一樁巧合是偶然，樁樁件件重合，絕不可能是運氣。
蘇晚晴一遍又一遍在心底默默揣測、反覆推演。
難道當年孩子是真的賭氣了？
是小小年紀執拗性子，真的獨自亂跑……
是機緣巧合遠赴京城，被好心的人家收養？
不然天底下，哪裡來這麼多湊巧。
壓在她心底的絕望與死寂，第一次透出一絲真切滾燙的希望，終於抓到了一點渺茫卻真實的線索。
可現實的枷鎖，沉沉死死地捆住了她。
她如今剛剛嫁入桐城頂尖門第陳家。
公公陳文濤在教育局任職，在當地德高望重、體面有聲。
婆婆性情溫和老實，一輩子順從丈夫、疼愛孩子。
丈夫陳正岩更是真心待她，明知她離異、比自己年長兩歲，依舊力排眾議、不顧流言，非要娶她進門，給了她一場風風光光、極盡體面的婚禮。
在外人所有人眼裡，她就是苦盡甘來、逆風翻盤，覓得良人，往後一生安穩順遂、前程光明。
沒人知曉，這樁人人艷羨的美滿婚事背後，藏著一樁絕對不能對外宣揚的隱秘。
蘇晚晴已經懷孕一個多月了。
一九九七年的小縣城，民風古板保守，街坊鄰里閒話極多。
未婚先孕是最丟人現眼、最抬不起頭的醜事。
一旦風聲泄露，不光她和陳正岩要被全城人指指點點、嚼爛舌根，就連體面的陳家，也會顏面掃地、受人恥笑。
這件事，目前嚴格保密，唯有三人知曉。
丈夫陳正岩，公婆陳文濤與金花。
陳家大兒子陳正峰，大兒媳王淑梅、大女兒陳正美，以及家裡所有旁支親戚、街坊熟人，盡數蒙在鼓裡，沒有半點風聲。
他們四個私下早早商量妥當了對策。
先死死瞞住孕事，安安穩穩度過新婚這段時日。等再過一個月，胎相穩固，再慢慢對外公布喜訊。
等到孩子降生，便統一說辭，對外宣稱是早產一個月，順理成章遮掩掉婚前受孕的破綻，保全小夫妻名聲、保全陳家體面。
腹中這個小小的新生命，是她和陳正岩情深義重的見證，是她泥濘人生里最溫暖的慰藉，是她嶄新生活的圓滿盼頭。
可這份觸手可及的現世安穩、圓滿幸福，怎麼都沖刷不掉、替代不了她對大女兒深入骨髓的牽掛與思念。
她的心，一半沉溺在當下的新婚溫存與新生期盼里，一半遙遙懸在千里之外的京城上空。
日夜拉扯，日夜煎熬。
……
綠皮火車車輪碾過老舊鐵軌，節奏沉悶又緩慢，一路向北，把桐城那片滿是紅綢喜字、鞭炮餘味的地界，一點點遠遠甩在了身後。
季末雅小小的身子斜靠在車窗邊上，額頭貼著微涼的玻璃，一雙清透沉靜的眼眸，靜靜望著窗外飛速往後掠去的成片稻田、土坯矮房村落，還有道路兩旁一排排落了半黃葉的白楊樹。
小臉上安安靜靜，瞧不出半分情緒起伏。
仿佛剛剛那場轟動整個桐城、排場極大、賓客滿堂的陳家大婚宴席，跟她半點干係都沒有。
只有季末雅自己心裡清楚，從始至終，她都在刻意避讓。
從新人接親、拜堂、入新房，再到賓客落座開席，她能躲就躲，能退就退，拼盡所有孩童的乖巧溫順當掩護，硬生生避開了每一次能和蘇晚晴正面碰面的機會。
重生一回，前世幾十年積壓在心底的委屈、不甘、執念與怨懟，她早就在一次次回想里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蘇晚晴當年不是心狠棄女，是真的身不由己、無能為力。
道理季末雅全都懂。
她不恨蘇晚晴了，半點都不恨。
可懂歸懂，原諒歸原諒，她絕對不會回頭。
前世那十幾年的歲月，是她這輩子都忘不掉的苦。
貧瘠荒涼的季家村，破舊漏風的土坯屋，冷冷清清的灶台，無人疼惜的童年。
她一個小丫頭，從懂事起就日日守在家門口，巴巴望著村口土路，一遍又一遍盼著母親回來接自己。
春去秋來，寒來暑往，一年又一年。
耳邊環繞的，是奶奶張翠花日復一日的咒罵，是村里老少閒言碎語的嘲諷，人人都說她是被親娘狠心扔掉的累贅，是沒人要的野丫頭。
她從小到大，活得卑微、怯懦、又執拗。
長大之後她才算徹底看透。
母親掙脫了季家泥潭，走出了小山村，開啟了嶄新人生，有了新的家庭、新的歸宿，早就不會回頭撿拾她這一段滿是傷痕、破敗不堪的過往。
那份盼了半輩子的念想、熬了半輩子的期盼，在前世就已經徹底耗干、碎盡了。
如今重生一世，老天爺厚待她，給了她一次從頭來過的機會。
京城的季家，是她實打實、沉甸甸的安穩港灣。
養父季懷安溫厚儒雅，性子沉穩，知書達理，待她視若己出，百般疼惜。
養母江明蘭溫柔細緻，心思周全，衣食起居、冷暖情緒，方方面面都照料得妥妥帖帖，把她養得乾淨體面。
還有硬朗慈和的爺爺季興邦，潑辣護短、最偏疼她的姑姑季懷寧。
一家子老老少少，沒人苛待她，沒人忽視她，人人把她捧在手心裡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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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現在是季家正大光明、嬌養長大的小姑娘，日子溫暖踏實，歲歲被愛意包裹。
她太捨不得這份安穩了。
捨不得溫柔待她的爸媽，捨不得疼她寵她的爺爺姑姑，捨不得這份乾乾淨淨、無憂無慮的新生活。
她不願意撕開陳年舊疤，不願意牽扯上一輩的恩怨糾葛，更不想打亂桐城陳家、京城季家兩家人的平靜日子。
陌路相逢，各自安好。
這是季末雅心裡，最妥當、最圓滿的結局。
只是她萬萬沒有想到。
自己這一場悄無聲息的刻意迴避、安靜退讓，看似無波無瀾，卻在蘇晚晴的心底，悄然燃起了一簇怎麼都吹不滅的火苗，徹底攪亂了她這兩年來渾渾噩噩、瀕臨死寂的尋女之心！
過去整整兩年，蘇晚晴不知道孩子身在何方，不知道是飽是暖，不知道是生是死。
骨肉分離的煎熬，日夜啃噬她的五臟六腑。
無數個深夜，她睜眼到天亮，輾轉難眠，心口空落落的疼，愧疚、悔恨、思念，層層疊疊壓得她喘不過氣。
腦海里，無數次反反覆覆迴蕩著當年離別那一刻，三歲小末雅帶著孩童特有的倔強、委屈又冰冷的小嗓音，一字一句說出來的那句話——
「我不等你了。」
過去兩年，她一直以為是孩子賭氣怨她，以為孩子早已記恨她、拋棄她，甚至無數次悲觀揣測，孩子或許早就不在人世。
她抱著無盡的愧疚苟活，背著罵名前行，幾乎快要被這份執念壓垮。
可直到今日婚宴，聽見那聲熟悉到心悸的名字，還有陳正岩描述的那張眉眼幾乎一模一樣的小臉，所有的死寂、所有的絕望，瞬間被撕開了一道巨大的口子。
同名、同姓、同宗、眉眼酷似。
一樁巧合是偶然，樁樁件件重合，絕不可能是運氣。
蘇晚晴一遍又一遍在心底默默揣測、反覆推演。
難道當年孩子是真的賭氣了？
是小小年紀執拗性子，真的獨自亂跑……
是機緣巧合遠赴京城，被好心的人家收養？
不然天底下，哪裡來這麼多湊巧。
壓在她心底的絕望與死寂，第一次透出一絲真切滾燙的希望，終於抓到了一點渺茫卻真實的線索。
可現實的枷鎖，沉沉死死地捆住了她。
她如今剛剛嫁入桐城頂尖門第陳家。
公公陳文濤在教育局任職，在當地德高望重、體面有聲。
婆婆性情溫和老實，一輩子順從丈夫、疼愛孩子。
丈夫陳正岩更是真心待她，明知她離異、比自己年長兩歲，依舊力排眾議、不顧流言，非要娶她進門，給了她一場風風光光、極盡體面的婚禮。
在外人所有人眼裡，她就是苦盡甘來、逆風翻盤，覓得良人，往後一生安穩順遂、前程光明。
沒人知曉，這樁人人艷羨的美滿婚事背後，藏著一樁絕對不能對外宣揚的隱秘。
蘇晚晴已經懷孕一個多月了。
一九九七年的小縣城，民風古板保守，街坊鄰里閒話極多。
未婚先孕是最丟人現眼、最抬不起頭的醜事。
一旦風聲泄露，不光她和陳正岩要被全城人指指點點、嚼爛舌根，就連體面的陳家，也會顏面掃地、受人恥笑。
這件事，目前嚴格保密，唯有三人知曉。
丈夫陳正岩，公婆陳文濤與金花。
陳家大兒子陳正峰，大兒媳王淑梅、大女兒陳正美，以及家裡所有旁支親戚、街坊熟人，盡數蒙在鼓裡，沒有半點風聲。
他們四個私下早早商量妥當了對策。
先死死瞞住孕事，安安穩穩度過新婚這段時日。等再過一個月，胎相穩固，再慢慢對外公布喜訊。
等到孩子降生，便統一說辭，對外宣稱是早產一個月，順理成章遮掩掉婚前受孕的破綻，保全小夫妻名聲、保全陳家體面。
腹中這個小小的新生命，是她和陳正岩情深義重的見證，是她泥濘人生里最溫暖的慰藉，是她嶄新生活的圓滿盼頭。
可這份觸手可及的現世安穩、圓滿幸福，怎麼都沖刷不掉、替代不了她對大女兒深入骨髓的牽掛與思念。
她的心，一半沉溺在當下的新婚溫存與新生期盼里，一半遙遙懸在千里之外的京城上空。
日夜拉扯，日夜煎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