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見到意想不到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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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國慶匯演落幕之後,幼兒園很快就開展了評優。

  全園小朋友齊聚操場,老師拿著獎狀一一宣讀。

  這次匯演里,季末雅獨唱《東方之珠》表現出眾,模樣乖巧,平日裡上課、手工、待人處事樣樣都好,毫無懸念拿到了「最佳寶寶」的獎狀。

  九十年代的幼兒園獎勵,沒有花里胡哨的禮品。

  一張印著大紅燙金圖案的獎狀,再配上一套嶄新的彩色蠟筆,還有一本帶插畫的童話小故事書,便是很體面的獎品。

  季末雅雙手捧著獎狀,蠟筆和童話書抱在懷裡,小臉白白淨淨,眉眼彎彎。

  班裡的小朋友圍在她身邊,紛紛湊過來看獎狀,滿眼都是羨慕。

  小男孩搶著要幫她拿書本,小女孩拽著她的衣袖,嘰嘰喳喳說著恭喜,都為她高興。

  放學回家,她第一時間就去找爺爺季興邦。

  老軍人季興邦坐在客廳的藤椅上,看見孫女捧著獎狀進來,連忙放下手裡的報紙,接過那張紅彤彤的獎狀仔細端詳,嘴角的皺紋都舒展開來。

  「我們末雅真棒,拿了最佳寶寶!」季興邦連連點頭,滿眼讚許,「歌唱得好,又懂事聽話,不愧是我們季家的孩子。」

  說罷,他從上衣口袋裡掏出一個鼓鼓的紅紙封包,遞到季末雅手上。

  「這是爺爺給你的獎勵。」

  季末雅伸手接過來,入手沉甸甸的。打開一看,裡面是一沓嶄新的十元紙幣,整整一千塊。

  五歲的小姑娘捧著大紅包,心裡暗暗有數。

  這些年,長輩們逢年過節、過生日給的紅包,還有姑姑季懷寧生意做起來之後,按時分給她的分紅,江明蘭全都一筆一筆幫她存進銀行存摺里。

  大頭是季懷寧給的分紅,零零碎碎的是長輩的紅包,加起來存摺上已經有十幾萬。

  小小年紀,她已經是個名副其實的小富婆。

  晚上,江明蘭把存摺拿出來給她看,薄薄的本子上印著一行行數字。

  季末雅盯著上面的數目,腦子裡不由得冒出一個念頭。

  要是拿這些錢去買幾套房子存著,往後肯定能升值。

  可念頭剛冒出來,她就自己壓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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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現在是1997年,京城的商品房才剛剛起步,買房手續繁瑣,並不像後世那樣方便。

  家裡現在住的房子條件很好,寬敞明亮,一家人沒有改善住房的迫切需求。

  更何況,她只是個五歲的小孩。父母平日裡工作忙碌,哪裡有空閒陪著她到處看房辦手續。

  賺錢對她而言,從來不是迫在眉睫的事情。

  上輩子吃過苦,這輩子她已經不愁吃不愁穿,錢財夠用就足夠,不必執著於囤積資產。想法僅僅在心裡一閃而過,並沒有當真。

  就在季興邦家裡,閒談之間,老爺子提起一樁親戚的大事。

  雖然孩子們的奶奶陳文秀過世已經許多年,可季興邦重情重義,一直記掛著妻子娘家的人。

  妻子唯一的弟弟陳文濤,也就是季懷寧姐弟的舅舅,家在徽省桐城。舅舅家的小兒子陳正岩,要在國慶期間辦婚禮。

  按照輩分,季懷寧夫妻、季懷安夫妻作為表哥(嫂)表姐(夫),理應前去參加婚禮。

  可現實的難處擺在眼前。

  江明蘭在醫院上班,崗位繁忙,沒辦法頻繁請假,走不開。

  趙守誠眼下正盯著東方紅服裝廠代工生產,還要拓展稚芽童裝的生意,攤子鋪開來,一刻都脫不開身。

  季興邦年歲大了,長途奔波吃不消,也不宜遠行。

  一番權衡,最後定下來:由時間相對自由的個體戶季懷寧,加上剛好能擠出假期的季懷安,姐弟二人帶著兩家的孩子,動身去往桐城參加婚宴。

  這裡的假期,和後世的黃金周完全不一樣。

  1997年的國慶,法定只有兩天假期:十月一日、十月二日,沒有調休拼假。十月一日是周三,二號周四,三號正常上班上學。十月四日、五日本來就是普通雙休日。

  幼兒園、小學十月一號二號放假,三號就要返校上課。工廠大多只休一兩天便開工。

  季懷寧為女兒趙晶晶請了一天事假,六年級的趙晶晶得知可以不用上學,高興得一蹦三尺高。

  季末雅是幼兒園大班,也一併請了假。這樣算下來,兩個孩子能湊出五天的空閒時間,足夠來回桐城參加婚禮。

  九月末的午後,中科院高能物理研究所輻射防護課題組辦公室靜悄悄的。

  桌面上攤開屏蔽方案圖紙、劑量計算表格,並非純粹的理論演算文稿。

  季懷安今年三十七歲,高瘦清俊,鼻樑上架著一副金絲邊眼鏡。

  他是恢復高考首屆北大物理系77級,本碩連讀,一九八四年進入高能物理所輻射防護研究室,主攻加速器散漏輻射評估、工作場所屏蔽結構驗算、意外過量照射的損傷測算。

  1990年,三十歲的他參與BEPC正負電子對撞機屏蔽牆體檢修工作。

  防護塊臨時拆除,調度出現疏漏,為完整採集輻射分布數據,他短暫停留在散射輻射超標的區域內。

  事故沒有對外通報,僅記入個人劑量檔案。

  初查顯示精子數目大幅下滑,醫生初步判定只是暫時性損傷。

  可往後兩三年反覆複查,身體並沒有自行修復,最終落下永久性少精,自然受孕概率幾乎歸零。

  旁人只看見季懷安常年埋首於輻射防護的演算,冷靜地評估射線對人體的種種損傷。

  很少有人知道,他自身便是輻射傷害無聲的承受者。

  這件事鎖在他的個人檔案里,他從未對外聲張。

  同事只在私下閒談他在獨子季念丟失後為啥不趕緊再生一個?泛泛議論幾句,誰都不清楚內里緣由。

  畢生都在鑽研如何替別人築起安全屏障,偏偏沒能護住自己。

  這份難以對外傾訴的落寞,被他長久地藏在了沉穩溫和的外表之下。

  收養季末雅,於他而言,不只是擁有一個女兒,更是悄悄填補心底一處恆久的空缺。

  一九九三年,三十三歲的季懷安破格評上副研究員。平日裡他做事慢條斯理卻格外踏實嚴謹,每一份屏蔽測算報告都反覆核驗幾遍才會上交。

  他摘下金絲邊眼鏡,抬手揉了揉發脹的眉心,將一堆圖紙、劑量記錄表單整齊歸置好,起身走到主任辦公室門前,輕輕叩響門板。

  「進來。」

  李主任正埋頭翻看項目材料,抬眼望向走進來的人。

  「李主任。」季懷安語調平緩謙和,「跟您報備一聲,國慶我要出一趟遠門,去參加表弟的婚禮。」

  主任抬眼問道:「是一號、二號的法定假期嗎?」

  「婚宴定在十月三號,屬於工作日,我過來請一天事假。」季懷安說得條理分明,「手上這套加速器附屬區域屏蔽驗算工作,我這幾天會儘量往前趕完。餘下的工作筆記、現場採樣記錄我全部整理妥當,不會耽誤組裡既定進度。有緊急事情可以打電話聯繫我,我可以遠程處理數據。」

  所里所有人都清楚季懷安的為人,他極少請假,交付給他的任務從來不會拖沓。

  主任點點頭:「行,假我記下了。難得抽身出去一趟,辦完事情再回來。」

  「多謝。」季懷安微微頷首,道謝之後緩步退出門外。

  回到自己的工位,他把桌上散落的文獻資料一一歸置整齊。

  旁人只看見他常年泡在所內檢測、演算,很少外出。

  只有他自己,一定把手上工作全部安排妥當,才會安心動身,奔赴這場遠在他鄉的親戚喜事。

  季懷安這邊辦妥請假,季懷寧那邊也做好了出行準備。

  季末雅只當是去旅遊,她不會想到,在這場婚禮上她會見到一個意想不到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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