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低價拿貨
季懷寧聞聲抬眼，微微一怔。
眼前不過四歲多的小侄女，平日裡乖巧安靜，此刻說出的話卻太過成人化、太過精準。
她下意識以為是孩子隨口戲言，溫和反問：「你認識哪個廠長呀？」
季末雅從凳子上滑下來，穩穩站到她面前，仰著小臉，一字一句清晰道：
「是東方紅服裝廠的周建民周叔叔。他愛人是協和醫院的徐慧芬護士長，就在媽媽上班的科室，周叔叔會來給徐護士長送飯。」
「他們廠里堆了好多舊款衣服，賣不出去，庫存堆滿倉庫，工資都快發不出來了。」
季懷寧徹底愣住了。
堆積庫存、銷路卡死、發不出工資……
這些只有行內經商、辦廠的大人才懂的詞，從一個小小孩童嘴裡說出來，精準無誤、分毫不差。
她心底瞬間翻湧起密密麻麻的複雜情緒。
她輕聲追問：「你怎麼知道這些的？你怎麼認識周廠長的？」
季末雅語氣平平，坦然回道：
「去年在火車上，周叔叔看我一個小孩子沒人管，給了我一個雞蛋吃。後來我跟著媽媽在醫院，碰到過他和徐阿姨說話，我都記住了。」
簡簡單單一句話，落在季懷寧耳中，卻重得壓心。
一顆萍水相逢的雞蛋，隨口閒聊的幾句家常。
成年人聽過便忘的小事，這小小的孩子，牢牢記了這麼久，還記住了人家的姓名、單位、難處。
客廳靜了一瞬。
季懷寧定定看著季末雅澄澈無垢的眼睛，心底翻湧著無數思緒。
這孩子太過聰慧、太過通透、太過記事。心性沉穩、心思縝密、知恩記善，遠超同齡孩童百倍。
這般玲瓏剔透、心思周全的孩子，到底是什麼樣的父母，捨得狠心丟在魚龍混雜的火車上？
季懷寧壓下心底的感慨，不再追問緣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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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信。
末雅從不說空話，她開口的每一句話，都藏著旁人看不懂的通透。
季懷寧並不覺得特別驚悚，弟弟季懷安年少時便異於常人，弟媳婦江明蘭也從小聰慧過人，她早已習慣天資出眾的人思維不一樣，願意認真傾聽小孩子說出的想法。
她抬手輕輕摸了摸小丫頭的頭頂：「那明天，姑姑帶你一起去謝謝周叔叔，也去看看廠里的衣服。」
一夜無話。
次日清晨，天色微涼。
季懷寧騎著老式二八大槓自行車，車后座載著小小的季末雅，穿過大半京城街巷，直奔協和醫院。
她等在護士站外，待徐慧芬交完早班，上前客氣道明來意。
徐慧芬對季家本就多一份情面，一來江明蘭是本院婦產科副主任，待人親切溫和。
二來她也記著丈夫說的在火車上跟如今的江主任女兒末雅的緣分。
聽聞她們要去廠里看庫存成衣、想擺攤創業，當即熱心幫忙打電話對接。
掛了電話，她笑著囑咐：「老周一直在廠里愁得睡不著，你們直接過去就行，他在。」
一路疾馳，抵達京郊東方紅服裝廠。
褪色的紅底白字廠牌、生鏽翹邊的鐵柵欄大門，處處透著九十年代末國營老廠的衰敗與蕭條。
廠里已經拖了一段時間工資，門衛日子也不好過，看見有人找上門找廠長談拿貨，說不定能幫廠里清庫存回款，態度格外熱情，連忙主動引路放行。
廠區空曠冷清，不復往年熱火朝天的景象，機器靜默，樓道冷清，處處是產能停滯、瀕臨衰敗的頹態。
周建民的辦公室在二樓。
玻璃窗蒙著厚厚的灰塵，陽光穿透塵埃灑落，空氣中漂浮著細碎毛絮。桌上堆滿厚重帳冊，菸灰缸里堆滿菸頭，密密麻麻的帳目數字，寫滿了廠子的窘迫與艱難。
他抬眼看見進門的小小身影，先是錯愕，隨即眉眼微緩，帶著難以置信的溫和：
「是你，小丫頭？你怎麼來這裡了？」
時隔許久，他早已記不清太多細節，卻唯獨記得火車上那個安安靜靜、乖巧得讓人心疼的孩子。
季末雅仰著小臉，聲音軟糯卻清晰：
「周叔叔，我記得你。謝謝你當初給我的雞蛋。」
周建民心口微熱，喉結輕輕滾動。
他萬萬沒想到，舉手之勞的一點善意，竟被一個小小的孩子牢牢記在心底，還特意登門道謝。
感慨片刻，他轉頭看向季懷寧。
「您是江主任的姐姐吧？徐護士剛跟我說了，你想看看廠里的庫存成衣？」
季懷寧坦然點頭，不卑不亢說明來意：
「周廠長，我從京棉廠離崗了，打算擺攤賣衣服謀生。聽說廠里舊款庫存積壓嚴重，我想看看貨，若是合適，我批量幫您清庫存。」
周建民聞言，眼底掠過一絲光亮，當即起身：「走，我帶你們去倉庫看看。」
厚重的倉庫大門推開，滿滿一倉庫成衣，高高堆疊如山，紙箱碼至屋頂，件件落滿薄灰。
全是前兩年的老款，款式滯後、版型老舊，壓在倉庫無人問津，成了拖垮廠子的累贅。
周建民望著滿倉積壓，滿心無奈：
「都是前兩年的貨，面料做工都是正經國營標準，沒有殘次。就是款式過時、版型死板，現在年輕人不愛穿，砸手裡根本賣不動。」
他隨手抽出一件深藍外套、一件白底藍花女式襯衫。
版型寬大松垮、肩線外擴、無腰無型，直直的筒形版型，穿在身上笨重老氣，妥妥的八十年代末款式，放在96年的市面，早已落伍。
季懷寧伸手接過，憑十幾年專業功底，指尖一摸、一眼掃過，便瞭然於心。
面料是正經純棉坯布，京棉原廠原料，走線工整、針碼均勻、無殘次、無瑕疵。
壞的從來不是做工面料，是老舊版型。
她心底瞬間有了底氣。
一旁的季末雅靜靜站在姑姑身側，小手輕輕拂過襯衫衣角。
純棉優質面料、紮實做工，都是難得的好底子。
只是版型設計老舊死板，浪費了好布料好工藝。
她眼底飛快掠過前世數十年的設計經驗，腦海里瞬間勾勒出精準的改版方案：
尖領改小方領、肩線內收半寸、腰側捏兩道省道、收緊直筒版型。
僅僅改動三針、微調幾處位置，就能化腐為新、盤活整件衣服。
改動極小、成本極低、效果翻天覆地。
這些念頭在她心底一閃而過，她不露分毫，只乖乖站著，等著稍後一點點提點姑姑。
季懷寧沉吟片刻，抬頭看向周建民：「周廠長，您這批庫存，最低出貨價多少？」
周建民報出一個近乎成本的底價，低得超乎想像。
但緊跟著他苦笑一聲：「不過有個難處，倉庫這批舊貨不拆零，是打包捆綁處理，最低一捆三百件，要拿就得全部帶走。廠子實在沒精力零散零售，只能整包清給外人。」
季懷寧心裡咯噔一下。
底價確實誘人，可三百件數量不小，她手裡就那麼一點下崗補償金，一旦賣不動，全部砸在手上，那就是血本無歸。
她站在倉庫里猶豫良久，反覆掂量風險，看著布料實實在在的好品質，咬咬牙，打算賭這一把。
「行，這三百件，我收下。」
一筆敲定。
眼前不過四歲多的小侄女，平日裡乖巧安靜，此刻說出的話卻太過成人化、太過精準。
她下意識以為是孩子隨口戲言，溫和反問：「你認識哪個廠長呀？」
季末雅從凳子上滑下來，穩穩站到她面前，仰著小臉，一字一句清晰道：
「是東方紅服裝廠的周建民周叔叔。他愛人是協和醫院的徐慧芬護士長，就在媽媽上班的科室，周叔叔會來給徐護士長送飯。」
「他們廠里堆了好多舊款衣服，賣不出去，庫存堆滿倉庫，工資都快發不出來了。」
季懷寧徹底愣住了。
堆積庫存、銷路卡死、發不出工資……
這些只有行內經商、辦廠的大人才懂的詞，從一個小小孩童嘴裡說出來，精準無誤、分毫不差。
她心底瞬間翻湧起密密麻麻的複雜情緒。
她輕聲追問：「你怎麼知道這些的？你怎麼認識周廠長的？」
季末雅語氣平平，坦然回道：
「去年在火車上，周叔叔看我一個小孩子沒人管，給了我一個雞蛋吃。後來我跟著媽媽在醫院，碰到過他和徐阿姨說話，我都記住了。」
簡簡單單一句話，落在季懷寧耳中，卻重得壓心。
一顆萍水相逢的雞蛋，隨口閒聊的幾句家常。
成年人聽過便忘的小事，這小小的孩子，牢牢記了這麼久，還記住了人家的姓名、單位、難處。
客廳靜了一瞬。
季懷寧定定看著季末雅澄澈無垢的眼睛，心底翻湧著無數思緒。
這孩子太過聰慧、太過通透、太過記事。心性沉穩、心思縝密、知恩記善，遠超同齡孩童百倍。
這般玲瓏剔透、心思周全的孩子，到底是什麼樣的父母，捨得狠心丟在魚龍混雜的火車上？
季懷寧壓下心底的感慨，不再追問緣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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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信。
末雅從不說空話，她開口的每一句話，都藏著旁人看不懂的通透。
季懷寧並不覺得特別驚悚，弟弟季懷安年少時便異於常人，弟媳婦江明蘭也從小聰慧過人，她早已習慣天資出眾的人思維不一樣，願意認真傾聽小孩子說出的想法。
她抬手輕輕摸了摸小丫頭的頭頂：「那明天，姑姑帶你一起去謝謝周叔叔，也去看看廠里的衣服。」
一夜無話。
次日清晨，天色微涼。
季懷寧騎著老式二八大槓自行車，車后座載著小小的季末雅，穿過大半京城街巷，直奔協和醫院。
她等在護士站外，待徐慧芬交完早班，上前客氣道明來意。
徐慧芬對季家本就多一份情面，一來江明蘭是本院婦產科副主任，待人親切溫和。
二來她也記著丈夫說的在火車上跟如今的江主任女兒末雅的緣分。
聽聞她們要去廠里看庫存成衣、想擺攤創業，當即熱心幫忙打電話對接。
掛了電話，她笑著囑咐：「老周一直在廠里愁得睡不著，你們直接過去就行，他在。」
一路疾馳，抵達京郊東方紅服裝廠。
褪色的紅底白字廠牌、生鏽翹邊的鐵柵欄大門，處處透著九十年代末國營老廠的衰敗與蕭條。
廠里已經拖了一段時間工資，門衛日子也不好過，看見有人找上門找廠長談拿貨，說不定能幫廠里清庫存回款，態度格外熱情，連忙主動引路放行。
廠區空曠冷清，不復往年熱火朝天的景象，機器靜默，樓道冷清，處處是產能停滯、瀕臨衰敗的頹態。
周建民的辦公室在二樓。
玻璃窗蒙著厚厚的灰塵，陽光穿透塵埃灑落，空氣中漂浮著細碎毛絮。桌上堆滿厚重帳冊，菸灰缸里堆滿菸頭，密密麻麻的帳目數字，寫滿了廠子的窘迫與艱難。
他抬眼看見進門的小小身影，先是錯愕，隨即眉眼微緩，帶著難以置信的溫和：
「是你，小丫頭？你怎麼來這裡了？」
時隔許久，他早已記不清太多細節，卻唯獨記得火車上那個安安靜靜、乖巧得讓人心疼的孩子。
季末雅仰著小臉，聲音軟糯卻清晰：
「周叔叔，我記得你。謝謝你當初給我的雞蛋。」
周建民心口微熱，喉結輕輕滾動。
他萬萬沒想到，舉手之勞的一點善意，竟被一個小小的孩子牢牢記在心底，還特意登門道謝。
感慨片刻，他轉頭看向季懷寧。
「您是江主任的姐姐吧？徐護士剛跟我說了，你想看看廠里的庫存成衣？」
季懷寧坦然點頭，不卑不亢說明來意：
「周廠長，我從京棉廠離崗了，打算擺攤賣衣服謀生。聽說廠里舊款庫存積壓嚴重，我想看看貨，若是合適，我批量幫您清庫存。」
周建民聞言，眼底掠過一絲光亮，當即起身：「走，我帶你們去倉庫看看。」
厚重的倉庫大門推開，滿滿一倉庫成衣，高高堆疊如山，紙箱碼至屋頂，件件落滿薄灰。
全是前兩年的老款，款式滯後、版型老舊，壓在倉庫無人問津，成了拖垮廠子的累贅。
周建民望著滿倉積壓，滿心無奈：
「都是前兩年的貨，面料做工都是正經國營標準，沒有殘次。就是款式過時、版型死板，現在年輕人不愛穿，砸手裡根本賣不動。」
他隨手抽出一件深藍外套、一件白底藍花女式襯衫。
版型寬大松垮、肩線外擴、無腰無型，直直的筒形版型，穿在身上笨重老氣，妥妥的八十年代末款式，放在96年的市面，早已落伍。
季懷寧伸手接過，憑十幾年專業功底，指尖一摸、一眼掃過，便瞭然於心。
面料是正經純棉坯布，京棉原廠原料，走線工整、針碼均勻、無殘次、無瑕疵。
壞的從來不是做工面料，是老舊版型。
她心底瞬間有了底氣。
一旁的季末雅靜靜站在姑姑身側，小手輕輕拂過襯衫衣角。
純棉優質面料、紮實做工，都是難得的好底子。
只是版型設計老舊死板，浪費了好布料好工藝。
她眼底飛快掠過前世數十年的設計經驗，腦海里瞬間勾勒出精準的改版方案：
尖領改小方領、肩線內收半寸、腰側捏兩道省道、收緊直筒版型。
僅僅改動三針、微調幾處位置，就能化腐為新、盤活整件衣服。
改動極小、成本極低、效果翻天覆地。
這些念頭在她心底一閃而過，她不露分毫，只乖乖站著，等著稍後一點點提點姑姑。
季懷寧沉吟片刻，抬頭看向周建民：「周廠長，您這批庫存，最低出貨價多少？」
周建民報出一個近乎成本的底價，低得超乎想像。
但緊跟著他苦笑一聲：「不過有個難處，倉庫這批舊貨不拆零，是打包捆綁處理，最低一捆三百件，要拿就得全部帶走。廠子實在沒精力零散零售，只能整包清給外人。」
季懷寧心裡咯噔一下。
底價確實誘人，可三百件數量不小，她手裡就那麼一點下崗補償金，一旦賣不動，全部砸在手上，那就是血本無歸。
她站在倉庫里猶豫良久，反覆掂量風險，看著布料實實在在的好品質，咬咬牙，打算賭這一把。
「行，這三百件，我收下。」
一筆敲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