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京市兒童福利院
短髮乘務員彎腰問季末雅：餓不餓？
季末雅點點頭。
劉姐轉身從餐車那邊拿了盒沒拆封的餅乾過來，拆開遞給她。
季末雅接過來捏了一塊小口小口地啃，安安靜靜坐在床沿上，兩隻腳併攏不動。
乘務員看著她啃餅乾的樣子，短髮那個忍不住說了句：這孩子是真乖，跟她說話也不哭不鬧的，也不知道哪家大人這麼粗心把孩子丟了。
劉姐說行了別感慨了，送到值班室去吧，讓車站的人處理。
短髮乘務員把季末雅抱起來。
小姑娘很輕，胳膊腿細瘦細瘦的，抱在懷裡輕飄飄的沒什麼分量。
她摟著乘務員的脖子沒鬧，臉偏過去擱在她肩膀上，手裡還捏著那盒餅乾。
兩人抱著她穿過車廂走到站台上。
八月底京城的天藍得沒有一絲雲，站台頂棚的鋼架上落了灰，陽光從縫隙里漏下來一道一道的。
遠處出站口的人流往外涌，接站的人舉著牌子站在柵欄外面，喧鬧聲隔了一整條站台還能聽見。
值班室里坐了兩個人，一個穿制服的站務員在登記什麼，另一個是派出所的輔警。
乘務員把情況說了，輔警拿個本子記著：三歲左右，女，穿碎花褂子紅涼鞋，身上沒有任何身份證明，會說話但不記得家庭住址。
輔警合上本子，抬頭看了看坐在椅子上的季末雅。
小姑娘雙腿併攏規規矩矩坐著，手裡那盒餅乾吃了一半，正低頭把餅乾渣從衣擺上往下拍。
他走過去蹲下來，聲音放得又輕又平：小朋友，你知道你家在哪兒嗎？
季末雅抬頭看他，搖頭。
你爸叫什麼？
搖頭。
你媽呢？
搖頭。
輔警站起來跟站務員對視一眼：得按流程走，先送福利院吧，讓市裡的尋親系統看看有沒有匹配的。
站務員點點頭，打了個電話。
半小時後一輛麵包車開到站前廣場，車裡下來個穿灰藍色外套的中年女人，胸前別著工作牌。
她走進值班室看了看季末雅，蹲下來沖她笑了笑：跟阿姨走吧，阿姨那邊有好多小朋友一起玩。
季末雅從椅子上滑下來，走到她面前站定，仰著臉看她。
中年女人伸手把她抱起來，掂了掂分量，哦了一聲：真輕，得好好養著。
她轉頭跟值班室的人點點頭，任務交接完了。
走出值班室的時候，外面的陽光兜頭照下來，亮得她眯了一下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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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末雅趴在中年女人的肩頭往後看，綠皮火車還停在站台上，車窗里的被子疊了一半，乘務員正在擦桌子。
站台盡頭的指示牌上寫著"京城"兩個字，白底紅字，在陽光底下清清楚楚的。
她收回視線，把臉埋進女人的肩窩裡。
兜里那捲六塊四毛錢和那顆糖挨在一起，硌著她的肚皮，硬硬的，是實的。
麵包車出了站前廣場，拐上一條寬闊的大路。
路兩邊是灰撲撲的樓房和行道樹，樹葉半黃不黃地被風吹著響。
車窗外的京城徐徐展開，和她上輩子從雜誌上看到的一模一樣，又好像不太一樣。
她上輩子看那些圖片的時候隔著千山萬水和十幾年的苦熬，這輩子她趴在一個陌生阿姨的肩膀上，兜里揣著六塊四毛錢和一顆糖，就到了。
中年女人低頭看了一眼懷裡這個安安靜靜的孩子，發現她已經閉眼了，小臉埋在她胸口，呼吸均勻綿長。
睡著了。
麵包車沿著京城秋天的馬路繼續往前開，陽光從車窗斜進來，照在季末雅翹起來的頭髮上，亮晶晶的。
季末雅被抱進麵包車的時候還在裝睡。
中年女人把她放在后座，拿自己的外套給她搭在身上，車子開起來晃晃悠悠，三歲的小身體跟著座椅一起顛，她閉著眼，腦子裡把接下來要做的事理了一遍。
到了福利院，她不能亂說話，要表現得像一個正常的三歲小孩。
三歲的孩子在福利院裡被問話時什麼都不說，才是最正常的反應。
她越安靜，那些大人就越沒法從她嘴裡掏出話來。
只要她咬死"不知道""不記得"，派出所那邊就沒法聯繫上季家。
尋親公示登報也好，貼告示也好，季建彬那家人生活的小鎮根本就沒有京城報紙，在這個信息相對閉塞的九五年，他們根本看不到她的信息，蘇晚晴在鎮上更不可能想到女兒能自己跑到京城來。
她要的就是一個乾淨的身份。
一個和季家沒有任何關係的新身份。
車子開了大約四十分鐘停了。
季末雅被中年女人輕輕搖了搖肩膀，她這才"醒"過來，揉著眼睛被抱下車。
眼前是一棟灰白色的三層樓房，鐵柵欄大門旁邊掛著白底黑字的木牌，上面寫著她認得的字：京市第三兒童福利院。
院子裡幾棵老槐樹，葉子黃了不少，落了一地。
水泥地上有幾個小孩在玩，穿的衣裳半新不舊，有的一隻鞋帶散了拖著跑。
他們看見有車進來，歪著腦袋朝這邊看。
季末雅被抱進一樓的一間辦公室。
屋裡陳設簡單，一張寫字檯幾把椅子，牆上貼著標語，玻璃板底下壓著表格和通知。
抱她進來的中年女人把她放在椅子上坐好，跟對面一個五十來歲的男同志交代了幾句。
男同志戴眼鏡，頭髮花白，穿著一件藍布夾克，胸前別著工作牌，上面寫著"院長 趙長海"。
女同志說完走了，趙院長把眼鏡往上推了推，低頭看著坐在椅子上的小姑娘。
碎花小褂，紅塑料涼鞋，頭髮亂蓬蓬的，小臉巴掌大，下巴尖，一雙眼睛又黑又亮，安安靜靜地回看著他。
你叫什麼名字呀？趙院長聲音放得很輕。
季末雅搖頭。
你知道你幾歲嗎？
搖頭。
你爸媽呢？
還是搖頭。
趙院長嘆了口氣，在本子上記了兩筆，然後站起來走到門口招呼人：小林，帶這孩子去做個身體檢查，量量身高體重，讓衛生室的王大夫把基礎體檢做了，血常規也查一下。
一個年輕女人走過來把季末雅領走了。
體檢沒什麼特別的，身高體重偏低，但各項指標正常，沒有傳染病和先天缺陷。
王大夫量完血壓後跟趙院長說了一句：健康孩子，就是營養差點，養養就上來了。
季末雅點點頭。
劉姐轉身從餐車那邊拿了盒沒拆封的餅乾過來，拆開遞給她。
季末雅接過來捏了一塊小口小口地啃，安安靜靜坐在床沿上，兩隻腳併攏不動。
乘務員看著她啃餅乾的樣子，短髮那個忍不住說了句：這孩子是真乖，跟她說話也不哭不鬧的，也不知道哪家大人這麼粗心把孩子丟了。
劉姐說行了別感慨了，送到值班室去吧，讓車站的人處理。
短髮乘務員把季末雅抱起來。
小姑娘很輕，胳膊腿細瘦細瘦的，抱在懷裡輕飄飄的沒什麼分量。
她摟著乘務員的脖子沒鬧，臉偏過去擱在她肩膀上，手裡還捏著那盒餅乾。
兩人抱著她穿過車廂走到站台上。
八月底京城的天藍得沒有一絲雲，站台頂棚的鋼架上落了灰，陽光從縫隙里漏下來一道一道的。
遠處出站口的人流往外涌，接站的人舉著牌子站在柵欄外面，喧鬧聲隔了一整條站台還能聽見。
值班室里坐了兩個人，一個穿制服的站務員在登記什麼，另一個是派出所的輔警。
乘務員把情況說了，輔警拿個本子記著：三歲左右，女，穿碎花褂子紅涼鞋，身上沒有任何身份證明，會說話但不記得家庭住址。
輔警合上本子，抬頭看了看坐在椅子上的季末雅。
小姑娘雙腿併攏規規矩矩坐著，手裡那盒餅乾吃了一半，正低頭把餅乾渣從衣擺上往下拍。
他走過去蹲下來，聲音放得又輕又平：小朋友，你知道你家在哪兒嗎？
季末雅抬頭看他，搖頭。
你爸叫什麼？
搖頭。
你媽呢？
搖頭。
輔警站起來跟站務員對視一眼：得按流程走，先送福利院吧，讓市裡的尋親系統看看有沒有匹配的。
站務員點點頭，打了個電話。
半小時後一輛麵包車開到站前廣場，車裡下來個穿灰藍色外套的中年女人，胸前別著工作牌。
她走進值班室看了看季末雅，蹲下來沖她笑了笑：跟阿姨走吧，阿姨那邊有好多小朋友一起玩。
季末雅從椅子上滑下來，走到她面前站定，仰著臉看她。
中年女人伸手把她抱起來，掂了掂分量，哦了一聲：真輕，得好好養著。
她轉頭跟值班室的人點點頭，任務交接完了。
走出值班室的時候，外面的陽光兜頭照下來，亮得她眯了一下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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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末雅趴在中年女人的肩頭往後看，綠皮火車還停在站台上，車窗里的被子疊了一半，乘務員正在擦桌子。
站台盡頭的指示牌上寫著"京城"兩個字，白底紅字，在陽光底下清清楚楚的。
她收回視線，把臉埋進女人的肩窩裡。
兜里那捲六塊四毛錢和那顆糖挨在一起，硌著她的肚皮，硬硬的，是實的。
麵包車出了站前廣場，拐上一條寬闊的大路。
路兩邊是灰撲撲的樓房和行道樹，樹葉半黃不黃地被風吹著響。
車窗外的京城徐徐展開，和她上輩子從雜誌上看到的一模一樣，又好像不太一樣。
她上輩子看那些圖片的時候隔著千山萬水和十幾年的苦熬，這輩子她趴在一個陌生阿姨的肩膀上，兜里揣著六塊四毛錢和一顆糖，就到了。
中年女人低頭看了一眼懷裡這個安安靜靜的孩子，發現她已經閉眼了，小臉埋在她胸口，呼吸均勻綿長。
睡著了。
麵包車沿著京城秋天的馬路繼續往前開，陽光從車窗斜進來，照在季末雅翹起來的頭髮上，亮晶晶的。
季末雅被抱進麵包車的時候還在裝睡。
中年女人把她放在后座，拿自己的外套給她搭在身上，車子開起來晃晃悠悠，三歲的小身體跟著座椅一起顛，她閉著眼，腦子裡把接下來要做的事理了一遍。
到了福利院，她不能亂說話，要表現得像一個正常的三歲小孩。
三歲的孩子在福利院裡被問話時什麼都不說，才是最正常的反應。
她越安靜，那些大人就越沒法從她嘴裡掏出話來。
只要她咬死"不知道""不記得"，派出所那邊就沒法聯繫上季家。
尋親公示登報也好，貼告示也好，季建彬那家人生活的小鎮根本就沒有京城報紙，在這個信息相對閉塞的九五年，他們根本看不到她的信息，蘇晚晴在鎮上更不可能想到女兒能自己跑到京城來。
她要的就是一個乾淨的身份。
一個和季家沒有任何關係的新身份。
車子開了大約四十分鐘停了。
季末雅被中年女人輕輕搖了搖肩膀，她這才"醒"過來，揉著眼睛被抱下車。
眼前是一棟灰白色的三層樓房，鐵柵欄大門旁邊掛著白底黑字的木牌，上面寫著她認得的字：京市第三兒童福利院。
院子裡幾棵老槐樹，葉子黃了不少，落了一地。
水泥地上有幾個小孩在玩，穿的衣裳半新不舊，有的一隻鞋帶散了拖著跑。
他們看見有車進來，歪著腦袋朝這邊看。
季末雅被抱進一樓的一間辦公室。
屋裡陳設簡單，一張寫字檯幾把椅子，牆上貼著標語，玻璃板底下壓著表格和通知。
抱她進來的中年女人把她放在椅子上坐好，跟對面一個五十來歲的男同志交代了幾句。
男同志戴眼鏡，頭髮花白，穿著一件藍布夾克，胸前別著工作牌，上面寫著"院長 趙長海"。
女同志說完走了，趙院長把眼鏡往上推了推，低頭看著坐在椅子上的小姑娘。
碎花小褂，紅塑料涼鞋，頭髮亂蓬蓬的，小臉巴掌大，下巴尖，一雙眼睛又黑又亮，安安靜靜地回看著他。
你叫什麼名字呀？趙院長聲音放得很輕。
季末雅搖頭。
你知道你幾歲嗎？
搖頭。
你爸媽呢？
還是搖頭。
趙院長嘆了口氣，在本子上記了兩筆，然後站起來走到門口招呼人：小林，帶這孩子去做個身體檢查，量量身高體重，讓衛生室的王大夫把基礎體檢做了，血常規也查一下。
一個年輕女人走過來把季末雅領走了。
體檢沒什麼特別的，身高體重偏低，但各項指標正常，沒有傳染病和先天缺陷。
王大夫量完血壓後跟趙院長說了一句：健康孩子，就是營養差點，養養就上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