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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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城的鐘聲驚醒了姜衣璃。

  她坐在窗邊,支著腦袋,猛地一下睜開眼,香案的一角放了只陶碗,燈芯已被蠟油淹沒。

  不同於喪鐘三萬,吉時鐘只敲三下,新帝登基,萬象更新。

  姜衣璃一宿沒睡,剛打個盹,就被吵醒了。步出院落,護衛默默跟隨,沒有阻攔的意思。

  夜色中的寺廟,一草一木灰暗褪色。好似畫中畫的世界,她提著裙角,拾級而上,至山頂小院,牆角爬著潮濕的青苔,檐下鐵鈴輕晃。

  住持的院落沒上鎖,輕輕一推便開了。

  或許是緣分,二顧茅廬,見到了神乎其神的大師。

  木魚聲聲,在她踏進院中那一剎,停了。莫名地,她品出這是邀請。

  「大師。」姜衣璃站門口行禮。

  房間裡是一位白眉白須的老和尚,頭頂十二個戒疤,他雙眸闔著,執木槌的手一抬,姜衣璃信徒般去對面的拜墊坐下。

  兩人一個在首,一個在尾,隔著一室的距離。

  那一隊黑衣護衛都在小院外,持械守衛。

  「施主可是要問情?」

  室內,老和尚的聲音響起,蒼老的眼皮下耷,睫毛也是灰色,單手捋著佛珠,透露出一點世外高人的神秘感。

  在他對面,姜衣璃滿臉虔誠地雙手合十,微微躬身。

  「非也,我要問問我的命數。」

  老和尚道:「施主乃當世人,異世魂。壽元已盡。」

  姜衣璃聽得異世魂,眼神蹭亮。沉寂心底的念頭死灰復燃了!手腕難以遏制地顫動,「壽元已盡」這句全然沒聽見。

  她欣喜若狂,問道:「我還能回到我原來的家嗎?」

  「我…我腦袋裡總是能聽到一些雜亂無章的琴聲,和這有關嗎?」

  自她上巳醒來起,便聽琴音玄幻。

  世人奏琴,聲浪自高而低,姜衣璃卻總是先聞餘韻,再聽弦響,像一朵花從雪地開回枝頭。

  弦序顛倒,不成調。

  半夢半醒,夜夜回縈,耳底似有弦絲纏繞,牽得神魂生疼。

  老和尚低眉道:「招魂之曲,聲聲皆逆。」

  「世人順彈,是送流年;施主所聞為逆彈之律,乃迎歸魂。」

  轟隆——

  姜衣璃抬手覆膝,臉色煞白,像鐵錘把身體鑿個洞,冷風穿胸而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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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心跳若有若無,靜得能聽到落針聲。

  窗外天色漸明,一口天井無風自顫,水波漾漾,生一圈漣漪。

  姜衣璃喉嚨生了鏽,張了張口,字字啞得發沉。「大師,是說…這弦音……」

  要她如何相信,如何敢信。

  原來這琴聲錯亂,不是曲誤,是逆了譜律,奏給孤魂聽,引其踏返前塵。

  和尚道:「邪術招魂,逆流返生。」

  皇宮,丹陛石之上,金鑾寶殿四個大字雄偉壯觀,殿內傳出「萬歲萬歲萬萬歲」的呼聲,群臣跪拜叩首。

  謝矜臣獨立丹墀之下,錦服冷透,他背對金鑾殿,遠眺蒼穹,昏暗的雲層漸漸退去。

  龍椅,玉璽,紫宸黃袍,對他而言毫無吸引力。

  太監唱詞,喊禮畢。沈晝慢吞吞匾額底下出來,走丹陛石旁的台階,踏至平地。

  他站到謝矜臣左側,順著他的目光望去,雲有什麼好看的?


  聞人堂和即墨隨後也跟來對二人行禮:「大人,沈都督。」

  沈晝欠欠地嗯一聲。

  謝昭為帝,姜瀾封長公主,他也自此實打實地坐穩武官界頭把交椅。

  謝矜臣微微側目,睇一眼聞人堂,冷淡地撂下一句,「他怎麼打你的,還回去。」

  聞人堂雙目炯炯望向沈晝。

  沈晝:「…何至於此啊!」

  那道身影大步踏出去,即墨跟上。背後層層台階,聞人堂和沈晝衣袂翻飛,打得熱火朝天。

  謝矜臣回府沐浴,健碩飽滿的肌肉之下,一顆心臟劇烈跳動,血液上涌,讓他腦子有些熱,想到的人,是姜衣璃。

  也只有她。

  手臂伸出去,抓起一件新衣。

  謝矜臣穿戴整齊,抬袖,暗自皺眉。廝殺一夜,血腥氣仿佛烙在身上,很難散去。

  他忍著不適,在馬車裡焚味道極重的濃香。

  到皇覺寺,天已經微微亮了。

  離開時,他把姜衣璃放在半山腰的禪房,留二十名精銳看護,自然是放心的。

  想著她慣常晚起,謝矜臣打算先解決另一件事。

  監寺和尚迎他入內,敏銳地嗅到腥氣,暗自撥著佛珠念「阿彌陀佛」「善哉善哉」,彎手引他到殿中,「謝大人,請。」

  謝矜臣開門見山:「聽聞寺中抓了一名叛徒,交上來。」

  監寺及小沙彌都愣了愣。

  「謝大人……」

  錚!拔劍的聲響。

  冰面被劃破,謝矜臣手握一柄薄而韌的長劍,見血的殺意,讓眾人打寒顫。

  即墨連著十來名隨從紛紛拔劍,滿室嗡嗡彈響。

  「檀滅乃住持親自關押,我等……」

  劍鋒貼上胖和尚的臉。

  胖和尚定住了,咽咽口水,把話吞回去,嚇得一動不敢動,僵硬地轉動眼珠,求他手下留情。

  謝矜臣冷道:「給你三息功夫,將人帶上來,否則,本官屠了你這破廟。」

  滿殿僧人低頭撥佛珠,儘是善哉善哉的唏噓聲。

  檀滅關在一處僻靜禪院,睡得昏昏沉沉,被人拽起,脖子上掛著一串佛珠,摁著脖子,跪在一雙黑靴前。

  謝矜臣慢條斯理收劍,胖和尚喘氣,和尚全退出大殿。謝矜臣睨著腳下陰僧,語氣不善:「法師,還記得本官麼。」

  檀滅一抬頭,瞧見面如冠玉,眸如死神的人,當即變了臉。

  頭頂六枚戒疤赫赫在目。

  謝矜臣胸腔里嗜殺之意沸騰,面上溫溫和和,耐心地問,「那日你在丹藥里做了什麼怪?如實招來。」

  檀滅道:「大人,貧僧並未做手腳。」

  「那還魂丹毫不摻假。貧僧圖您兩柱香火,這筆買賣,您不虧。」

  冷笑。

  修一座寺廟不算大事,塑金身他也不會眨一下眼。可廟成之日,檀滅跑得影都不見,只留佛像受煙燻火燎。

  謝矜臣似覷著螻蟻,「你未動手腳,你跑什麼?」

  和尚道:「貧僧早說過,世上僅一顆,大人似乎不信。貧僧離去,是因為算到,您還要來找。」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莫過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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