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孩兒當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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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襁褓里的嬰兒眼珠烏潤,玉雪玲瓏,綿軟的一團,好似一塊新蒸的米糕,嘴巴彎成月牙,看的人心裡跟著軟了。

  王氏瞧瞧乳母,摘下腕上佛珠,伸手抱起孩子,對焦嬤嬤道,「看這小模樣,他沖我笑呢。」

  焦嬤嬤也伸著脖子,連連笑,「是啊,生得可真漂亮,像大公子小時候。」

  「是嗎?」王氏回頭看看焦嬤嬤,目光洋溢喜色重新落在嬰孩臉上。

  「眼睛也漂亮。」焦嬤嬤又道。

  王氏端詳嬰孩兒的眼,雙眸烏黑潤亮,因為剛哭過,濕漉漉的。眼睛形狀好似開得最絢爛的桃花瓣。

  笑意漸漸在嘴角凝固,王夫人嘆,「這眼睛,倒是隨了那姜家女。」

  提到那位紅顏薄命的女子,屋中氣氛顯得悲戚。

  「國公爺。」院中的婢女行禮。

  從門口望出去,風雪呼嘯,鎮國公謝淵臉上被颳得好似城牆,踏進燒著地龍的房內,鼻頭通紅,王氏和焦嬤嬤跟他問好。

  王氏雙手抱著襁褓,一時欣喜,小步上前。

  「國公爺,您看,這孩子和玹哥兒小時候生得可像不像?」

  鎮國公蒼老的臉浮上一絲溫情,並沒說像不像,只是隨意般拿出一個櫻桃木撥浪鼓,圓圓的鼓面,精巧的手柄。

  「國公爺哪來這玩意兒?」

  王氏笑問,這東西府上不缺,但出現在他手裡很是稀奇。

  「在街頭瞧見了,隨手買的。」

  兩顆小鈴鐺隨他的撥轉清脆地發出聲響。

  襁褓里的嬰兒眼睛盯著撥浪鼓,搖著短短的脖子,蹬腳翹手,藕節兒似的小胳膊豎起來,咧著嘴笑。

  王夫人心底似被融化,笑容泛濫,「瞧他,他跟國公爺倒是親呢。」

  話脫口而出後,意識到有歧義,含沙射影說父子關係不睦。

  雖是事實,但挑開來說是相當無禮的。

  王氏臉色微微一變,瞧了眼鎮國公,見他神色無變化,悄悄放心。鎮國公把撥浪鼓遞上,說道,「我還有事,你們玩罷。」

  焦嬤嬤接撥浪鼓,看見國公爺指甲外緣見血的刮痕,「老奴瞧著,這不像在街上隨意買的,倒像國公爺親手做的。」

  王夫人自然也瞥見了,再看這隻撥浪鼓,眼神變得複雜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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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人通傳,聞人管事求見。

  聞人堂一進內殿就要孩子,「大夫人,是時候了,讓屬下把他帶回去吧,恐大公子瞧見會怪罪呢。」

  「玹哥兒哪會這般狹隘。」王夫人蹙眉,彆扭地看他,「再待兩個時辰就開宴了,他本也是該瞧見的。」

  「你該不是,沒告訴他?私自把孩子抱來的?」

  聞人堂默認。

  大夫人想要看孩子,讓他問主子。昨日主子抱著牌位喃喃自語,他根本不敢問。不止昨日,他日日都不敢提和夫人有關的一切,偏偏這是個活物。

  回府後,聞人堂才發現,襁褓里多了一隻櫻桃木撥浪鼓。

  晌午,宴席。

  謝矜臣說要準時來,的的確確,開宴的前一刻到,眾人矚目,皆被他冷冽的氣息震懾,唯恐波及自己。

  畢竟,他這些時日不上朝理事,不准棺材下葬,行事瘋癲大家都有耳聞。

  「拜見父親,母親,各位叔嬸。」

  青年身影蕭索,寒冬臘月穿著單薄冷清的素衣,玉冠端正,面色蒼白,薄唇抿直,沒有血色,只勉強還剩幾分貴公子的遺韻。

  「坐吧,快坐下。」王氏瞧他比上回見更消瘦了,連忙叫下人看座。

  席間從上到下,位次規矩十分嚴苛。

  因老祖宗在裝病躲在屋裡睡覺,膳桌上地位最高的父子兩人對面坐上首。

  下人散空隙里布菜,謝矜臣神色淡漠,偏頭問,「父親打算何時返回湖廣?」

  鎮國公面無波瀾,「就這兩日。」

  滿桌靜默,王氏先瞥眼看來,猶豫道:「要不了一個月就過年了,就不能在家過完除夕夜再走嗎?」

  不能。謝矜臣看見他會暴躁難當。

  「母親,此乃律法。」謝矜臣溫聲說。

  王氏不吭聲,她記得謝琅說過,這條律法本來沒有如此嚴苛,是謝矜臣把它精細化了,不准他父親歸京。

  這頓接風宴,在長子影響下,變成了餞行宴。

  膳後。

  香榭院,王夫人穿著雍容華貴的絲綢裙,手握三柱香,恭敬地拜了拜,插在神龕前的香爐里。

  焦嬤嬤小聲道,「大公子來了。」

  「見過母親。」

  謝矜臣頷首行禮。

  佛霧繚繞在雪白的衣角。

  王氏端莊地疊著手,回頭看見他鋒利削瘦的下頜,心中一緊,嘆道,「我這次喚你來是有兩事同你商議。」

  「母親請講。」

  「國公爺回京一趟不容易,讓芷姐兒她倆見見面吧,聊解父女之情。」

  謝芷被永禁慈寧宮,一個月後就傳出她瘋了。

  都是做假,謝矜臣知,卻不必點破,因為王氏深信不疑。

  「可。」他頷首。

  王氏面露喜色,接著說起第二件事,「燕庭路那孩子可憐見兒的,總歸是我們謝家的骨肉,不能流落在外,娘的意思是…將他記在琅哥兒名下,也好在族譜上落名。」

  謝矜臣面色如常,「孩兒已有打算。」

  「你是何打算?」王氏自以為此法子已足夠妥帖體面。

  面前的人跪了下來。

  王氏一驚。

  謝矜臣眼眸黑潤,嗓音平和道,「孩兒打算先娶妻,再將其寫進族譜。」

  如此合情合理。

  王氏點頭,「也好,只不過得娶個性子溫和些的,跪著作甚,起來說話,你要娶哪家姑娘?」

  「姜衣璃。」

  一股寒意從腳底鑽上,王氏駭得仿佛見鬼,目瞪口呆盯著地上的長子,「你說娶誰?」

  謝矜臣跪得筆直磊落,目光不閃不避,一字一句重複道,「孩兒要娶姜衣璃。」

  王氏捋著佛珠,腦中啪地斷線,臉色青似院外凍著霜的石板,「戲言!人死不能復生,你要如何娶?」

  長子並未回答。

  清瘦挺拔的身影雙臂展平,在地上深深磕了個頭,嗓音涼沉沉的,帶著不易察覺的啞意,「求母親成全。」

  「你…」當真是瘋了。

  王夫人瞧他形銷骨立,心有不忍,好言道,「莫跪了。」

  謝矜臣衣擺垂地,膝骨抵著冰涼的芙蓉毯,俊美涼薄的臉上沒有絲毫表情,嗓音極淡地說,「養恩重於生恩,孩兒當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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