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還是個情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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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亮的棺蓋上出現一隻修長的手,膚色冷白,手掌青筋暴起,把十多人抬棺的力道壓了下去。

  剛離地一寸的棺槨跌回地面。

  咚!

  聞人堂,玉瑟翠微都腰束白縞,愕然回頭。

  只見謝矜臣一隻手穩如泰山,壓緊棺槨,「不准下葬。」他雙眸結一層薄霜,霜凍成冰鏡,鏡里是碎得工整的貪念,艱澀地道:「…都滾出去!」

  堂內抬棺的送葬隊忙不迭跑出堂外。

  聞人堂臉色難言。主子這哪像夢醒了,分明是中邪了。

  門前翠微面色慌亂,謝大人怎似個三歲頑童,無理取鬧。阻止棺槨出殯?

  還剩四個時辰,怎麼辦?

  她心臟跳到嗓子眼兒,想要勸誡,一隻手突然握住她。

  翠微手背暖熱,她低頭看兩人交握的手,抬起頭滿臉詫異。

  玉瑟對她搖搖頭。

  翠微更震驚了。

  這件事小姐只跟她商量,從頭到尾沒有告訴過玉瑟。

  翠微恐慌她竟然知情,見她沒有惡意,微微喘口氣。不能太激動。兩人皆是心神不寧,一呼一吸格外漫長,格外熬人。

  院中的白幡和霜色交映,凝結成空曠的落寞。

  正堂里哀傷且冷清。謝矜臣半蹲半跪,袖口挨著冰涼桑木,他想再看一眼,再看最後一眼。

  還剩三個時辰了…

  翠微急得像熱鍋螞蟻,後背又止不住冒冷汗,幾次想張嘴,被玉瑟生生掐住手腕。

  只能等。

  翠微絕望地看著堂中,還剩兩個半時辰了……

  「國公大人到!沈都督到!」

  庭院開闊,一磚一瓦勾出淡墨線。

  鎮國公謝淵腳踏青磚,銀質鎧甲未退,副將狄青跟在後方,沈晝攜帶心腹走在他後面,兩人於廊下彼此禮讓,一同踱進後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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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堂里,謝矜臣跪伏在棺槨之前,紅著眼凝望裡面躺著的人。

  棺蓋滑下一大半,只有尾部還連著。

  聽到下人通傳,他抬起頭,薄唇蒼白,面如紙色,仿佛風一吹就能碎成一片片,那雙眼卻在望見來人時陡然銳利。

  鎮國公進堂內,眼神四望,掃一圈才落到棺槨前,諷笑道:「還是個情種。」


  他身上所有的破碎收斂乾淨,只有冷漠和敵意,毫不留情地刺向對面。

  鎮國公動唇,嗓音渾厚:「我朝歷代皆言孝重於法,家母病重,我當侍疾,此事乃是人之常情。這世間無人不能理解。」

  冠冕堂皇。

  國公府老祖宗身子馬馬虎虎,萬沒到臨死要見兒子的地步。分明是在挑釁。

  涼薄的目光掃向門檻。

  「沈晝。」

  這事於公,歸沈晝檢查,匯報。再者,錦衣衛探子如天羅地網,也早該告知他。

  沈晝肩頸一僵,摸了摸鼻頭,「國公這一路走得十分隱蔽,我也是剛接到消息。」

  「我跟國公不是一道來的——我們是剛才在你府門口碰上的。」

  說罷,他撩眼,瞧了瞧半開半合的棺槨,裡面紅光似火,美人面白如瓷,看起來的確不像死了。

  難怪他發瘋不願意下葬,沈晝暗想。

  這得虧是冬日,屍體不會太快腐壞。

  「臥房做靈堂,與棺同眠。瞧瞧你如今荒唐成什麼樣。」鎮國公不見外地踏進內堂,掃了一眼棺材裡的人,先被金銀玉器閃了眼。他走到後方,蒼老的手扶住棺蓋尾部,拍了拍。

  不顧那道冷冽殺人視線。

  「死者為大。」掌根用力一推,棺蓋猛地滑上。

  棺材裡的人重歸黑暗。

  謝矜臣臉色驟變,鎮國公自顧自命令道,「出殯。」

  「不准!」

  一個想推棺,一個五指用力蓋緊。

  鎮國公右手重重按住棺木黑漆,抬左掌,出其不意,攻對面胸椎。

  謝矜臣趔趄兩步。

  鎮國公謝淵奪了狄青副將手中之物拋向對面,欲要打一場,用教育的口吻道,「拔劍。」

  此時屋內已亂起來。

  沈晝對聞人堂眨眼,此時不葬更待何時?快出殯啊快啊,不出殯等他抱著棺材發瘋嗎?

  棺槨抬出去後,屋中的刀劍聲更強烈了。

  沈晝靠在檐下嘖嘖搖頭。

  丫鬟小廝腰系麻絰跟棺槨送靈自眼前走過,沈晝追到庭中一叢竹前,叫住翠微問:「你們小姐真去了嗎?」

  翠微驀地抬起通紅的眼,哭道:「沈都督您怎麼說話的?這還能有假?」

  送葬儀式出了院,就剩她一個小姑娘被叫停在這兒。

  「好姑娘,我錯了,你別哭啊。」

  「讓人瞧見,以為我把你欺負了。」沈晝露出個冤枉的表情。

  他袖角探到翠微腦後,用袖刀削一段竹。疊成個玩意兒,逗她道:「拿著可不准哭了。快去送靈吧。」

  那隻蜻蜓以竹節為腹,四葉為翅,精巧生動。

  蒼青的顏色被鑼聲敲暗了。

  喪葬隊伍浩浩蕩蕩出城黃白兩色紙錢漫天狂飛,蕭蕭肅肅。

  引得兩道百姓觀望。

  棺槨出城下葬,再回城,堂內還沒收手。

  沈晝雙手抱懷,皺眉搖頭,這樣下去不行,他和墓地歸來的聞人堂對上眼,嘆道:「得請王夫人來一趟。」

  -

  咔!

  劍鋒砍向對面,銀光映射鎧甲上的護心鏡。

  劍身豁口,護心鏡中心的玉石綻開裂痕。

  謝矜臣和父親正面相對,兩道寒光猛地相撞,金鐵交擊聲炸開,濺出火星。

  「這是做什麼!」

  王夫人一身淡紫色綢緞裙,跨進門嚇得魂飛魄散,焦嬤嬤急忙扶住她。「二位主子別打了,大夫人身子不好,可別嚇著了。」

  堂中那兩位如火如荼。

  王氏心一橫,冒著危險衝到中央去,兩人一左一右退開。

  膠著的局勢暫解。

  王夫人紅著眼眶,聲音低得發緊,道:「國公爺一把年紀,跟小輩動刀,豈不叫人笑話?」又罵謝矜臣,「三綱五常,孝為百行之本。他是你父親,有何話不能好好說?」

  不懂武功的婦道之人夾在其中,這一場是打不下去了。

  鎮國公收劍,胸口的翡綠玉石一片片掉在地上。

  他轉身出門時說了一句,「好本事。」

  在他跨出門檻前,謝矜臣不動如山地矗立。鎮國公身影消失後,謝矜臣腳下一晃,踉蹌低頭,握著劍柄拄地找支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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