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瀕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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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歡以為自己能撐住。

  她錯了。

  到了傍晚,那該死的燒又上來了。不是白天那種溫溫吞吞的低燒,是來勢洶洶的高燒,像有人在她腦子裡點了一把火。她整個人燙得像個火爐,嘴唇乾裂出血,眼皮沉得抬不起來。

  「又燒了!又燒了!」趙氏的聲音帶著哭腔,「這可咋辦啊!」

  王桂蘭端著一盆涼水進來,把毛巾擰了敷在林歡額頭上。毛巾是破的,邊角都爛了,但涼意貼上來的那一瞬間,林歡舒服了一點。

  也就那麼一瞬間。

  毛巾很快就熱了。王桂蘭又擰、又敷、又擰、又敷,來來回回,手都在抖。

  「娘,這樣不行啊,歡兒燒得太厲害了。」王桂蘭的聲音在發抖。

  「我知道不行,可咱們有什麼辦法?」趙氏站在炕邊,兩隻手絞在一起,指節捏得發白,「村里連個衛生員都沒有,公社醫院離這兒二十里地,大柱又不在家……」

  林大柱去田裡幹活了,還沒回來。家裡就剩老的老、小的小、病的病。

  林小穗和林小軍縮在炕角,眼睛紅紅的,看著姐姐躺在那裡,不敢哭出聲。小穗捂著嘴,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小軍抱著小穗的胳膊,小臉煞白。

  「姐,你別死。」小軍終於忍不住了,小聲說了一句,聲音像蚊子叫。

  「閉嘴!你姐不會死!」趙氏吼了他一句,吼完自己眼淚也掉下來了。

  林歡聽著這些聲音,像是在水裡聽岸上的人說話,模模糊糊的,隔著一層什麼東西。

  她的意識在一點一點地消散。

  像沙子從指縫裡漏下去,怎麼抓都抓不住。

  她想睜開眼,眼皮不聽使喚。想說話,嘴唇黏在一起,張不開。想動一下手指,手指像被釘在炕上,紋絲不動。

  這具身體太弱了。

  不是一般的弱,是餓了三天的野狗都比它有勁。

  林歡在心裡罵了一句。

  她在現代什麼場面沒見過?槍林彈雨、刀山火海,哪一次不是咬著牙扛過來的?可現在,她連一場高燒都扛不住。

  不是因為不夠強。

  是因為這具身體,已經到了極限。

  「大柱!大柱你可回來了!」趙氏的聲音突然拔高了。

  林大柱回來了。

  林歡聽到沉重的腳步聲,一步一步走到炕邊,停住了。她沒有睜眼,但她能感覺到一道目光落在她臉上,沉甸甸的。

  「怎麼樣了?」林大柱的聲音很低,低得像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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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燒了一天了,退不下去。」王桂蘭哭著說,「大柱,你說咋辦啊……」

  林大柱沒說話。

  沉默了很久。

  然後林歡聽到他轉身往外走的聲音。

  「大柱,你去哪?」趙氏問。

  「我去找德勝,看他能不能借點錢。」林大柱的聲音悶悶的。

  趙氏沒吭聲。

  王桂蘭也沒吭聲。

  林歡不知道「德勝」是誰,但從這沉默里,她聽出了點什麼——那個人,不好求。

  林大柱出去了。

  屋裡又安靜下來,只有王桂蘭擰毛巾的水聲,和趙氏低低的嘆氣聲。

  林歡的意識又飄遠了。

  這一次,飄得比之前更遠。

  她看到了現代的自己。

  不是穿越後的這個瘦骨嶙峋的身體,是原來的自己——短髮利落、身姿挺拔、眼神銳利。

  她站在訓練場上,陽光打在身上,迷彩服被汗水浸透。隊友們在旁邊做伏地挺身,喊著號子,一聲比一聲高。

  「大隊長,再來一組!」

  「來就來!」

  她趴下去,撐起來,一個、兩個、三個……

  然後畫面一轉,是射擊場。她端著槍,瞄準三百米外的靶子,屏息,扣動扳機。子彈呼嘯而出,正中靶心。

  「十環!」

  「大隊長牛逼!」

  再一轉,是食堂。她和隊友們坐在一起吃飯,四菜一湯,紅燒肉、炒青菜、西紅柿雞蛋湯。她夾了一塊紅燒肉放進嘴裡,肥而不膩,滿嘴留香。

  林歡的嘴角動了動。

  「歡兒?歡兒你剛才是不是笑了?」趙氏的聲音把她從幻覺里拉回來,「你是不是想吃東西?奶奶給你熬粥去。」

  「娘,家裡沒米了。」王桂蘭小聲說。

  「那就煮野菜!」

  「野菜也沒了,下午最後一頓吃完了。」

  「……那就燒水,燒點熱水也行。」

  林歡聽到這裡,心裡堵得慌。

  不是傷感,是憤怒。

  對自己身體的憤怒,對這個時代的憤怒。

  她想站起來,想衝出去,想做點什麼。可她連一根手指都動不了。

  這具身體,像個籠子,把她關在裡面。

  林大柱回來了。

  聽腳步聲,林歡就知道結果了。

  他的步子比出去的時候還沉,還慢,像腿上綁了兩塊石頭。

  「德勝不借。」林大柱的聲音沒有起伏,像在說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他說隊裡的錢不能亂動,要看病自己去公社醫院。」

  趙氏沒說話。

  王桂蘭也沒說話。

  誰都知道,去公社醫院要錢,可家裡連買鹽的錢都沒有了。

  「大柱,要不……把那隻老母雞賣了?」王桂蘭試探著問。

  那隻老母雞是家裡唯一值錢的東西了,還指望著它下蛋給小軍補身體。

  林大柱又沉默了。

  比上次沉默得更久。

  然後他說了一個字:「賣。」

  林歡聽到這個字的時候,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

  她想起在現代,她生病了直接去部隊醫院,什麼費用都不用操心。她從來沒想過,六十多年前,有人為了給家裡人看病,要賣掉唯一的老母雞。

  這就是1960年。

  她的意識又開始飄了。

  這一次,不是訓練場,不是食堂。

  是一片黑暗。

  無邊無際的黑暗,像深海一樣把她包裹住。沒有聲音,沒有光,沒有溫度。

  她感覺自己在往下沉。

  沉了很久。

  久到她以為這就是終點。

  就在這時——

  黑暗裡出現了一道光。

  綠色的光。

  不是那種刺眼的亮,是溫潤的、柔和的、像春天的第一片葉子那種綠。

  光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然後,她聽到了一個聲音。

  不是從外面傳來的,是從她腦子裡傳來的,從她心裡傳來的,從她骨頭縫裡傳來的——

  「來。」

  只有一個字。

  來。

  林歡的意識猛地一震。

  那個聲音在呼喚她。

  不是「歡兒」,不是「大隊長」,就是一個字——來。

  去哪裡?


  但她感覺自己的身體——不,不是這具虛弱的身體,是她的意識,她的靈魂,她真正的自己——在朝著那道綠光飄去。

  光越來越亮。

  越來越近。

  她能看到光里有什麼東西在浮動——像是一幅畫,又像是一個世界。有山、有海、有田地、有森林……

  「歡兒!歡兒!你醒醒!你別閉眼!」趙氏的哭喊聲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

  林歡知道,她的身體還在炕上。

  但她的意識,正在去另一個地方。

  那個地方,有什麼在等她。

  她不知道是什麼。

  但她有一種直覺——去了那裡,一切都會不一樣。

  光越來越近了。

  她伸出手——意識的「手」——去觸碰那道綠光。

  然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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