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0章 奔赴前線
午後的實驗室瀰漫著消毒水和化學試劑混合的氣味。林歡伏在實驗台前，鋼筆尖在記錄本上划過，發出沙沙的輕響。數據一行行鋪展開，那些數字在日光燈下顯得冷靜而精確。窗外是十一月的北方天空，灰白而高遠，光禿禿的樹枝在風中輕輕搖晃。
門被推開的聲音很輕，但軍靴踏在水磨石地面上的節奏卻沉穩有力。
林歡沒有立刻抬頭，直到那道身影在她實驗台上投下陰影。她放下鋼筆，轉過轉椅。李文濤站在門口，一身筆挺的軍裝，肩章上的少將金星在日光燈下泛著冷硬的光澤。他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檔案袋，封口處蓋著醒目的紅色密級章——那枚六角星輪廓鋒利，邊緣的油墨在光線下微微凸起，像是烙在紙上的印記。
「林歡同志。」
他的聲音一如既往地平直，但林歡聽出了其中細微的變化。那是一種剝離了日常寒暄的、純粹公務化的語調，意味著接下來的對話將不容任何個人情緒的摻雜。
「李部長。」她站起身。
李文濤走到實驗台前，將檔案袋放在檯面上。牛皮紙與金屬台面碰撞，發出輕微的悶響。「你的申請，組織批准了。」他停頓了半秒，目光落在她臉上，「你隨軍區醫療隊，奔赴西南前線。明天出發。」
林歡的視線從檔案袋移到李文濤的臉上。他的帽檐壓得略低，帽徽上的八一紅星正好反射著頂燈的一點白光，像一顆凝固的星。
「這是你的任命書。」他用戴著白手套的手指點了點檔案袋，「你被正式編入軍區第三醫療隊，擔任野戰軍醫。你的代號是『山海』。你的首要任務是搶救傷員，盡最大努力降低前線傷亡率。」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你的空間，作為備用醫療資源。僅在常規醫療物資無法滿足需求、且情況危急時使用。使用前需向醫療隊隊長報備，使用後需提交詳細報告。」
林歡伸手解開檔案袋上的白色棉線。線繞得很緊，她用了點力氣才拉開。裡面是三份文件：一份是蓋著軍區大印的任命書，一份是保密協議，還有一份是前線醫療隊成員的基本行為準則。她快速瀏覽著，目光在「無條件服從戰時指揮」「嚴守軍事機密」「不得擅自脫離隊伍」等條款上停留片刻。
「什麼時候走？」她問，視線仍落在文件上。
「明天清晨五點，軍區大院門口集合。醫療隊乘軍卡前往火車站，轉乘專列南下。」李文濤站在那裡，沒有坐下，也沒有移動，像一尊立在實驗室里的雕塑。
「行。」她把文件仔細折好，塞回檔案袋，重新系上白線。棉線在她指尖繞了兩圈，打成一個牢固的結。
實驗室里安靜了幾秒，只有窗外風吹過樹枝的嗚咽聲。
「林歡同志。」李文濤再次開口，這次他的聲音里多了一層難以名狀的東西，「前線不是實驗室。那裡沒有無菌環境，沒有充足的時間，也沒有絕對的安全。你要時刻保持警惕，既要救人，也要保護好自己。」
林歡抬起頭，對上他的目光。那雙眼睛深處有什麼在翻湧，但很快被軍人的克制壓了下去。
「知道了。」她平靜地回答，將檔案袋放進實驗台下的抽屜，鎖好。
「還有。」李文濤從軍裝內袋裡掏出一枚徽章，遞到她面前。徽章很小，銅製，邊緣已經磨得光滑。上面刻著一隻展翅的鷹，鷹爪緊緊抓住六道交錯的閃電，工藝精細得在光線下能看到羽毛的紋理。「這是你的身份標識。憑此徽章，你可以在前線各醫療點、物資補給點和臨時指揮部通行。它的權限高於普通軍醫證件。」
林歡接過徽章。金屬觸手微涼，沉甸甸的。
「記住，」李文濤的聲音壓得更低了，幾乎成了耳語，「除了你自己，不要讓任何人知道這枚徽章的存在。包括與你同隊的醫療隊員，包括前線指揮官——」他停頓，帽檐下的陰影遮住了他上半張臉，「包括顧遠征。」
林歡捏著徽章的手指微微收緊。「包括顧遠征？」
「包括顧遠征。」李文濤一字一句地說，每個字都像釘進木頭裡的釘子，「這是組織的規定。你的空間能力、你的代號、你這次任務中可能使用的任何非常規手段，都屬於最高軍事機密。保密條例你剛才已經看過了，其中第三條明確寫道：在非必要情況下，不得向任何非直接相關人員透露任務細節，無論對方身份如何。」
他抬手正了正軍帽，帽檐的陰影徹底遮住了他的眼睛。「這也是我作為你的直屬上級，對你下達的命令。林歡同志，你能否遵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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實驗室里的日光燈發出輕微的嗡鳴。窗外，一片枯葉從枝頭脫落，在風中打了個旋，貼在玻璃窗上，又滑落下去。
「能。」林歡將徽章緊緊握在手心，金屬邊緣硌進掌心軟肉里。
李文濤點了點頭，沒再說什麼，轉身離開了實驗室。軍靴踏地的聲音在走廊里逐漸遠去，最終消失在樓梯口。
林歡站在原地，許久才鬆開手。徽章在她掌心留下了清晰的壓痕，那鷹與閃電的輪廓印在皮膚上，像一個小小的烙印。
傍晚時分，林歡回到家。小穗正在灶房做飯，鐵鍋架在煤球爐上，鍋里的玉米粥咕嘟咕嘟地冒著泡，熱氣蒸騰起來，在昏黃的燈泡周圍形成一圈光暈。小穗身上那件舊棉襖的袖口已經磨得起了毛邊，領口處的補丁針腳細密，是她自己上個月縫的。她用一塊洗得發白的藍布包著頭髮，額前散落著幾縷碎發，被蒸汽熏得濕潤。
「姐，回來了？飯馬上就好。」小穗沒回頭，用長勺攪著鍋里的粥。
林歡蹲到灶台前，拿起火鉗撥了撥爐膛里的煤球。火光在她臉上跳動，明明暗暗。
「小穗。」她開口，聲音在灶火的噼啪聲中顯得有些模糊。
「嗯？」小穗側過頭。
「姐明天要出趟遠門。」
小穗攪粥的動作停了下來。她轉過身，手裡還握著那把長勺，勺沿滴滴答答地落下粘稠的米湯。「去哪？」
「前線。」林歡又往爐膛里添了一塊煤，火星竄起來，映亮了她平靜的側臉。
小穗手裡的長勺「哐當」一聲掉進鍋里。她沒去撈，只是站在那裡，看著林歡，眼睛一點點睜大。「姐，你……你要上前線？」她的聲音開始發顫，「你又不是醫生，你上前線幹什麼？」
林歡放下火鉗，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煤灰。「姐是醫生。姐在軍區醫院培訓過，也在實驗室做過醫療研究。姐會處理傷口，會用藥，會做簡單的手術。」她走到水缸前，舀了一瓢水洗手，聲音平穩得像在說明天的天氣，「姐上前線，是為了救人。」
「你騙人！」小穗的聲音猛地拔高了，帶著哭腔，「你以前說你是種地的！你說你是從鄉下來的，會種莊稼，會養豬！現在你又說你是醫生！姐，你到底有多少事瞞著我？你到底是種地的還是醫生？」
林歡轉過身。小穗站在灶台旁，瘦小的身體微微發抖，眼眶已經紅了，卻倔強地瞪著她，不讓眼淚掉下來。
她走過去，雙手按在小穗肩上。女孩的肩膀單薄，隔著棉襖也能摸到硌手的肩胛骨。
「小穗，」林歡看著妹妹的眼睛，聲音放緩了些，「姐是種地的，也是醫生。姐能種出糧食，讓像咱們小時候那樣挨餓的人吃飽肚子；姐也能治病救人，讓那些在戰場上流血的戰士活著回家。這兩件事不矛盾。就像你，你會做飯，會縫衣服，還會認字讀書——一個人可以會很多事，可以做好很多事。」
小穗的嘴唇顫抖著，眼淚終於滾下來，在她沾著煤灰的臉頰上衝出兩道白痕。她用手背使勁擦，卻越擦越多。
「別哭了。」林歡用袖子輕輕擦去她的眼淚，動作有些笨拙，但很溫柔，「姐走了之後，你去李嬸家住。李嬸喜歡你，會照顧好你。等仗結束了，姐就回來。」
「仗什麼時候能打完？」小穗抽噎著問，手指緊緊攥著林歡的衣角，指節發白。
「很快。」林歡說，將她的手輕輕掰開，握在自己手裡。女孩的手冰涼，手心有薄薄的繭子，是常年幹活留下的。
「你保證？」小穗抬起頭，淚眼模糊地看著她。
「我保證。」林歡說。
晚飯吃得很安靜。玉米粥，鹹菜，貼餅子。小穗吃得很少，一直低著頭。林歡把自己那份餅子掰了一半，放進她碗裡。
夜裡，姐妹倆躺在同一張炕上。月光從窗戶紙的破洞漏進來，在土炕上投下一小塊菱形的光斑。小穗側躺著，臉埋在林歡肩上，手緊緊抱著她的胳膊，像是怕一鬆手她就會消失。
「姐，我害怕。」小穗的聲音悶悶的，帶著鼻音。
「怕什麼？」林歡望著天花板。那裡有一道裂縫，從牆角延伸到房梁，在月光下像一條乾涸的、蜿蜒的河床。
「怕你回不來。怕姐夫回不來。怕你們都不回來了，就剩下我一個人。」小穗的肩膀輕輕聳動，她在壓抑著哭聲，但溫熱的液體已經浸濕了林歡的衣襟。
林歡伸出另一隻手，輕輕拍著小穗的背。女孩的脊椎骨節分明，像一串藏在單薄皮肉下的念珠。
「不會的。」林歡說，聲音在黑暗裡顯得格外清晰，「姐說話算話。姐夫也說話算話。我們都會回來。」
「你要寫信。」小穗抬起頭，月光下她的眼睛濕漉漉的，「每個月都要寫。哪怕只有一行字，說你還活著。」
「好。」
「你要是受傷了，不許瞞著我。」
「好。」
「你要是……要是實在沒辦法，就用你的本事跑。別管什麼任務，別管什麼命令，活著最重要。你答應我。」
林歡沉默了幾秒。「我答應你。」
小穗重新把頭埋進她肩窩，手臂環得更緊了。許久，她的呼吸逐漸平穩綿長，睡著了，但手指仍緊緊攥著林歡的衣角。
林歡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上那道裂縫。月光緩緩移動，光斑從炕沿爬到牆壁，最後消失在黑暗中。她輕輕抽出被小穗壓麻的手臂，動作極輕，沒有驚動熟睡的女孩。然後她從枕頭下摸出那枚徽章，在黑暗中用手指細細描摹鷹的輪廓、閃電的紋路。
金屬冰涼，但她握久了，也染上了體溫。
第二天清晨四點，天還黑著。林歡輕手輕腳地起身，穿上準備好的軍裝——沒有銜，沒有番號，普通野戰軍醫的制式服裝。她將徽章別在內襯口袋裡，外面扣好扣子，遮得嚴嚴實實。背包里只有最簡單的個人物品：兩套換洗內衣、毛巾牙刷、筆記本和鋼筆，還有一小包曬乾的草藥——那是她自己種的，止血消炎有些用處。
她在炕邊站了一會兒，借著窗外的微光看著小穗的睡臉。女孩蜷縮著，眉頭微微蹙著，即使在睡夢中也不安穩。林歡俯身，在她額頭上輕輕吻了一下，然後轉身走出屋子，帶上了門。
門軸發出輕微的吱呀聲，在寂靜的凌晨格外清晰。
軍區大院的門口已經停了四輛軍綠色的卡車，車身上蒙著一層霜。發動機低沉地轟鳴著，排氣管噴出白色尾氣，在寒冷的空氣里凝成霧。十幾名醫療隊員在車旁集合，有男有女，都背著背包，穿著和林歡一樣的軍裝，只是有些人外面套著白大褂。他們低聲交談著，呵出的白氣在昏暗的路燈下繚繞。
「林歡同志？」一個穿著白大褂、約莫五十歲的中年男人走過來，手裡拿著名冊。他戴著眼鏡，鏡片後的眼睛透著疲憊但銳利的光。
「我是。」林歡站定。
「王振華，醫療隊隊長。」他伸出手。林歡和他握了握，感覺到他掌心粗糙的繭子——那是常年拿手術刀的手。
「王隊長。」
「上車吧，第三輛。」王隊長指了指，「車廂里有位置。我們五點半出發，趕六點的專列。」
林歡點點頭，朝第三輛卡車走去。車廂後擋板已經放下，裡面鋪著一層稻草，散發著乾草和柴油混合的氣味。幾名隊員已經坐在裡面，有兩個人正在互相幫忙系背包帶。
「新來的？」一個年輕女兵往裡挪了挪，給林歡讓出位置。她圓臉，剪著齊耳短髮，眼睛很亮。
「嗯。」林歡坐上稻草，把背包放在腿邊。
「哪個部隊的？以前沒見過你。」女兵很健談。
「軍區後勤部的。」林歡簡單回答。
「後勤部的？」女兵眨了眨眼，語氣裡帶著好奇，「後勤部的也上前線？你們不是管物資的嗎？」
「戰時需要，哪裡缺人就去哪裡。」林歡說，將背包帶在手腕上繞了一圈，打了個結。
女兵還想問什麼，卡車突然震動了一下，發動機的轟鳴聲加大。王隊長從駕駛室那邊探出頭：「人都齊了？準備出發！」
車廂里安靜下來。林歡轉頭，透過車廂的縫隙看向大院門口。
小穗就站在那裡。
她穿著那件舊棉襖，頭髮有些亂，像是匆匆跑出來的。手裡緊緊攥著一個塑膠袋，裡面裝著幾個橘子——那是昨天林歡帶回來的，她一個都沒捨得吃。塑膠袋被她攥得嘩啦作響，橘子在袋子裡擠得變了形。
李嬸站在小穗身邊，摟著她的肩膀，正低頭對她說著什麼。小穗沒聽，只是死死盯著卡車，盯著車廂縫隙後的林歡。
兩人的目光隔著十幾米距離、隔著車廂木板、隔著清晨的薄霧和車尾的煙氣，碰在一起。
小穗的嘴唇動了動。林歡讀懂了那個口型。
「我等你。」
林歡輕輕點了點頭。
卡車發動了，調轉車頭，朝著大院門外駛去。引擎聲、輪胎碾過凍土的聲音、風吹過車廂縫隙的嗚咽聲混雜在一起。林歡一直看著後擋板外，看著小穗的身影越來越小，看著李嬸拉著她往回走，看著軍區大院的灰牆和鐵門在視野里後退、模糊、最終消失。
車廂里有人開始低聲唱歌，是時下流行的軍歌。漸漸地，更多人加入進來。歌聲在顛簸的車廂里飄蕩，裹著稻草的氣息，飛向還未亮透的天空。
卡車駛出城區，拐上大路。路邊的報亭剛剛開門，賣報人正將新報紙掛在架子上。頭版巨大的黑體字在晨光中展開：
「西南邊境——」
風吹過，報紙嘩啦啦翻卷，那四個字在風裡時隱時現，像某種遙遠而沉重的迴響。
林歡收回目光，閉上眼睛，後背靠在顛簸的車廂板上。
她的手伸進軍裝內襯，指尖觸到那枚冰冷的徽章。鷹的翅膀，閃電的紋路，在黑暗中逐漸清晰。
卡車向南駛去，駛向邊境，駛向戰場，駛向未知的、瀰漫著硝煙與血氣的黎明。
門被推開的聲音很輕，但軍靴踏在水磨石地面上的節奏卻沉穩有力。
林歡沒有立刻抬頭，直到那道身影在她實驗台上投下陰影。她放下鋼筆，轉過轉椅。李文濤站在門口，一身筆挺的軍裝，肩章上的少將金星在日光燈下泛著冷硬的光澤。他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檔案袋，封口處蓋著醒目的紅色密級章——那枚六角星輪廓鋒利，邊緣的油墨在光線下微微凸起，像是烙在紙上的印記。
「林歡同志。」
他的聲音一如既往地平直，但林歡聽出了其中細微的變化。那是一種剝離了日常寒暄的、純粹公務化的語調，意味著接下來的對話將不容任何個人情緒的摻雜。
「李部長。」她站起身。
李文濤走到實驗台前，將檔案袋放在檯面上。牛皮紙與金屬台面碰撞，發出輕微的悶響。「你的申請，組織批准了。」他停頓了半秒，目光落在她臉上，「你隨軍區醫療隊，奔赴西南前線。明天出發。」
林歡的視線從檔案袋移到李文濤的臉上。他的帽檐壓得略低，帽徽上的八一紅星正好反射著頂燈的一點白光，像一顆凝固的星。
「這是你的任命書。」他用戴著白手套的手指點了點檔案袋，「你被正式編入軍區第三醫療隊，擔任野戰軍醫。你的代號是『山海』。你的首要任務是搶救傷員，盡最大努力降低前線傷亡率。」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你的空間，作為備用醫療資源。僅在常規醫療物資無法滿足需求、且情況危急時使用。使用前需向醫療隊隊長報備，使用後需提交詳細報告。」
林歡伸手解開檔案袋上的白色棉線。線繞得很緊，她用了點力氣才拉開。裡面是三份文件：一份是蓋著軍區大印的任命書，一份是保密協議，還有一份是前線醫療隊成員的基本行為準則。她快速瀏覽著，目光在「無條件服從戰時指揮」「嚴守軍事機密」「不得擅自脫離隊伍」等條款上停留片刻。
「什麼時候走？」她問，視線仍落在文件上。
「明天清晨五點，軍區大院門口集合。醫療隊乘軍卡前往火車站，轉乘專列南下。」李文濤站在那裡，沒有坐下，也沒有移動，像一尊立在實驗室里的雕塑。
「行。」她把文件仔細折好，塞回檔案袋，重新系上白線。棉線在她指尖繞了兩圈，打成一個牢固的結。
實驗室里安靜了幾秒，只有窗外風吹過樹枝的嗚咽聲。
「林歡同志。」李文濤再次開口，這次他的聲音里多了一層難以名狀的東西，「前線不是實驗室。那裡沒有無菌環境，沒有充足的時間，也沒有絕對的安全。你要時刻保持警惕，既要救人，也要保護好自己。」
林歡抬起頭，對上他的目光。那雙眼睛深處有什麼在翻湧，但很快被軍人的克制壓了下去。
「知道了。」她平靜地回答，將檔案袋放進實驗台下的抽屜，鎖好。
「還有。」李文濤從軍裝內袋裡掏出一枚徽章，遞到她面前。徽章很小，銅製，邊緣已經磨得光滑。上面刻著一隻展翅的鷹，鷹爪緊緊抓住六道交錯的閃電，工藝精細得在光線下能看到羽毛的紋理。「這是你的身份標識。憑此徽章，你可以在前線各醫療點、物資補給點和臨時指揮部通行。它的權限高於普通軍醫證件。」
林歡接過徽章。金屬觸手微涼，沉甸甸的。
「記住，」李文濤的聲音壓得更低了，幾乎成了耳語，「除了你自己，不要讓任何人知道這枚徽章的存在。包括與你同隊的醫療隊員，包括前線指揮官——」他停頓，帽檐下的陰影遮住了他上半張臉，「包括顧遠征。」
林歡捏著徽章的手指微微收緊。「包括顧遠征？」
「包括顧遠征。」李文濤一字一句地說，每個字都像釘進木頭裡的釘子，「這是組織的規定。你的空間能力、你的代號、你這次任務中可能使用的任何非常規手段，都屬於最高軍事機密。保密條例你剛才已經看過了，其中第三條明確寫道：在非必要情況下，不得向任何非直接相關人員透露任務細節，無論對方身份如何。」
他抬手正了正軍帽，帽檐的陰影徹底遮住了他的眼睛。「這也是我作為你的直屬上級，對你下達的命令。林歡同志，你能否遵守？」
𝕋𝕎看書網→𝕤𝕙𝕦.𝕥𝕨
實驗室里的日光燈發出輕微的嗡鳴。窗外，一片枯葉從枝頭脫落，在風中打了個旋，貼在玻璃窗上，又滑落下去。
「能。」林歡將徽章緊緊握在手心，金屬邊緣硌進掌心軟肉里。
李文濤點了點頭，沒再說什麼，轉身離開了實驗室。軍靴踏地的聲音在走廊里逐漸遠去，最終消失在樓梯口。
林歡站在原地，許久才鬆開手。徽章在她掌心留下了清晰的壓痕，那鷹與閃電的輪廓印在皮膚上，像一個小小的烙印。
傍晚時分，林歡回到家。小穗正在灶房做飯，鐵鍋架在煤球爐上，鍋里的玉米粥咕嘟咕嘟地冒著泡，熱氣蒸騰起來，在昏黃的燈泡周圍形成一圈光暈。小穗身上那件舊棉襖的袖口已經磨得起了毛邊，領口處的補丁針腳細密，是她自己上個月縫的。她用一塊洗得發白的藍布包著頭髮，額前散落著幾縷碎發，被蒸汽熏得濕潤。
「姐，回來了？飯馬上就好。」小穗沒回頭，用長勺攪著鍋里的粥。
林歡蹲到灶台前，拿起火鉗撥了撥爐膛里的煤球。火光在她臉上跳動，明明暗暗。
「小穗。」她開口，聲音在灶火的噼啪聲中顯得有些模糊。
「嗯？」小穗側過頭。
「姐明天要出趟遠門。」
小穗攪粥的動作停了下來。她轉過身，手裡還握著那把長勺，勺沿滴滴答答地落下粘稠的米湯。「去哪？」
「前線。」林歡又往爐膛里添了一塊煤，火星竄起來，映亮了她平靜的側臉。
小穗手裡的長勺「哐當」一聲掉進鍋里。她沒去撈，只是站在那裡，看著林歡，眼睛一點點睜大。「姐，你……你要上前線？」她的聲音開始發顫，「你又不是醫生，你上前線幹什麼？」
林歡放下火鉗，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煤灰。「姐是醫生。姐在軍區醫院培訓過，也在實驗室做過醫療研究。姐會處理傷口，會用藥，會做簡單的手術。」她走到水缸前，舀了一瓢水洗手，聲音平穩得像在說明天的天氣，「姐上前線，是為了救人。」
「你騙人！」小穗的聲音猛地拔高了，帶著哭腔，「你以前說你是種地的！你說你是從鄉下來的，會種莊稼，會養豬！現在你又說你是醫生！姐，你到底有多少事瞞著我？你到底是種地的還是醫生？」
林歡轉過身。小穗站在灶台旁，瘦小的身體微微發抖，眼眶已經紅了，卻倔強地瞪著她，不讓眼淚掉下來。
她走過去，雙手按在小穗肩上。女孩的肩膀單薄，隔著棉襖也能摸到硌手的肩胛骨。
「小穗，」林歡看著妹妹的眼睛，聲音放緩了些，「姐是種地的，也是醫生。姐能種出糧食，讓像咱們小時候那樣挨餓的人吃飽肚子；姐也能治病救人，讓那些在戰場上流血的戰士活著回家。這兩件事不矛盾。就像你，你會做飯，會縫衣服，還會認字讀書——一個人可以會很多事，可以做好很多事。」
小穗的嘴唇顫抖著，眼淚終於滾下來，在她沾著煤灰的臉頰上衝出兩道白痕。她用手背使勁擦，卻越擦越多。
「別哭了。」林歡用袖子輕輕擦去她的眼淚，動作有些笨拙，但很溫柔，「姐走了之後，你去李嬸家住。李嬸喜歡你，會照顧好你。等仗結束了，姐就回來。」
「仗什麼時候能打完？」小穗抽噎著問，手指緊緊攥著林歡的衣角，指節發白。
「很快。」林歡說，將她的手輕輕掰開，握在自己手裡。女孩的手冰涼，手心有薄薄的繭子，是常年幹活留下的。
「你保證？」小穗抬起頭，淚眼模糊地看著她。
「我保證。」林歡說。
晚飯吃得很安靜。玉米粥，鹹菜，貼餅子。小穗吃得很少，一直低著頭。林歡把自己那份餅子掰了一半，放進她碗裡。
夜裡，姐妹倆躺在同一張炕上。月光從窗戶紙的破洞漏進來，在土炕上投下一小塊菱形的光斑。小穗側躺著，臉埋在林歡肩上，手緊緊抱著她的胳膊，像是怕一鬆手她就會消失。
「姐，我害怕。」小穗的聲音悶悶的，帶著鼻音。
「怕什麼？」林歡望著天花板。那裡有一道裂縫，從牆角延伸到房梁，在月光下像一條乾涸的、蜿蜒的河床。
「怕你回不來。怕姐夫回不來。怕你們都不回來了，就剩下我一個人。」小穗的肩膀輕輕聳動，她在壓抑著哭聲，但溫熱的液體已經浸濕了林歡的衣襟。
林歡伸出另一隻手，輕輕拍著小穗的背。女孩的脊椎骨節分明，像一串藏在單薄皮肉下的念珠。
「不會的。」林歡說，聲音在黑暗裡顯得格外清晰，「姐說話算話。姐夫也說話算話。我們都會回來。」
「你要寫信。」小穗抬起頭，月光下她的眼睛濕漉漉的，「每個月都要寫。哪怕只有一行字，說你還活著。」
「好。」
「你要是受傷了，不許瞞著我。」
「好。」
「你要是……要是實在沒辦法，就用你的本事跑。別管什麼任務，別管什麼命令，活著最重要。你答應我。」
林歡沉默了幾秒。「我答應你。」
小穗重新把頭埋進她肩窩，手臂環得更緊了。許久，她的呼吸逐漸平穩綿長，睡著了，但手指仍緊緊攥著林歡的衣角。
林歡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上那道裂縫。月光緩緩移動，光斑從炕沿爬到牆壁，最後消失在黑暗中。她輕輕抽出被小穗壓麻的手臂，動作極輕，沒有驚動熟睡的女孩。然後她從枕頭下摸出那枚徽章，在黑暗中用手指細細描摹鷹的輪廓、閃電的紋路。
金屬冰涼，但她握久了，也染上了體溫。
第二天清晨四點，天還黑著。林歡輕手輕腳地起身，穿上準備好的軍裝——沒有銜，沒有番號，普通野戰軍醫的制式服裝。她將徽章別在內襯口袋裡，外面扣好扣子，遮得嚴嚴實實。背包里只有最簡單的個人物品：兩套換洗內衣、毛巾牙刷、筆記本和鋼筆，還有一小包曬乾的草藥——那是她自己種的，止血消炎有些用處。
她在炕邊站了一會兒，借著窗外的微光看著小穗的睡臉。女孩蜷縮著，眉頭微微蹙著，即使在睡夢中也不安穩。林歡俯身，在她額頭上輕輕吻了一下，然後轉身走出屋子，帶上了門。
門軸發出輕微的吱呀聲，在寂靜的凌晨格外清晰。
軍區大院的門口已經停了四輛軍綠色的卡車，車身上蒙著一層霜。發動機低沉地轟鳴著，排氣管噴出白色尾氣，在寒冷的空氣里凝成霧。十幾名醫療隊員在車旁集合，有男有女，都背著背包，穿著和林歡一樣的軍裝，只是有些人外面套著白大褂。他們低聲交談著，呵出的白氣在昏暗的路燈下繚繞。
「林歡同志？」一個穿著白大褂、約莫五十歲的中年男人走過來，手裡拿著名冊。他戴著眼鏡，鏡片後的眼睛透著疲憊但銳利的光。
「我是。」林歡站定。
「王振華，醫療隊隊長。」他伸出手。林歡和他握了握，感覺到他掌心粗糙的繭子——那是常年拿手術刀的手。
「王隊長。」
「上車吧，第三輛。」王隊長指了指，「車廂里有位置。我們五點半出發，趕六點的專列。」
林歡點點頭，朝第三輛卡車走去。車廂後擋板已經放下，裡面鋪著一層稻草，散發著乾草和柴油混合的氣味。幾名隊員已經坐在裡面，有兩個人正在互相幫忙系背包帶。
「新來的？」一個年輕女兵往裡挪了挪，給林歡讓出位置。她圓臉，剪著齊耳短髮，眼睛很亮。
「嗯。」林歡坐上稻草，把背包放在腿邊。
「哪個部隊的？以前沒見過你。」女兵很健談。
「軍區後勤部的。」林歡簡單回答。
「後勤部的？」女兵眨了眨眼，語氣裡帶著好奇，「後勤部的也上前線？你們不是管物資的嗎？」
「戰時需要，哪裡缺人就去哪裡。」林歡說，將背包帶在手腕上繞了一圈，打了個結。
女兵還想問什麼，卡車突然震動了一下，發動機的轟鳴聲加大。王隊長從駕駛室那邊探出頭：「人都齊了？準備出發！」
車廂里安靜下來。林歡轉頭，透過車廂的縫隙看向大院門口。
小穗就站在那裡。
她穿著那件舊棉襖，頭髮有些亂，像是匆匆跑出來的。手裡緊緊攥著一個塑膠袋，裡面裝著幾個橘子——那是昨天林歡帶回來的，她一個都沒捨得吃。塑膠袋被她攥得嘩啦作響，橘子在袋子裡擠得變了形。
李嬸站在小穗身邊，摟著她的肩膀，正低頭對她說著什麼。小穗沒聽，只是死死盯著卡車，盯著車廂縫隙後的林歡。
兩人的目光隔著十幾米距離、隔著車廂木板、隔著清晨的薄霧和車尾的煙氣，碰在一起。
小穗的嘴唇動了動。林歡讀懂了那個口型。
「我等你。」
林歡輕輕點了點頭。
卡車發動了，調轉車頭，朝著大院門外駛去。引擎聲、輪胎碾過凍土的聲音、風吹過車廂縫隙的嗚咽聲混雜在一起。林歡一直看著後擋板外，看著小穗的身影越來越小，看著李嬸拉著她往回走，看著軍區大院的灰牆和鐵門在視野里後退、模糊、最終消失。
車廂里有人開始低聲唱歌，是時下流行的軍歌。漸漸地，更多人加入進來。歌聲在顛簸的車廂里飄蕩，裹著稻草的氣息，飛向還未亮透的天空。
卡車駛出城區，拐上大路。路邊的報亭剛剛開門，賣報人正將新報紙掛在架子上。頭版巨大的黑體字在晨光中展開：
「西南邊境——」
風吹過，報紙嘩啦啦翻卷，那四個字在風裡時隱時現，像某種遙遠而沉重的迴響。
林歡收回目光，閉上眼睛，後背靠在顛簸的車廂板上。
她的手伸進軍裝內襯，指尖觸到那枚冰冷的徽章。鷹的翅膀，閃電的紋路，在黑暗中逐漸清晰。
卡車向南駛去，駛向邊境，駛向戰場，駛向未知的、瀰漫著硝煙與血氣的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