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0章 抉擇已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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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九六四年的冬天來得格外早,像是個不講理的醉漢,一腳踹開了季節的門。剛進十一月,那西北風就刮起來了,硬邦邦的,裹著乾冷的塵土,打在臉上像刀子割,生疼生疼的。院子裡那棵老銀杏樹的葉子早就落光了,光禿禿的枝丫伸向灰濛濛的天,像一具具枯骨,在風裡瑟瑟發抖。林歡站在辦公室的窗前,呵出一口白氣,用袖子擦了擦玻璃上的哈氣,看著樹下那條青磚路。路上鋪了一層薄薄的霜,白花花的,踩上去「嘎吱嘎吱」響,那聲音清脆又孤寂,像是踩在人的心尖上。

  自從加入組織以來,她已經完成了兩個任務。育種的,運藥品的。兩個都完成了,兩個都完成得不錯。組織滿意,李文濤滿意,李墨滿意,方明遠也說滿意。可這滿不滿意之間,林歡自己卻分不清中間那條線畫在哪裡。她摸了摸口袋裡那半包大前門香菸,那是李墨昨天塞給她的,說是組織發的慰問品。她沒捨得抽,只是聞著那股菸草味,心裡才踏實些。她想起孫老說的話,能力越大,責任越大。她還記得孫老說起這句話時的表情,那雙深陷在眼窩裡的眼睛,渾濁卻銳利,閃著一種她說不清楚的光,像是一口深不見底的古井。

  晚上,林歡裹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藍布棉襖,踩著積雪回了家。顧遠征正蹲在爐子邊烤紅薯,爐火把他的臉照得忽明忽暗,那張冷峻的臉上難得有了一絲煙火氣。

  「回來了?」他頭也沒抬,用火鉗撥弄著爐膛里的炭火,火星子「噼啪」一聲爆開。

  「嗯。」林歡脫了鞋,把凍得麻木的腳伸到爐子邊烤著,冷氣順著褲腿往上鑽,「顧遠征,你說人活著,是不是就是為了做選擇?」

  顧遠征手上的動作頓了頓,抬眼看她:「怎麼了?又接到任務了?」

  「還沒。」林歡搓了搓手,把手湊到火邊,「可我知道,遲早會來的。不會是育種,不會是運藥品,不會是那些輕飄飄的、讓我覺得自己還算個好人的任務。」

  顧遠征把烤好的紅薯用鐵鉗夾出來,放在搪瓷盤子裡,遞給她:「先吃點東西暖暖胃。天大的事,吃飽了再說。」

  林歡接過紅薯,燙得她在兩隻手裡倒騰,顧遠征看不過眼,接過紅薯,用小刀削去焦黑的皮,露出裡面金黃軟糯的瓤,又吹了吹,才遞迴給她。

  「謝謝。」林歡咬了一口,甜滋滋的熱氣順著喉嚨滑下去,整個人才活泛過來。

  吃完紅薯,兩人進了空間。這裡和外面的冰天雪地截然不同,溫暖如春,帶著泥土和植物的清香。林歡蹲在靈田邊上,沒有拔草,也沒有記錄數據。就那樣蹲著,看著靈田裡的那些莊稼。玉米稈子比她還高,葉子寬大厚實,在微風裡輕輕搖曳;小麥抽穗了,麥穗沉甸甸地低著頭,像是在行禮;紅薯藤爬滿了地,葉子密得看不到土,綠油油的一片生機。這些莊稼,是她一茬一茬種出來的。從第一批到第三批,從抗病性、抗旱性到產量,每一株的數據她都記在心裡,閉上眼睛說得出來。

  「顧遠征。」她喊了一聲,聲音在空曠的空間裡顯得有些縹緲。

  「嗯。」他蹲在她旁邊,寬厚的背影擋住了些許穿堂風。

  「第三個任務,會是什麼?」她把手伸進土裡,指腹撫過潮濕的泥層,那泥土帶著暖意,和她冰冷的手指形成鮮明對比。

  「不知道。」他握住她的手,泥土從兩人的指縫裡溢出來,黏糊糊的,「但不管是什麼,都有我。」

  「孫老說,我的空間能力,可以救很多人。」林歡抬起頭,看著遠處山林里浮動的光斑,那些光斑像是夜裡的螢火蟲,「李文濤說,我的空間只能用於防禦和救援,這是組織的原則。方明遠說,我的空間能力,組織很重視,希望我好好干,不要辜負組織的期望。」

  「那你呢?」顧遠征扳過她的肩膀,讓她看著自己的眼睛,「你想要什麼?」

  林歡沉默了。她想要什麼?她想要每天早上能吃到顧遠征煮的熱粥,想要小穗能健健康康地長大,想要一家人平平安安地窩在這間小房子裡,聽著外面的風雪聲。可這些,都太奢侈了。

  「顧遠征。」她靠在他懷裡,聽著他沉穩的心跳。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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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說,我會不會後悔?」

  「後悔什麼?」

  「後悔加入組織。後悔接下這些任務。後悔走上這條路。」她側過臉,借著空間裡特有的柔和光線看他。

  「不會。」他的聲音不大,但穩穩噹噹的,像是磐石,「你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對的。對的事,不會後悔。」

  「為什麼?」

  「因為你救的人,是我們的同胞。因為你做的,是為了這個國家。」他把她的手放在自己胸口,另一隻手覆在上面,「林歡,你是個好人。好人,不會有錯。」

  林歡沒說話,只是把臉靠在他肩上,閉上了眼睛。遠處山林里傳來一聲不知名野獸的低吼,沉悶,悠長,像是從地底下發出來的,震得人心慌。

  從空間裡出來,兩人躺在床上。屋外的風颳得更緊了,窗戶紙被吹得「啪啪」直響。窗簾沒拉,月光照進來,把天花板照得發白。那根發亮的銀針不知在哪一天移了位,落在地板上的那截斷線短了一截,像是命運的某種暗示。

  「顧遠征。」

  「嗯。」

  「你說,我會不會回不來?」她的手在黑暗中摸索,碰到他的手背,冰涼。

  「不會。」他的手指立刻張開,包住了她的,掌心滾燙,「你還要回來給我生孩子,給我做飯。」

  林歡被他逗笑了,眼淚卻流了下來:「顧遠征,你個大老粗。」

  「嗯,我是大老粗。」他把她摟進懷裡,下巴抵著她的頭頂,「所以你得活著回來,管著我。」

  第二天,林歡去大院上班。她穿上了那件最厚的棉襖,圍上了顧遠征給她織的紅圍巾,把自己裹得像個粽子。進了辦公室,她把門關上,隔絕了外面的寒風,搓了搓手,呵出一口白氣,才坐下來。李墨送來的資料堆在桌上,她一頁一頁地翻,紙張冰冷而堅硬。

  方明遠推門進來,帶進一股冷風。他穿著筆挺的軍大衣,臉上帶著慣有的嚴肅,把大衣扣子一顆一顆解開,才坐下來。

  方明遠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檔案袋,封口蓋著紅色的密級章,那紅色在慘白的燈光下顯得格外刺眼。袋口用白線縫著,縫線的走向與往常不同,交叉了兩道,繞成了死結,像是在暗示這個任務的艱難程度。

  「林歡同志,你的第三個任務。」他把檔案袋放在桌上,聲音沉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

  林歡拿起檔案袋,手指有些發抖。她深吸一口氣,用指甲挑開那道死結。裡面的文件不多,幾頁紙,幾張照片,還有一份手寫的報告。報告的字跡端正,像是臨過帖,連標點的位置都掐得分毫不差。照片上的人她沒見過,是個穿著中山裝的中年男人,眼神犀利,嘴角緊抿。

  她看完之後,把文件收好,放回檔案袋裡,系上白線。那白線粗糙,勒得她手指生疼。

  「行。我去。」她的聲音不大,卻異常堅定。

  「好。組織會安排。」方明遠站起來,把椅子推回原位,發出刺耳的摩擦聲。他走到門口,停下來,回過頭,目光複雜地看著她,「林歡同志,小心。」

  林歡沒說話,只是點了點頭。方明遠走了,門關上了,辦公室里只剩下她一個人,和那刺骨的寒冷。

  晚上,林歡把這件事跟顧遠征說了。顧遠征正在灶房洗碗,水龍頭嘩嘩地響著,他洗得很慢,碗在水下沖了很久,像是在拖延時間。

  「第三個任務來了。」她站在灶房門口,聲音比平時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什麼任務?」他關上水龍頭,轉過身,水珠順著他粗糙的手指滴落在水泥地上,暈開一個個深色的圓點。

  「去西南邊境。」林歡靠在門框上,看著他,「執行一項特殊任務。偵察、滲透、撤離。組織需要我的空間。」

  顧遠征的臉色瞬間變得鐵青,他大步走過來,雙手撐在門框上,把她圈在懷裡,聲音低沉得像是從地底下發出來的:「不行。太危險了。我不許你去。」

  「這是組織的決定。」林歡抬起頭,迎上他的目光,「也是我的決定。」

  「你的決定?」顧遠征笑了,那笑容比哭還難看,「林歡,你有沒有想過小穗?有沒有想過我?你要是回不來了,我們怎麼辦?」


  「林歡!」顧遠征吼了一聲,聲音在狹小的灶房裡迴蕩,「你憑什麼替我做決定?憑什麼替小穗做決定?」

  「因為我是你老婆!」林歡也吼了回去,眼淚奪眶而出,「因為我有這個能力!顧遠征,你讓我怎麼辦?讓我當個逃兵嗎?讓我看著那些需要幫助的人不管嗎?」

  顧遠征愣住了,他看著她,看著她臉上縱橫的淚水,看著她通紅的眼睛,所有的怒火都化作了心疼。他伸出手,笨拙地給她擦眼淚,可越擦越多。

  「林歡,我怕。」他把她緊緊摟進懷裡,聲音哽咽,「我怕我等不到你回來。」

  「不會的。」林歡回抱著他,把臉埋在他胸前,嗅著他身上熟悉的肥皂味和菸草味,「我會回來的。我還要給你生孩子,給你做飯。」

  顧遠征沒說話。他站在灶房門口,看著她的背影。她低著頭,把灶台上的抹布疊好,搭在鐵絲上。動作不急不慢,跟平時疊抹布時一樣。可他知道,她的心裡,一定翻江倒海。

  晚上,林歡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顧遠征躺在她旁邊,也盯著天花板。月光從窗簾的縫隙漏進來,細細的一條,把天花板照得發白。那根銀針的影子在地上晃動,像是在跳舞。

  「顧遠征。」林歡的手伸過來,碰到他的手背,冰涼。

  「嗯。」

  「我會回來的。」她緊緊握住他的手。

  「嗯。我等你。」他反手握住她,把她的手貼在自己的臉上,「林歡,記住,不管發生什麼,都要活著回來。哪怕任務失敗了,也沒關係。只要你活著,就行。」

  「好。」林歡轉過身,看著他,「顧遠征,我愛你。」

  「我也愛你。」他把她摟進懷裡,下巴抵著她的頭頂,「睡吧。」

  林歡沒說話,把臉靠在他肩上,閉上了眼睛。窗外那棵銀杏樹的枝丫光禿禿的,風從枝丫間穿過,發出嗚嗚的響聲,像是在哭泣。

  冬天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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