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送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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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吉普車的影子在土路的盡頭消失了。塵土慢慢落下來,落在路邊的草葉上,落在莊稼葉子上,落在她的鞋面上。風吹過來,把塵土吹散了,路還是那條路,白花花的,像一條乾涸的河。林歡站在村口,站了很久。她的頭髮被風吹亂了,她沒理。她的手垂在身體兩側,手指微微蜷著,像是還握著什麼。她的眼睛看著路的盡頭,路的盡頭什麼都沒有,只有天,藍藍的,白白的,空空蕩蕩的。


  「奶奶,我沒有。」林歡說。她的聲音很平靜,但她的手在抖。

  趙氏笑了。她笑起來的時候,臉上的褶子擠在一起,像一朵曬乾的菊花。她把拐杖換到另一隻手上,拉著林歡的手。她的手很瘦,骨節突出,青筋暴起,但很暖。「奶奶是過來人,別嘴硬了。」

  林歡沒說話。她低著頭,看著自己的腳尖。鞋面上沾了一層灰,灰濛濛的,看不清原來的顏色。她的嘴角是上揚的,不是笑,是那種「我心裡有人了」的上揚。趙氏看到了,沒點破。

  「小顧是個好孩子。」趙氏拍了拍她的手,「你嫁給他,奶奶放心。」

  林歡抬起頭,看著趙氏。趙氏的眼睛不大,但亮,像兩盞小燈。那裡面有信任,有期待,還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是那種「我看著你長大」的欣慰。林歡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閉上了。她低下頭,繼續看著自己的腳尖。鞋面上的灰被風吹走了,露出原來的顏色,黑的,黑布鞋,新做的,還沒穿幾天。

  「回去吧。」趙氏鬆開她的手,拄著拐杖,轉身往回走。她走得很慢,背有點駝,但很穩。她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長,像一棵老樹的影子。

  林歡跟在後面,也走得很慢。她看著趙氏的背影,想起剛穿越過來的時候,趙氏端著一碗能照出人影的稀粥,哭著說「歡兒你可不能死」。那時候趙氏的背還沒有這麼駝,走路還沒有這麼慢。現在她老了,不是一天變老的,是慢慢變老的。她一天一天地老了,她一天一天地大了。她大了,能照顧她了。她老了,需要她照顧了。她嫁人了,她放心了。

  到了家門口,趙氏推開院門,走進去。林歡跟在後面。灶房的煙囪冒著煙,王桂蘭在做午飯。鍋里的紅薯粥咕嘟咕嘟地冒泡,香味從灶房的門縫裡鑽出來,飄得滿院子都是。雞在牆根下刨土,狗在門口打盹,貓蹲在牆頭上舔爪子。一切如常。但少了一個人。西廂房的門關著,窗戶關著,門帘也不晃了。顧遠征走了,陳鐵山也走了。西廂房空了,像一顆被掏空了的牙,不疼,但空落落的。

  林歡站在西廂房門口,站了一會兒。她沒推門,沒進去。她轉過身,進了灶房。王桂蘭正在灶台邊忙活,看到她進來,問了一句:「小顧走了?」

  「走了。」

  「他說啥了?」

  「他說等他回來,我們就結婚。」

  王桂蘭笑了。「那就等。」她把鍋蓋掀開,攪了攪鍋里的粥,「你奶奶說了,小顧是個好孩子。你嫁給他,她放心。」

  林歡沒說話。她蹲下來燒火。灶膛里的火快滅了,她添了一把柴,吹了幾口氣,火又著了。火光照在她臉上,明暗不定。她看著灶膛里的火,想起顧遠征說的話——「等我回來,我們就結婚。」他說的時候,眼睛很亮,聲音很穩。他不是隨便說說的,他是認真的。她信他,不是因為他說的好聽,是因為他是顧遠征。他答應了,就會做到。她答應了,也會做到。她等他。一個月,不長。她等得起。

  吃完飯,林歡幫王桂蘭收拾碗筷。王桂蘭刷著鍋,頭都沒回。「歡兒,你手上的戒指,哪來的?」

  林歡低下頭,看著手上的戒指。銅的,黃澄澄的,頂端刻著一顆小星星。她用拇指摸了摸那顆星星,稜角還在,刻得很深。「顧遠征送的。他在朝鮮戰場上撿的,一個戰友留給他的。」

  王桂蘭把鍋刷乾淨,在圍裙上擦了擦手,轉過身,看著她手上的戒指。「好看。」

  林歡沒說話。她把戒指轉了轉,戴正了。

  下午,林歡去了醫療站。秀蘭正在給一個老人量血壓,看到她進來,放下聽診器。「林姐,你來了。」

  「嗯。」林歡在凳子上坐下來,「顧遠征走了。」

  「我知道。」秀蘭把血壓計收好,「李嬸說的。她說你在村口站了很久。」

  林歡沒說話。

  「林姐,你是不是想他了?」秀蘭蹲在她旁邊。

  「沒有。」林歡說。

  秀蘭笑了。「林姐,你騙不了我。你每次想他的時候,都會摸手上的戒指。」她指了指林歡的手指。

  林歡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她的手放在膝蓋上,拇指正摸著戒指上的那顆星星。她把手放下來,放在腿邊。

  「林姐,你別不承認。」秀蘭站起來,「想就是想,不想就是不想。你想他,不丟人。」

  林歡沒說話。她站起來,走到藥櫃前面,打開櫃門,看了看。退燒藥、消炎藥、止痛藥,碘伏、紗布、膠帶、棉簽,草藥、膏藥、藥水。一樣一樣,整整齊齊。她關上櫃門,轉過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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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秀蘭,明天早上,培訓班繼續。」

  「嗯。」秀蘭點了點頭。

  林歡出了醫療站,站在院子裡。月亮升起來了,不是很圓,但亮。月光灑在院子裡,灑在花壇上,灑在井台上。她看了一會兒,轉身回了家。

  晚上,她進了空間。她蹲在靈田邊上,拔了幾棵雜草。她想起他說的話——「等我回來。」他說了,她就信。她等他,不是因為他讓她等,是因為她想等。想等,就等。不想等,就不等。她想等。一個月,不長。她等得起。

  林歡站起來,走到靈泉邊,捧了一捧水喝。泉水涼絲絲的,從喉嚨滑下去。她蹲在靈泉邊,看著水面上倒映的自己。臉還是蠟黃的,但眼睛亮了。不是被空間的光照亮的亮,是那種從裡面往外透的亮,像深井裡的水,又涼又清。

  從空間裡出來,林歡躺在炕上,盯著房梁。房梁是松木的,刨得光溜溜的,在月光下泛著暗黃色的光。她看了一會兒,把左手舉起來,看著手指上的戒指。銅的,黃澄澄的,在月光下泛著光。她用拇指摸了摸那顆星星,稜角還是那麼深,刻痕還是那麼清楚。她把手放下來,放在胸口。戒指貼著胸口,涼絲絲的,像一小塊冰。但她的心是熱的。

  林歡翻了個身,把手伸進衣服里,摸了摸那塊玉。玉還是溫溫的,貼著她的皮膚。顧遠征,我等你。一個月,不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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