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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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月中旬會出來正式文件,到時候你來簽承包合同。

  承包費的事到時候再談。

  但原則是前期儘量降低承包人的負擔,讓你們有資金投入設備更新和廠房改造。」

  從一招出來,天色已近黃昏。

  陳崢在街邊買了兩個饅頭,邊啃邊往汽車站走。

  白洋鎮農機修配廠。

  這個廠他上輩子就有印象。

  當年這廠停產後,廠房一直空著,直到後來整個鎮都搞開發。

  廠房拆了建成了居民樓。

  有一段時間廠門口只堆了幾輛報廢的拖拉機車斗,鏽得不成樣子。

  但現在,1985年的冬天,這兩間大約三百平方的廠房就擺在那裡,等著人去承包。

  陳崢把饅頭咽下去。

  他心裡已經在盤算承包後要做的事。

  廠房需要改造。

  一部分做水產品加工車間,一部分做藥材清洗烘乾車間,再隔一間小倉庫。

  設備得添置。

  烘乾機,真空包裝機,冷凍設備。

  資金從哪兒來?

  之前推廣站帳上能動用的錢,加上省示範點扶持資金。

  再加梯級魚塘配套貸款,攏共不到七千塊。

  承包廠房,改造車間,添置設備,這些錢根本不夠。

  但他現在有三條線。

  孟廣發的菜市場包銷,老金的藥材收購,趙明義的出口意向。

  這三條線如果都跑通了,加上魚塘和藥材的收入。

  再有一年就能攢下一大筆資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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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承包合同能簽五年,前期分攤投入,資金周轉就能緩過氣來。

  加上縣裡明說要在承包費上給扶持,這事能辦。

  關鍵是,他要占住這個坑。

  1985年底,個人承包鄉鎮企業還是新鮮事。

  很多人不敢幹,怕政策變。

  但陳崢清楚,政策不會變。

  改革開放只會越開越大,鄉鎮企業承包經營是下一步農村經濟的主旋律。

  現在誰先跳下去占住坑,誰就搶到了先發優勢。

  鎮上的農機修配廠,就是他在白洋鎮工業起步的第一個坑。

  回到家已經是深夜。

  陳崢推開院門的時候,黑貓從水缸沿上跳下來,喵了一聲。

  張翠花還沒睡,在灶房裡就著煤油燈補衣裳。聽見動靜,探出頭來:「吃了沒?」

  「吃了。在縣裡吃了碗麵條。」

  「那也得再吃點。」

  張翠花放下針線,去灶房端出一碗熱在鍋里的苞米粥,又夾了一碟鹹菜,

  「去省城好幾天,瘦了。」

  陳崢端著碗蹲在門檻上喝粥。

  苞米粥熬得黏稠,鹹菜是張翠花自己醃的蘿蔔條,脆生生的。

  幾口熱粥下肚,身上的寒氣就散了大半。

  「省城啥樣?」張翠花坐在旁邊的矮凳上,手裡又拿起針線。

  「樓高,人多。滿大街的自行車,鈴鐺響成一片。」

  張翠花笑了笑,低頭繼續縫補。

  她縫的是陳峰的一條褲子,膝蓋上破了一個洞,用一塊藍布補丁蓋著。

  第二天一早,陳崢去了趙德明家,把展銷會上跟老金和趙明義談的結果說了一遍。

  趙德明靠在竹椅上聽完,從書架上抽出那本《中藥材鑑定學》。

  翻到茯苓那一頁,遞給陳崢。

  「茯苓。

  多寄生於馬尾松根部,菌核入土深度通常在一到兩尺之間。

  採挖時以霜降後至立春前為最佳時節,此期間茯苓質地堅實,粉性足。」

  趙德明用毛筆在書頁空白處寫了一行小注。

  野茯苓,以向陽,排水良好的老松林為最佳覓處。

  松樹樹齡越老,結茯苓的概率越大。

  白洋湖後山鷹嘴崖北面松林,樹齡約五十至八十年,可探。

  寫完。

  又道:「野茯苓的價格你也知道了,品相好的五到八塊一斤。

  但這東西生長周期長,采一窩少一窩。

  光靠采野生資源不是長久之計。」

  「趙老師,茯苓能人工栽培嗎?」

  趙德明說:「能。

  五十年代就有人攻關過這個技術,菌種培植和段木栽培都有現成資料。

  但現在的問題是,農村沒人敢試。

  一是周期長,短則半年多則一年才能收。

  二是技術上確實有門檻,菌種純化,溫濕度調控,病蟲害防治。

  哪一樣做不好都會絕收。

  農民種地一年兩季,誰能耐著性子等一年?」

  他放下筆,看著陳崢:「你不一樣。

  你有魚塘,推廣站,穩定的現金流。

  你等得起。如果你想搞茯苓栽培,縣農科所的老周手裡有菌種,我可以幫你聯繫。」

  「老周?」

  「周濟民,我老同學。

  在縣農科所搞菌種培育,搞了半輩子。

  脾氣古怪,一般人請不動他。

  但你要是帶著野茯苓樣品去找他,他肯定見你。」

  陳崢把趙德明的話記在筆記本上。茯苓栽培是一個長線項目,不能急。

  眼前最要緊的,是趁冬天採挖旺季還沒過,把後山的野茯苓窩子找到。

  「趙老師,您之前說要帶我進山認認本地的藥材,這個約定還算數不?」

  「算數。」趙德明站起來,走到院子裡,抬頭看了看天,

  「明天天氣不錯,就明天吧。叫上你爹,咱們一起去。」

  當天晚上,陳崢跟他爹說了進山的事。

  陳老三正蹲在門檻上磨漁叉,聽完陳崢的話,把磨刀石往旁邊一推:

  「趙德明要進山?」

  「嗯。趙老師說明天天好,一起去鷹嘴崖那邊看看。

  他身體恢復得不錯,走山路沒問題。」

  陳老三默然半晌。

  他把漁叉靠在牆邊。

  陳崢看見他爹捏菸袋鍋子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

  「你趙老師一輩子沒幹過粗活,他那腿腳,走不了遠路。

  鷹嘴崖那條路,有一段碎石坡,不好走。

  我年輕時在那兒崴過腳。」

  「明早我去砍兩根竹杖,給他拄著走。」

  第二天一早,陳老三就起來了。

  他在院子裡挑了根晾衣服的老竹竿,拿柴刀劈成兩截。

  又用砂紙把斷面打磨光滑。

  他把竹杖拿在手裡掂了掂,又找來兩塊舊布,在竹杖手握的地方纏了兩圈。

  用麻繩紮緊。

  兩根竹杖並排靠在院門口,長短一樣,握把處纏得一模一樣。

  太陽剛冒頭,趙德明就到了。

  他穿著一件灰布棉襖,腳下是一雙高幫解放鞋,背上挎著一個帆布包。

  裡面裝著筆記本,放大鏡和幾個布袋。

  他看見靠在門口的竹杖,愣了一下。

  「老三給我準備的?」

  陳老三從門框上取下菸袋鍋子,叼在嘴裡。

  倒是張翠花拿著一件舊坎肩從灶房裡追出來,非讓趙德明套上:

  「山里風硬,趙老師您穿少了。」

  陳崢背著一個竹簍,裡面裝著柴刀,麻繩,布袋,幾個貼餅子和一竹筒涼茶。

  陳嶸也從屋裡出來,手裡拎著那根細竹竿。

  他現在走到哪兒都拎著這根竹竿,已經成了習慣。

  「嶸子,你今天不是該回學校嗎?」陳崢問。

  「請了半天假。」陳嶸把竹竿杵在地上,

  「我跟你們進山。下午再搭班車回學校。」

  陳崢看了他一眼,沒再說什麼。四個人出了村,沿著土路往鷹嘴崖方向走。

  冬天的山,比夏天安靜得多。

  樹葉落了大半,林子裡亮堂堂的。

  陽光從光禿禿的樹枝間漏下來,在地上灑了一片碎金。

  枯葉踩上去沙沙響,偶爾有松果從樹上掉下來,砸在枯葉堆里,悶悶的一聲。

  趙德明拄著竹杖走得不快,每走到一處有草藥的地方就停下來。

  指著植物教陳崢認。

  「這是七葉一枝花。

  根莖入藥,治蛇傷有奇效。

  但它有個特點,一棵七葉一枝花旁邊必然有一棵八角蓮。

  兩種植物伴生。」

  他用竹杖撥開落葉,在旁邊找到了一棵矮小的八角蓮。

  他把兩棵植物並排放在枯葉上,讓陳崢仔細觀察它們的葉脈和根莖走向。

  陳崢蹲下來,在筆記本上畫下兩種植物的形狀,標註生長環境和伴生關係。

  「趙老師,七葉一枝花的根莖像什麼?」走在後面的陳嶸忽然問。

  趙德明回頭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絲讚許。

  「像一節一節的竹鞭。斷面是白色的,放在嘴裡嚼有麻舌感。」

  陳嶸蹲下去,拿手指輕輕撥開七葉一枝花根部的一點泥土,露出底下的根莖。

  他看了半天,站起來說:「白色的根莖,麻舌感。我記住了。」

  繼續往前走,翻過一道山樑,到了鷹嘴崖的背面。

  這裡的光線一下子暗了下來。

  崖頂的樹木遮天蔽日,崖壁上有山泉滲出來,滴滴答答地往下淌。

  「就是這裡。」

  陳崢指著前面一片馬尾松林,「上回的天麻就是在這片林子裡找到的。」

  趙德明走到一棵老松樹底下,拿竹杖敲了敲樹幹。

  樹幹發出沉悶的咚咚聲,樹皮上覆著一層灰綠色苔蘚。

  他看了看樹冠,以及樹根周圍的植被。

  「這棵松樹少說有六十年了。樹根周圍的土是沙質壤土,排水好,向陽。

  這種環境,如果有茯苓的話,多半在樹根往下兩到三尺的地方。」

  他用竹杖在樹根周圍畫了一個圈,「圍著樹根挖,不要挖太深,先探淺層。」

  陳崢拿著柴刀,把樹根周圍的灌木和雜草清理乾淨,露出底下黑褐色的腐殖土。

  陳嶸在旁邊幫忙,用細竹竿探土,遇到石頭就換個方向。

  陳老三蹲在不遠處的一塊石頭上,叼著菸袋,眼睛卻沒離開樹根下的土層。

  挖了大約半刻鐘,刀尖碰到了什麼硬硬的東西。

  陳崢停下來,把鬆土撥開。


  「找到了。」

  趙德明蹲下來,用手把菌核周圍的土輕輕剝開。

  菌核越露越多,從拳頭大的一團漸漸變成了一大塊不規則的塊狀物。

  表皮灰褐色,上面布滿了細密的裂紋。

  指甲在菌核表面掐了一下,斷面是淡粉白色的,質地堅實,粉性十足。

  「野茯苓。品相很好。」

  趙德明站起來,臉上的皺紋舒展開來,「這一窩不小,繼續挖。」

  陳老三這時才從石頭上站起來,走到坑邊,看了一眼。

  把菸袋鍋子從嘴裡拿下來。

  「順著根往下掏。別用柴刀,用木棍,免得傷了菌核。」

  陳崢換了尖木棍,順著樹根的走向一寸一寸往下掏。

  茯苓的菌核沿著樹根蔓延,有的嵌在樹根的縫隙里,有的裹在樹根外面。

  他小心翼翼地剝離,儘量保持菌核的完整。

  陳嶸在旁邊把挖出來的菌核一塊一塊接過來,用苔蘚裹好,輕輕放進竹簍里。

  挖了將近一個時辰,終於把這窩茯苓全部起了出來。

  大大小小几十塊,鋪在枯葉上晾著。

  最大的一塊有幾十斤重,要兩隻手才能搬起來。

  全部過秤的話,少說也有一百多斤。

  趙德明拿起一塊中等大小的茯苓,放在放大鏡下仔細端詳。

  又用手掂了掂分量。

  「質地堅實,粉性足,斷面色澤均勻。

  這批茯苓品相上等,按省藥材公司的標準,能賣到五塊一斤以上。」

  一百多斤,五塊一斤,就是六百多塊。

  加上之前展銷會上賣天麻和橡芝的錢。

  光是藥材這一塊,今年冬天的收入就過了千。

  陳老三蹲在坑邊,把散落的碎茯苓一塊一塊撿起來,裝進布袋裡。

  他撿得很仔細,連拇指大的碎塊都不放過。

  他忽然抬起頭,對著趙德明說:

  「德明,這窩茯苓,留兩塊小的埋回去。菌絲還在,過幾年還能再長。」

  趙德明點點頭,挑了兩塊品相完整的菌核。

  重新埋回樹根附近的土裡,蓋上腐葉,做好記號。

  往回走的路上,陳老三走在最前面。

  趙德明走在後面,低聲對陳崢說:「你爹的眼睛還是在的。」

  他望著陳老三略顯佝僂的背影,

  「當年在生產隊的時候,他隔著幾十丈遠就能看見水裡游的是什麼魚。

  我們都說老三的眼睛是魚鷹變的。」

  陳崢看著他爹的背影,想起小時候跟著他爹去南灣打魚。

  他站在船頭指著水面說,那兒有一條草魚,在石頭縫裡。

  他爹的腿不好,但一直把他帶在身邊,直到他自己也能看清水底的魚為止。

  回到家,張翠花正在院子裡餵雞。

  她看見陳崢竹簍里滿滿當當的茯苓,愣了一下,拿圍裙擦擦手走過來。

  拿起一塊大的掂了掂:「挖了多少?」

  「一百多斤。」

  張翠花站在灶房門口,愣了一下,才推門進去。

  灶房裡很快傳來鐵鍋添水的咣當聲,比平時響了那麼一點。

  茯苓在院子裡攤開來晾著。

  陳崢按大小分了四堆,最大的七八塊放在竹篩子上,中等大小的堆在石台上。

  小塊的鋪在油布上。

  陳嶸每個都拿軟毛刷刷乾淨表面浮土,用草紙包好,寫上編號和重量。

  晾了兩天,水分收了一些,但品相一點沒打折扣。

  陳崢給省藥材公司的老金打了個電話。

  電話那頭老金的聲音透著掩不住的興奮,說這批野茯苓品相極好。

  尤其在省城,現在正是需求最旺的時候。

  他說會派個採購員直接過來,價格按當初談的五塊錢一斤走。

  兩天後,省藥材公司的人到了白洋鎮。

  採購員是個年輕人,姓周,穿著藍布中山裝,騎著自行車來的。

  他看見攤在油布上的茯苓,蹲下來一塊一塊地看,一面看一面記錄。

  看完最後一小塊,站起來,推了推眼鏡:

  「金主任說了,這批野茯苓品相上等,全部按五塊一斤走。

  以後你有野茯苓,直接送過來,不用再等收購員。」

  過秤,攏共一百一十六斤。五塊一斤,五百八十塊。

  小周從公文包里數出五十八張大團結,放在桌上。

  又從包里掏出一張收購清單,讓陳崢簽字。

  陳崢簽完字,送走小周,回到院子裡。

  陳老三正蹲在門檻上,手裡握著那隻菸袋鍋子,眼睛看著院裡空了大半的油布。

  一口煙從他鼻孔里慢悠悠地冒出來,被冬日的陽光照成淡藍色。

  「爹,這是您找到的窩子。」

  陳老三把菸袋鍋子在門檻上磕了磕,站起來,走進灶房。

  過了一會兒,裡面傳來他跟張翠花的說話聲,聲音很低,聽不清說什麼。

  當天晚上,張翠花做了一桌子菜。

  臘肉炒蒜苔,紅燒鯽魚,韭菜炒雞蛋,白菜燉粉條,還有一大碗魚頭豆腐湯。

  她給每個人都夾了菜,自己端著碗,嘴角一直翹著。

  陳峰吃得最快,扒了兩碗飯又伸手去拿貼餅子。

  被陳嶸拍了一下手背,讓他慢點吃。

  陳老三破天荒地給自己倒了半碗米酒,一個人慢慢喝完。

  酒碗擱回桌上時,他的目光在陳崢臉上停了一下。

  很短的一下。

  然後就起身去院裡劈柴了。

  茯苓賣了的第三天,陳崢起了個大早,搭班車去了縣農科所。

  趙德明給他寫了張條子,條子上只有一行字。

  老周,來人是我學生,你見一見。

  落款是趙德明,蓋著趙德明的私章。

  縣農科所在城西,一棟灰撲撲的三層小樓。

  陳崢找到實驗室的時候,裡面有一股消毒水味,混著菌菇發酵的甜膩氣息。

  一個瘦高個子穿著白大褂在實驗台前操作,頭髮白了大半,亂糟糟地支棱著。

  他聽見腳步聲,頭也沒抬。

  「等我做完這一批。」

  陳崢站在門口等著。

  過了十多分鐘,對方才把培養皿放進恆溫箱,摘下橡膠手套,轉過身來。

  「你找誰?」

  「找周濟民老師。趙德明老師讓我來的。」陳崢把條子遞過去。

  周濟民接過條子看了看,臉上的表情放鬆了些。

  「你是哪個村的?」

  「蘆塘村的。」

  「蘆塘村……」周濟民想了想,

  「你們村後山那片老松林,茯苓資源應該不錯。」

  陳崢把帶來的野茯苓樣品從布袋裡掏出來,放在實驗台上。

  周濟民拿起一塊,湊到日光燈下看了看斷面,用手指按了按。

  又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

  「野生的。品相好。在哪找到的?」

  「鷹嘴崖北面松林。」

  「那片林子我去過。」

  周濟民把茯苓放下,靠在工作檯上,

  「那地方有幾棵老松樹,長在山坡的陽面,排水好,日照足。

  茯苓這東西,說白了就是松樹根上長的瘤子,樹越老,結瘤的概率越大。

  你們要是能把那片林子守住,年年冬天都有得挖。」

  「周老師,野生的總有一年會被挖光。我想試試人工栽培。」

  周濟民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些意外。

  「你想搞茯苓栽培?你知道這玩意兒人工栽培要多久嗎?」

  「趙老師跟我說了。短則半年,多則一年。」

  「知道周期你還想搞?」

  「我等得起。」

  周濟民走到實驗室角落的一個鐵皮柜子前,打開櫃門。

  裡面是一排排玻璃培養皿,每個皿上都貼著標籤,寫著編號和日期。

  他拿出一個培養皿,放在陳崢面前。

  培養基表面覆著一層白色菌絲,泛著淡淡的珍珠光澤。

  菌絲往培養基深處扎,形成細密的菌索。

  「這是我培育的茯苓純菌種。

  編號P-8,是從你們鷹嘴崖的野生菌株里分離出來的。

  它的優勢在於生長速度快,抗雜菌能力強,結菌核率比普通菌種高三成。

  但有個毛病,對溫度敏感。

  低於十五度菌絲就休眠,高於三十度菌絲會自溶。

  培養的時候必須控制在二十二到二十五度之間。」

  陳崢盯著培養皿里的菌絲。

  這就是茯苓人工栽培的核心。

  用純菌種去接種,讓菌絲在段木上定植,然後埋進土裡等它結菌核。

  有了純菌種,就可以批量化生產。

  山上采的野茯苓,采一窩少一窩。實驗室里的菌種,想擴多少擴多少。

  「周老師,這種菌種能給我一份嗎?」

  「給你?」

  周濟民笑了,「你知道這一皿菌種值多少錢嗎?我花了三年時間才分離出來。

  現在整個清水縣,能培育茯苓純菌種的,只有我這個實驗室。」

  「我不白要。」

  陳崢說,「我在白洋鎮承包了一個推廣站,有培訓室,有倉庫。

  如果您願意,推廣站可以跟縣農科所合作,把茯苓人工栽培做成一個推廣項目。

  鎮上出場地和人工,您出技術和菌種。

  推廣成功了,菌種費用從項目收益里分。」

  周濟民摘下眼鏡,用白大褂的衣角擦了擦。

  「老趙收了個好學生。」

  他把擦乾淨的眼鏡戴上,從白大褂口袋裡掏出一個筆記本,翻開。

  寫了幾行字,撕下來遞給陳崢。

  「這是我的私人電話。

  你回去以後準備一下,把推廣站的場地情況,設備條件,人員配置寫一份材料寄給我。

  如果條件合適,過完年我去你們那兒實地考察。」

  陳崢接過紙條,上面是一串電話號碼,字跡潦草但有力。

  「謝謝周老師。」

  「先別謝。」

  周濟民擺擺手,「菌種我可以給,技術我也可以教,但你得答應我一件事。」

  「您說。」

  「茯苓人工栽培在清水縣還是空白。

  你要是搞成了,不能藏著掖著,得把技術教給別人。

  我搞菌種培育,不是為了自己發財。

  是要讓這項技術真正在基層推廣開。

  你如果只是想自己悶聲賺錢,就不要來找我。」

  陳崢:「周老師,我就是從基層出來的。

  沒有推廣站,沒有培訓班,沒有趙老師手把手教,

  我養魚到現在可能還是靠天吃飯。

  技術這東西,藏著掖著,發不了大財。大家一起做,產業才能真正起來。」

  周濟民看著他,目光在鏡片後面閃了閃。

  過了好一會兒,他點點頭,說了一個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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