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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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班車到了白洋鎮,他下了車,背著布兜沿著土路往村里走。

  從鎮上到蘆塘村,路兩邊的玉米地已經翻成了一片黃。

  有些早的已經開始掰了,乾枯的玉米稈被風吹得很響。

  走了大約一半路,路過一片野林子時,陳崢不由得停下了腳步。

  那是一片雜樹林,長在路邊的土坡上。

  林子裡有幾棵歪脖子橡樹,還有一些野荊條和矮灌木。

  這林子平時不起眼,但今天陳崢注意到了一樣東西。

  一棵老橡樹的樹幹上,長著幾簇灰褐色的東西。

  他放下布兜,走過去蹲下來仔細看。

  是樹舌,野生的,個頭不大,但品相完整。

  菌蓋上的紋路一圈一圈的,邊緣微微捲起。

  樹舌這東西,中藥鋪里收,功效是健胃消食,安神定志。

  上回給他娘抓藥的時候,藥鋪的老頭提過一句。

  說野生的比種植的藥效好,就是難得碰到品相好的。

  陳崢沒有急著摘。

  他記得趙老師提過,采草藥跟打魚一樣,也有講究。

  有些草藥採回來不處理,藥效很快就散了。

  有的草藥采錯了跟雜草混在一起,反而壞事。

  他仔細看了看樹舌的生長狀態,在筆記本上記下位置和特徵。

  準備下次去縣裡的時候問問藥鋪的老頭,確認了再回來采。

  回到村口已經是下午四點多鐘。

  王老六沒在樹底下乘涼。

  自從土地管理所來過之後,他就再沒在村口蹲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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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倒是有幾個老漢跟往常一樣坐在石墩上,看見陳崢回來。

  一個老漢把菸袋鍋子從嘴裡拿下來,跟他打招呼說崢娃子回來了。

  聽說在縣裡考了個什麼證書。

  陳崢應了一聲,往家趕。

  院門開著。

  陳嶸蹲在水缸邊上,手裡拿著陳峰拆了重編的鱔籠。

  正在給他示範怎麼編漏斗口的倒刺。

  陳峰趴在旁邊,下巴枕在胳膊上,看得認真。

  黑貓蹲在水缸沿上,尾巴垂下來,一甩一甩的。

  「哥!」

  陳峰先看見他,從地上一骨碌爬起來,跑過來,把新編的鱔籠舉到他面前,

  「你看你看,我重新編了!漏斗口縮小了一半,倒刺加了五根!

  嶸哥說這次差不多了!」

  陳崢接過鱔籠翻來覆去看了看,確實比上回那個強多了。

  竹篾之間的縫隙雖然還不夠均勻,但漏斗口的尺寸對了,倒刺編得也算鋒利。

  他把鱔籠還給陳峰:「進步很大。下籠可以帶去試試。」

  陳峰眉開眼笑,抱著鱔籠跑回院子裡,把它跟陳老三編的那幾個並排放在一起。

  左看右看,像是在比較哪幾個最好看。

  陳嶸站起來,在褲子上蹭了蹭手上的竹屑。

  他看著陳崢,嘴角翹了翹:「回來了。」

  就三個字,但眼睛裡全是話。

  「回來了。魚塘這幾天怎麼樣?」

  「飼料早晚各一次,水色正常,沒死魚。

  前天有一批魚苗浮頭,我開了半天的進水口,放了新水進去,下午就好了。」

  陳崢在心裡把陳嶸說的這條信息過了一遍。

  魚苗浮頭,說明水裡的溶氧量短暫下降過。

  可能是這幾天天氣回暖,水溫升高,水底的糞肥發酵加速,消耗了氧氣。

  換新水是對的。

  周海明在培訓班上講過,換水是最直接有效的增氧方式,比任何藥物都管用。

  「嶸子,你做得對。

  水溫升高的時候溶氧量會下降,以後遇到這種情況,直接開進水口沖水,衝到魚不浮頭為止。」

  陳嶸點點頭,把這個知識點記在心裡了。

  張翠花從灶房裡探出頭來,臉上立刻綻開一個笑。

  說今晚包餃子,他們也辛苦了,得好好吃一頓。

  陳崢應了一聲,放下布兜幫張翠花剝蒜。


  過幾天,就是立秋了。

  立秋過後秋意漸深,水溫一天比一天低。

  按照培訓班上講的內容,水溫下降以後,魚的代謝會變慢,進食量減少。

  飼料要相應減量。

  減多少,什麼時間減,減到什麼程度,這些都是粗中有細的活。

  他先把魚塘的水深重測了一遍。

  用那根陳嶸磨了無數遍的細竹竿,在不同位置插下去,量出水深的分布。

  深水區的淤泥比剛挖好的時候厚了大約兩寸。

  水位整體下降了大約三寸,最深的地方還有兩米出頭,勉強夠冬季的最低要求。

  他在筆記本上畫了一張魚塘水深分布圖,標出需要補水的區域。

  立秋一到,晝夜溫差拉開了。

  清早塘面上起了一層薄霧,到上午八九點才被太陽蒸散。

  陳崢趁著天還不太冷,把塘埂又檢查了一遍。

  兩米寬一米五高的夯土埂經過這段時間的穩定,沒有出現沉降或漏水。

  但靠近出水口的一小段,草皮長得不太好,土層有些裸露。

  他用鋤頭把那一段重新夯實,又從別處移了一些草皮鋪上去。

  「哥,草皮移了能活不?」陳嶸跟在後面,扛著鋤頭問。

  「能活。草這東西,只要不傷根,移哪兒活哪兒。比魚好養。」

  這段對話被路過的劉禿子聽見了。

  他端著一盆洗好的魚從湖邊回來,正好路過塘埂。

  聽見陳崢跟陳嶸說話,不由得停下腳步接了一句:「崢娃子這話實在。

  養魚說難也難,說容易也容易。把水養好了,剩下的就是操心的事。」

  陳崢直起腰,跟劉禿子打了個招呼。

  他注意到劉禿子盆里的魚,幾條巴掌大的鯽魚,品相一般,鱗片有些發乾。

  劉禿子說這魚是東灣打的。

  這幾天,湖水溫度變化大,打上來的魚不怎麼新鮮,鰓上還有泥。

  問陳崢該咋處理。

  陳崢蹲下來,拿起一條魚看了看,掰開鰓蓋,鰓絲髮暗,有些微黑的斑點。

  「劉叔,這是淤泥里的腐殖質吸進鰓里了。

  魚放到清水缸里養兩天,讓它自己吐乾淨再賣。」

  劉禿子點點頭,端著盆,忽地說道:

  「崢娃子,家旺那事,我姑跟他提了一嘴,那小子高興得一晚上沒睡!」

  培訓班的事鄧姐跟家旺說了,看來家旺已經知道旁聽生的事了。

  劉禿子離開後,陳崢笑了笑,繼續鋪草皮。

  塘埂修補完了,他走到進水口旁邊,蹲下來看了看水質。

  按照周海明教的透明度測量法。

  他讓陳嶸削了一根細竹竿,頭上綁了一塊手掌大的白木板,慢慢沉進水裡。

  竹竿一節一節往下降,白木板的輪廓在水裡越來越模糊。

  當白木板完全看不清的時候,他量了一下竹竿入水的深度。

  三十五厘米。

  「剛剛好。」陳崢把竹竿拔出來,在筆記本上記下數據,

  「透明度三十到四十之間是最合適的。咱的塘,現在在三十五。」

  陳嶸在旁邊看著,問了一句:「哥,冬天透明度會變不?」

  這個問題問得好。

  陳崢把竹竿靠在塘埂上,轉過身來看著陳嶸:「冬天透明度通常會變高。

  因為水溫低了,藻類繁殖慢,水裡的浮游生物少了,水就清了。

  但水太清也不行,太清了說明水太瘦,魚沒有東西吃。

  所以冬天不能完全停肥,要視情況少量補一點,讓水保持一點肥度。」

  陳嶸若有所思地點點頭,把那根竹竿撿起來,自己又測了一次。

  傍晚時分,張建國扛著鐵鍬來了。

  他剛從地里回來。

  說是幫家裡修菜地的排水溝,幹了一下午,一頭一臉的汗。

  「阿崢,我爹說今年的秋汛可能晚,白洋湖上游連著下了好幾天雨,水位漲了。

  你家這個新塘的排水口地勢不高,

  要是連著下大雨,得提前把閘門打開一半,讓水能往外走,別漫了埂。」

  陳崢心裡一緊,跟張建國一道去出水口檢查了一遍。

  水泥管的閘門雖然結實,但閘板跟管口之間的縫隙被淤泥和水草堵了一部分。

  滑槽發澀,拉起來費勁。

  兩個人蹲在出水口清理了好一陣,用鐵鍬刮乾淨滑槽里的淤泥。

  又用水沖了幾遍,閘門開合利索了才罷休。

  「明天開始,閘門開一半。這樣就算夜裡下大雨,水也能及時排出去。」

  陳崢拿手電照了照出水口的水流,「秋汛雖然晚,但說來就來,不能大意。」

  兩個人正說著,劉家旺夾著他的筆記本過來了。

  他今天穿著一件乾淨的藍布衫,頭髮理過了,眼鏡腿上的橡皮膏也換過了。

  整個人的精神面貌跟之前完全不一樣。

  他把一個牛皮紙信封遞給陳崢:「阿崢,這是我姑給我寫的介紹信。

  上面有她的地址和電話,說讓我下周一就去縣一中試讀旁聽。

  我想來想去,想請你幫我看看這封信,有沒有什麼不妥當的地方。」

  陳崢接過信展開一看,鄧姐的字跡跟上次那張紙條一樣,用力且潦草。

  但重點是這份心意。

  信里說劉家旺本人品行端正,好學上進,推薦其在縣一中旁聽。

  旁聽期間食宿由她負責,叫校方考察。

  陳崢看完,把信仔細折好還給劉家旺:「寫得很好。周一我送你去。」

  劉家旺搓著手,一雙對眼在鏡片後面轉來轉去,有些侷促。

  但更多的是抑制不住的興奮。

  第二天吃過早飯,陳崢叫上陳嶸,把院裡早就準備好的兩筐飼料抬上了板車。

  去魚塘投完飼料,他又沿著塘埂走了一圈。

  檢查了進水口攔網的狀況,把纏在網眼裡的水草落葉清乾淨。

  塘邊幾棵野生的枸杞已經結滿了紅彤彤的果子。

  在秋日的陽光下像一簇簇小火苗。

  他順手摘了一把放進兜里,打算回去泡茶喝。

  白洋湖上的風漸漸轉了方向,從南風變成了西北風,吹過來涼颼颼的。

  蘆葦盪的蘆花全白了,遠遠望去像落了雪。

  野鴨從蘆葦叢里飛起來,排成一行往南飛。

  家燕也少了,只有幾隻還蹲在村口老槐樹的枝頭上,時不時叫一聲。

  陳崢清楚,秋天快來了。

  趁著天還不算太冷,他準備進一趟山。

  進山這事,在他心裡盤算了好一陣子了。

  培訓班上完了,交流會完了,魚塘也穩住了。

  趁著還沒正式封山,他得趕一趟。

  他有一個想法很久了。

  林曉芸她爸說過,深山裡的野生黨參比人工種植的藥效好得多,價格也高得多。

  上回在縣藥鋪抓藥,老掌柜專門提了一句。

  說野黨參一根能賣好幾塊,品相好的能上十塊。

  真要能在山裡找到野黨參,不光他娘吃了管用。

  人品相一般的還能賣給縣藥鋪,多一筆進項。

  更深一層的原因是,1984年的深山,跟幾十年後不一樣。

  現在山裡還有野物,還有老林子,還有沒被人翻過的藥草窩子。

  再過幾年封山育林政策收緊,好多地方就不讓進了。

  再往後,野生藥材被挖光了,山貨也不值錢了。

  趁著現在山門還開著,他得先進去摸一遍地形。

  出發前一天的傍晚,陳崢在院子裡準備進山要用的東西。

  柴刀一把,麻繩一卷,幾個布袋子,一壺涼茶,貼餅子用油紙包了好幾層。

  他很清楚,真正進深山,跟平時在白洋湖邊割蘆葦不一樣。

  山里溫差比湖面還大,野獸,斷崖,暗溝,哪一樣都是要命的事。

  他一面收拾一面回復陳嶸的問題。

  「最主要的是遇著野物的時候該咋辦。

  天冷了,山裡的東西都忙著貼膘,凶得很。

  你要是跟它面對面,第一不能跑,你一跑它就追。

  第二不能蹲,你一蹲它以為你要撲。

  你得站直了,把衣服敞開,讓自己看起來比它大。」

  陳嶸蹲在旁邊幫著往柴刀的木柄上纏防滑的細麻繩,抬頭問了一句:

  「要是野豬呢?」

  「野豬也是一樣。但沒有十成把握,不要招惹它。

  野豬這東西皮糙肉厚,柴刀砍不穿。

  它要是衝過來,你得往旁邊閃,它衝勁大,轉不過彎,你側身躲開,它就衝過去了。

  真要硬幹,柴刀砍它的鼻樑和耳根,別砍背。

  野豬的背上全是松脂混著泥沙,跟鎧甲一樣。」

  旁邊原本在逗鱔籠的陳峰聽見動靜,蹭地冒過來,纏著他哥要一起進山。

  被陳崢一句,深山老林不安全,你在家幫嶸哥招呼魚塘,給堵了回去。

  只好癟著嘴蹲在一旁。

  清早霧還沒散,陳崢就起來了。

  他穿上那件厚實的藍布棉襖,袖口用細麻繩紮緊。

  褲腿也用綁腿布纏了兩圈,防止蛇蟲往褲管里鑽。

  腳上是那雙解放鞋,鞋底用火筷子燙了幾道深紋增加防滑。

  柴刀別在腰後,麻繩挎在肩上,布袋子疊好揣在懷裡。

  出了門,沿著土路往西走。

  白洋湖的晨霧罩在水面上,白茫茫的,遠處的蘆葦盪只露出一個模糊的影子。

  他往西走了大約三里路,離開湖邊,開始往淺山區走。

  這一帶的淺山他以前來過,跟張建國和陳嶸砍過竹竿。

  山上長的是馬尾松和杉樹,不算密,林下的灌木也不深。

  但現在他不打算在淺山停。

  淺山早就被採藥人翻遍了。

  要找到好東西,至少再往深山裡走兩個時辰。

  山路比湖邊冷得多。

  越往裡走,樹越高越密,松樹杉樹漸漸被櫟樹,青岡和野核桃樹替代。

  林下的光線一下子暗了下來。

  灌木深及腰際,腳下全是腐葉,踩上去軟綿綿的。

  一踩一個坑,走起來比平地費勁。

  山鷓鴣在遠處叫,叫聲隔著一道山樑傳過來,帶著回音。

  偶爾能看見樹幹上被什麼動物蹭過的痕跡,樹皮剝落,露出白慘慘的木茬子。

  走了大半個時辰,他在一處向陽的山坡上停下來。

  坡面朝南,日照足,土層厚,土質鬆散,是黨參喜歡生長的環境。

  他蹲下來,拿柴刀撥開草叢,仔細尋找黨參的藤蔓。

  林曉芸她爸跟他描述過野黨參的特徵。

  藤蔓纖細,攀附在灌木上,葉片對生,開黃綠色的小花,根莖入土較深。

  找了小半個時辰,黨參沒找到,倒是發現了幾叢野生的沙參。

  沙參跟黨參同科不同屬,根莖比黨參細,藥效差些,但也能用。

  上回在藥鋪,

  老掌柜說過沙參雖然不如黨參值錢,清理曬乾了拿來燉湯清肺,比人工種的強得多。

  他把沙參周圍的土刨松。

  用手指順著根莖的方向慢慢往下掏,一個多鐘頭才挖出三棵完整的根莖。

  土裡的石頭不少,好幾次挖到一半碰到石頭。

  又得換個方向繼續掏,指頭摳在石頭上,指甲縫裡全是泥。

  三棵沙參的根莖都不短,最長的一棵有小指粗。

  他小心翼翼用濕潤的樹葉包好,裝進隨身帶的布袋。

  繼續往深山裡走。

  翻過一道山樑之後,林子變得更密了,頭頂幾乎看不見天。

  四周有濃郁的松針味,混著枯葉腐爛的甜膩氣息。

  腳踩在腐葉上,有時陷進去半尺深,拔出來帶起一蓬黑土。

  走了大約半個時辰,他在一處背陰的石壁下面找到了一樣好東西。

  一大片野生何首烏。

  何首烏的藤蔓從石壁上垂下來,葉片有些發黃了,但藤蔓還很韌。

  說明地下的塊根不小。

  他把柴刀別回腰後,蹲下來開始挖。

  何首烏的塊根入土比沙參更深,最粗的主根能有一尺多。

  他用柴刀削了一根尖木棍,沿著塊根周圍一圈一圈地鬆土。

  挖了將近一個時辰,才把三塊最大的弄出來。

  最大的成年男子拳頭大小,表皮黑褐色,斷面是淡黃色的,捏在手裡結實得很。

  這片何首烏窩子他沒有一次性挖光,留下幾棵小的,用土重新埋好根,做了個只有自己認得出來的記號。

  深山的規矩他懂。

  好東西不能絕根,細水長流。

  快到中午的時候,他在一棵老松樹下停下來歇息。

  掏出貼餅子啃了幾口,嚼著乾糧灌了幾口涼茶。

  松濤在頭頂掠過,一陣接一陣。

  他眯著眼望著遠處連綿的山脊線。

  忽然注意到松樹底部的枯枝堆里,長著一叢褐色的東西。

  是野生的松蕈,又叫松茸菌。

  上回物資交流會上郭大爺講山貨經的時候專門提過它。

  說松蕈長在松樹根部附近的枯枝堆里,肉質肥厚,燉湯鮮得很。

  烘乾以後能賣到十幾塊錢一斤,品相好的更貴。

  他把剩下的貼餅子塞回布袋,蹲下來。

  拿柴刀輕輕撥開枯枝,把松蕈一朵一朵採下來。

  沒帶專門裝菌菇的竹簍,他想了想,脫下外衣鋪在地上,把松蕈排在衣服上。

  再用細藤蔓紮成一個小包袱。

  動作輕得很,唯恐傷了菌蓋品相。

  一個中午,采了二十來朵,大小勻稱。

  差不多該往回走了。

  深山黑得早,下午三點以後太陽就開始往下落,林子裡黑得更快。

  他把今天的收穫歸攏了一下。

  沙參三棵,何首烏三塊,松蕈二十來朵。

  雖然沒找到野黨參,但收穫已經超出預期了。

  就在他綁好最後一個布袋準備下山的時候,林子裡突然傳來一陣低沉的呼嚕聲。

  他猛地站住,手攥緊了柴刀的木柄。

  那聲音就在坡底下,離他不到三十米。

  他慢慢蹲下身,屏住呼吸,從灌木叢的縫隙往下看。

  土裡拱出來一頭野豬,棕黑色的鬃毛根根豎著,肩胛骨高聳,嘴上糊著一圈泥。

  正在用它那對月牙形的獠牙拱地下的塊莖吃。

  陳崢慢慢蹲下來。

  野豬的視力差,但嗅覺和聽覺極其靈敏,他得待在下風口。

  他攥著柴刀的手穩得很,關節卻有些發涼。

  上輩子在工地上聽東北來的工友講過,野豬這東西,發起怒來比狗熊還難纏。

  狗熊追人追不快,野豬衝起來比人跑得快。

  你不能跑,一跑它就追,它那對獠牙能撞斷小樹。

  野豬拱了一會兒,呼嚕聲忽然停了。

  它抬起頭來,鼻子在風裡抽動了兩下,方向正好朝著陳崢藏身的位置。

  陳崢屏住了呼吸,身子紋絲不動。

  過了幾秒鐘,野豬又把頭低下去,繼續拱它的草根。

  又過了許久,這才慢悠悠地往林子裡走了。

  直到那頭野豬完全消失在密林深處,陳崢才慢慢站起來,鬆開握緊柴刀的手。

  他看了看天色,遠處山頭後面的雲已經被染成了橘紅色,山里黑得很快。

  他不敢磨蹭,沿著來時留下的記號快步往山外走。

  山裡的光線一點點暗下去,鳥叫聲也變得稀稀落落,化作松濤沉悶的轟鳴。

  還有另一種讓人後背發涼的寂靜。

  柴刀上漸漸凝了一層薄薄的水汽。

  天黑透之前,他終於出了山。

  回到村道上,遠遠看見村口老槐樹底下圍了一圈人。

  不像平時乘涼的閒散樣子,氣氛不對。

  陳老三也在人群里,嘴裡叼著菸袋鍋子,旁邊站著張建國的爹張老憨。

  張老憨手裡拿著一個空麻袋,臉上的表情說不上憤怒,但絕不好看。

  「怎麼回事?」陳崢快步走進人群,把柴刀從腰後解下來。

  張老憨說,昨夜裡不知道誰往張建國家的豬圈裡扔了半塊拌了農藥的豆餅。

  今天早上一起床,發現一頭花母豬站不起來了,口吐白沫,沒到中午就死在了圈裡。

  這些對話讓陳崢心裡猛然一沉。

  張建國養的兩頭豬是蘆塘村出了名的壯豬,黑豬花豬各一頭。

  年初配種還幫好幾戶人家的母豬帶過崽。

  尤其那頭花母豬,張老憨從它斷奶養起,養了快兩年。

  餵的全是菜葉米糠和從油坊拉回來的豆餅渣,乾淨得很,從來不生病。

  拌了農藥的豆餅。

  這是下毒。

  「誰幹的?」陳崢蹲下來,把麻袋打開看了看。

  張老憨把剩的半塊豆餅用油紙包好放在麻袋裡。

  說是農藥的味道,烈得很,一聞就是給玉米地用的那種。

  這玩意兒供銷社有賣,村里種玉米的幾乎家家都有,查不到源頭。

  張老憨在蘆塘村是有名的耿直人。

  從生產隊趕大車到包幹到戶種地養豬,沒跟人紅過臉。

  誰會報復到他家頭上?

  陳崢站起來,把麻袋還給張老憨,目光往人群後面掃了一眼。

  老槐樹側後方的院牆根下,一雙灰撲撲的布鞋縮了回去。

  他認得那雙布鞋。

  鞋面是舊帆布的,鞋底用輪胎皮釘了掌,走路的時候啪嗒啪嗒響。

  這是王老六家堂客的鞋。

  「爹,建國呢?」陳崢問。

  陳老三把菸袋鍋子在樹根上磕了磕。

  「在家生悶氣呢。你張嬸心疼得不行,非要找大隊幹部討說法。

  我說大隊幹部現在叫村委會,不管豬圈的事。

  她要報警,可是死了豬的事,派出所能管不?」

  陳崢招呼陳嶸回家放下山貨,自己轉身往張建國家走。

  他家的豬圈是用紅磚砌的,平時乾乾淨淨。

  豬糞天天鏟,鏟了堆在院子後頭的糞坑裡。

  今天糞坑還冒著熱氣,圈裡卻空了一半。

  黑母豬縮在牆角,嘴裡發出低沉的哼嘰聲,眼神驚慌。

  花母豬躺在地上,身體已經硬了,嘴邊全是白沫乾涸後的痕跡。

  張建國蹲在豬圈門口,下巴抵在膝蓋上。

  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來,眼睛紅紅的。

  「阿崢,你聞到沒有?」

  陳崢蹲下來,聞了聞那半塊豆餅的殘渣。

  氣味刺鼻,是那種很沖的農藥味,稍微湊近一點就嗆嗓子。

  這種農藥在供銷社隨便買,一瓶蓋兌一桶水,噴玉米地里殺蟲用的。

  誰家地里都有一兩瓶。

  「味這麼沖,不是偷偷放的。」

  陳崢站起來,把豆餅殘渣放回去,拍了拍手上的碎末,

  「他是明著告訴你,他想讓你知道。」

  張建國臉色白了。

  他站起來,從牆角抄起鐵鍬就要往外沖,被陳崢一把攥住胳膊。

  「你現在衝出去,找誰?你找誰誰都會反問你,你看見是我乾的?

  你這頭母豬死了,值幾十塊錢。

  你要是把他打殘了,你吃官司。

  建國,這筆帳你不划算。」

  張建國攥著鐵鍬,牙齒咬得咯嘣咯嘣響,但漸漸冷靜下來。

  「你說,這仇怎麼報?」

  「仇要報,但不能明著來。」

  張建國把鐵鍬慢慢放下,靠在豬圈牆邊。

  他蹲回去,兩隻手抱著腦袋,使勁搓了搓臉。

  「你說吧,怎麼來?」

  「王老六家種的是玉米。玉米地怕什麼?怕蟲子,怕野豬,怕缺水。

  最怕的是什麼,最怕風。

  玉米稈高,根淺,一場大風颳過去能倒一片。

  倒了扶不起來,穗子捂在泥里爛掉。

  過半個月是秋收前最緊的時候,你要是去他地里使壞,你就跟他一樣了。

  不能幹違法的事。但老天爺幫忙的事,誰說得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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