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夜遇令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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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燕子撞進黑影懷裡,聞到一股蘭花香氣。

  踉蹌著往後退,背脊抵上磚牆,疼的倒吸一口涼氣。

  香氣一直縈繞在鼻尖。

  「小燕子?」

  聲音不高,帶著倦意和驚訝。

  小燕子渾身一震,猛的僵住。

  抬頭看去,躍下的侍衛退開半步,月光照出後頭站著的臉。

  是令妃。

  穿著暗色常服,外面披了件斗篷,頭髮松松挽著,幾縷碎發被夜風吹的貼在頰邊。

  身後跟著個提燈的宮女,正看著她。

  「你怎麼在這裡?」

  令妃往前走了兩步,目光從小燕子散亂的髮髻,沾著泥灰的裙擺,到背在身後的手,一樣樣掃過去。

  「這個時辰,不在景陽宮安分待著,跑來這裡做什麼?」

  小燕子後背冒出冷汗。

  千算萬算,沒算到會在福家後巷撞見出宮的令妃。

  這後巷是福家大宅與街道之間的暗巷,平時少有人走。

  當年溜出宮玩時摸過這條暗路,今晚特意選的就是這兒。

  可令妃怎麼會在這兒?

  腦子裡飛快的轉。

  令妃來福家有密事?

  還是知道了什麼?

  不,不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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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逃的計劃只有小鄧子知道,連明月都沒察覺。

  「令……令妃娘娘。」

  小燕子臉上堆起笑,自己都覺得僵硬。

  「好巧啊,您也睡不著出來遛彎兒?」

  令妃沒接話,只是看著她。

  眼神沒了平日在宮中相見時的溫和,帶著審視。

  「你身上怎麼弄的?」

  令妃壓低聲音,朝前又走了一步。

  小燕子下意識把包袱往身後藏了藏,胳膊肘卻撞上牆壁。

  包袱里的珠釵硌著背,疼的眼角跳了一下。

  「沒什麼沒什麼。」

  擺著手,笑的眼睛彎起來。

  「就是……就是夜裡餓的慌,出來找點東西吃,不小心摔了一跤。」

  令妃的目光落在身後的包袱上,停了幾息。

  「吃東西要帶包袱?」

  小燕子嘴角的弧度垮了一點。

  「小燕子。」

  令妃抬手,按住她的肩膀。

  手不算重,力道卻讓她動彈不得。

  令妃的指尖帶著夜裡的涼意,透過衣料傳進來,小燕子忍不住打了個哆嗦。

  「你騙不了我。」

  令妃說,聲音更輕了。

  「你要去哪裡?」

  小燕子沒說話。

  後巷裡靜下來,遠處街道的風鈴偶爾叮噹一響。

  宮女翠竹舉著燈籠,光在兩人之間晃,照著令妃臉上的憂色。

  小燕子慢慢吐出那口氣。

  知道瞞不過了。

  令妃在後宮能站穩腳跟,靠的就是這份心思細密。

  與其繼續扯謊讓她起疑,不如坦白。

  膝蓋一彎,跪了下去。

  青石板硌的膝蓋生疼,小燕子卻沒躲。

  抬起臉,眼眶裡慢慢湧上濕意。

  「令妃娘娘,」

  聲音啞了,啞的自己都嚇了一跳。

  「我求您一件事。」

  令妃沒立刻叫她起來,只是看著她。

  眼神很複雜,有心疼,有不解,還有一點藏在眼底的東西。

  「你先起來說話。」

  令妃伸手來拉她。

  小燕子沒動。

  抓著令妃的手腕,手腕細,皮膚涼,被攥的緊緊的。

  「我不起來了。」

  她說。

  「除非您答應我。」

  「你要我答應什麼?」

  「我想走。」

  小燕子說,每個字都咬的很重。

  「我不想在京城待了,我在這裡……活不下去。」

  令妃的手指在手腕上輕輕顫了一下。

  「活不下去?」

  令妃重複這三個字,聲音里那點倦意全沒了,只剩下清醒。

  「小燕子,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你是五阿哥的福晉,是皇上的義女,你活不下去?」

  「是。」

  小燕子點頭,眼眶更紅了。

  「我就是活不下去。」

  「是因為明天的事?」

  小燕子沒料到她會直接問出這句。

  愣了一瞬,隨即點頭,點的又快又用力。

  「娘娘,您是永琪的額娘,」

  鬆開令妃的手腕,跪著往後挪了半步,腰杆挺的筆直。

  「但您也是女人。」

  令妃沒說話。

  「如果有個人,要被硬塞到您身邊,分走您的一切,」

  小燕子的聲音抖起來,不是裝的,是真從胸腔里抖出來的。

  「您能忍嗎?」

  夜風從巷子盡頭灌進來,吹的令妃的斗篷下擺晃了晃。

  站在那兒,臉上沒什麼表情。

  可小燕子看見她垂在身側的手,慢慢攥緊了。

  翠竹提著燈籠,大氣不敢出。

  「老佛爺要給永琪納側福晉的事,」

  令妃終於開口,聲音平的聽不出情緒。

  「你是怎麼知道的?」

  「宮裡哪有不透風的牆。」

  小燕子低下頭,盯著磚縫裡長出的草。

  「我聽見了,明天,那個叫知畫的姑娘就要進宮了。」

  「所以你就要走?」

  「我不走,等著她來,等著老佛爺指著我鼻子說你不配,」

  「等著永琪一天天看我當笑話?」

  小燕子猛的抬頭,眼淚這回真的掉下來了。

  「娘娘,我受不了,我真的受不了。」

  沒說的是,她已經受過一次了。

  那種一點點被磨掉皮肉,磨掉骨血,最後連孩子都磨沒了的滋味,她上輩子嘗夠了。

  令妃蹲下身來。

  這個動作讓小燕子猝不及防。

  令妃的膝蓋也抵上石板,伸手擦掉小燕子臉上的淚。

  手指帶著薄繭,擦過皮膚時有些粗糲。

  「傻孩子。」

  令妃的聲音忽然軟下來,變成一聲嘆息。

  「你走了,永琪怎麼辦?」

  「他會有知畫。」

  小燕子說這話時,心口酸澀,堵的喉嚨發緊。

  「知畫比我好,比我溫柔,比我懂規矩,比我更配站在他身邊。」

  「他會忘了我的,很快就會忘了。」

  令妃的手停在臉頰邊,沒收回,也沒再擦。

  「你真這麼想?」

  「真這麼想。」

  小燕子點頭。

  「娘娘,您放我走吧,我不留京城,我就出城。」

  「我去個他找不到的地方。」

  「我保證,我不連累他,不連累福家,不連累任何人。」

  「出城?」

  令妃眯起眼。

  「城外有什麼?」

  小燕子咬住嘴唇,不說話了。

  令妃盯著她看了很久。

  久到小燕子膝蓋都跪麻了,久到翠竹手裡的燈籠芯噼啪爆了一下。

  令妃嘆了口氣,那口氣在夜風裡散開。

  「你先起來。」

  這次沒拉小燕子,自己先站起身,拍了拍裙擺上的灰。

  「跪在地上成什麼樣子。」

  小燕子撐著膝蓋站起來,腿麻的站不穩,晃了一下才穩住。

  令妃看著她的樣子,眼神又軟了幾分。

  「出城……」

  令妃低聲重複,似乎在問自己,又似乎在問她。


  小燕子沒否認。

  令妃轉過身,背對著她。

  斗篷下擺被風掀起一角,露出裡面繡著纏枝蓮的裙邊。

  沉默了很久,久到小燕子以為她要喊侍衛抓人了。

  然後從袖中取出一樣東西。

  不是帕子,不是首飾,而是一塊銅牌。

  銅牌有些舊了,邊緣磨的發亮,正面刻著一個令字,背面是內務府的徽記。

  「拿著這個。」

  令妃把銅牌塞進小燕子手裡。

  銅牌冰涼,硌著掌心。

  小燕子低頭看牌子,手指攥的死緊。

  「城門口的守衛見了這塊令牌不會攔你。」

  令妃的聲音很低,只說給她一個人聽。

  「趁天沒亮出去,直走,去個沒人認識的地方。」

  小燕子捧著令牌,手抖的厲害。

  抬頭看令妃,令妃卻已經轉過身去,只留下背影。

  「走吧。」

  令妃說。

  「走遠些,別回頭。」

  小燕子張了張嘴,喉嚨里堵著什麼,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但你記住,」

  令妃的聲音又飄過來,帶著涼意。

  「你欠永琪一個交代。」

  小燕子攥著令牌,指尖陷進銅牌邊緣,硌的掌心發疼。

  令妃沒再回頭。

  帶著侍衛和翠竹,順著後巷往福家側門走去。

  燈籠的光一晃一晃,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大宅的陰影里。

  小燕子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直到膝蓋的麻木感傳遍全身,直到手裡的銅牌被攥出溫度,才慢慢把那口氣吐出來。

  吐出來時,胸口的沉重感忽然鬆了一點。

  把令牌揣進懷裡,轉身,朝城門的方向走去。

  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令妃早已走遠,後巷裡空蕩蕩的。

  只有月光照著磚牆,照著來時踩出的那串腳印。

  小燕子轉回頭,繼續往前走。

  這回沒再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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