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論商
擂鼓落定，人聲漸斂，治蝗策論辯會正式開場。
蘇遠、蕭凜、溫寧、陸裕四人穩立擂台正中，一身清雅學子服，襯得他們身姿挺拔，氣度儼然。
四人各有所長。
蘇遠條理縝密，立論端方，字字貼合民生，沒有幾回合，就把對方辯了個句盡詞亡，灰溜溜下台。
蕭凜言辭機敏，抓住對面學子的疏漏猛攻，幾句話下來，對方就敗興而歸。
陸裕出身鄉野，親歷災荒疾苦，所言治蝗之策句句落地，樸實通透，對面正好是個世家子弟，聽到他的一番言論，就覺得自己詞窮理輕，於是一句話沒有辯駁，直接抱拳下場。
溫寧博聞強識，引經據典，從容有度，跟對面學子你來我往，毫不在乎時間流逝，對面學子被他耗得口乾舌燥，只有抱拳認輸。
四人並肩守擂，便是這場辯論會難以撼動的壁壘。
台下萬千士子聽完他們的第一輪辯論後，皆是心頭一凜，先前只為彩頭而起的浮躁心思，瞬間收斂了大半。
兩名國子監的學生闊步登台，拱手立論，引古論今暢談治蝗古法，言辭鏗鏘，意氣飛揚。
可話音未落，便被溫寧層層拆解，逐條辯駁，句句戳中弊端。
不過幾回合，兩名監生皆是言辭支吾，只能紅著臉黯然下台。
緊接著，各地書院的才子輪番登台，結果不是固守舊法，就是紙上談兵。
一波又一波士子意氣風發登台，一波又一波垂首敗落。
由於這場辯論會給了參與者無限挑戰權，所以落敗的士子沒有氣餒，反倒就地圍聚成團，低聲復盤方才辯詞的疏漏，結合他人的立論細細斟酌，反覆打磨言辭，完善治蝗對策。
不過片刻，方才落敗的幾名學子重整心態，再度闊步登台，二次攻擂。
此番再戰，他們的立論更為紮實，思路更為周全，辯詞進退有度，不再是虛浮空談。
擂台之上，攻守輪轉，言辭交鋒凌厲激烈，句句關乎民生。
全場萬人屏息，里三層外三層圍得水泄不通，連街邊巷尾的百姓都紛紛駐足觀望。
人群外側，一輛樸素無華的青幃馬車靜靜的停在樹蔭之下，車簾微掀一角，國子監祭酒章大人端坐車內，聽著擂台之上的字字交鋒。
聽著台下士子從浮躁逐利，轉為潛心應辯，這讓他的眼底緩緩漾開一絲笑意。
他低聲輕喃：「這個主辦擂台的人，極具巧思。一介書肆開業，竟調動了半城的士林熱血。這個永寧書肆，不俗啊。」
烈日當空，日至正中，辯會暫歇中場。
書肆夥計紛紛捧著嶄新成冊的書卷，穿梭於人群之間，凡今日登台論辯的士子，無論輸贏，人人得贈書一冊：《白氏行商錄》。
書卷裝幀素雅，是白老爺子一生的經歷。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看書首選 TW 看書網，𝖘𝖍𝖚.𝖙𝖜隨時享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而一眾士子紛紛伸手接過，反應卻是截然不同。
一部分沉穩務實的學子，得了書卷便就地駐足，低頭細細翻閱。
可幾個自持清高的世家子弟，看清封面上「行商」二字的時候，眉宇間頓時湧上濃濃的鄙夷。
「商賈之輩，也配著書立說？」
一名錦衣士子捏著書卷，滿臉倨傲，唇角勾起譏諷，隨手一抖，便將嶄新書卷輕飄飄扔回擂台，嗤笑出聲：
「堂堂士林文會，竟贈商賈閒書，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在他看來，士、農、工、商，商賈為末，逐利市儈，所著文字皆是俗鄙不堪，根本不配入讀書人的眼。
周遭幾名恃才傲物的世家子弟見狀，紛紛附和效仿。
一本本嶄新的《白氏行商錄》被隨手丟棄，散落擂台階前，書卷攤開，好在頁頁乾淨完好。
「商賈之言，難登大雅。」
「不讀也罷，污了讀書人的眼。」
輕蔑議論此起彼伏，刺耳無比。
人群一側，顧廷燁將這一切盡收眼底，見眾人如此輕侮外祖心血，瞬間怒火上涌，雙目赤紅，死死攥緊拳頭，就要上去理論。
身側一直淡然靜觀的白景淵，卻抬手輕輕按住了他的肩頭。
老人家神色平靜無波，眼底卻藏著笑意，低聲緩緩道：「別急。要的，就是讓他們扔。」
顧廷燁怒氣道：「外祖父！這群迂腐書生，眼高於頂，不知好歹！好好的書，他們竟如此糟蹋，書都讀到狗肚子裡去了！」
白景淵搖頭輕笑，眸光深邃：
「現在扔得越決絕，一會兒就撿得越認真。你且看著就是了。」
就在此時，擂台之下，方才圍在一起細讀《白氏行商錄》的幾名寒門士子，已然按捺不住，齊齊邁步上前，攔住了那名扔書的錦衣公子。
幾人皆是布衣青衫，神色端正，不卑不亢。
為首一人拱手直言，字字坦蕩有力：
「這位公子此言，太過偏頗！世人皆言士尊商卑，可商通南北、濟萬民、活市井，亦是世間生計根本。商人為何不能著書？」
「公子連一頁文字未曾細讀，僅憑作者是個商人便肆意棄書辱物，這般行徑，才是失了君子風度，虧了讀書人本心！」
話音落下，周遭喧鬧驟然一靜。
全場所有人的目光，瞬間盡數聚焦在對峙的兩撥人身上。
那錦衣公子被幾名寒門士子當眾攔路駁斥，臉上的輕蔑瞬間僵住，隨即湧上一層惱羞成怒的赤紅。
他抬眼睥睨眾人，語調傲慢又刻薄：
「爾等寒門小生，懂什麼？自古士讀聖賢書，修君子道。商賈唯利是圖，滿身銅臭，所記不過市井蠅利，也配稱之為書？我棄之，何錯之有？」
旁邊幾個一同扔書的世家子弟，也紛紛上前附和，氣焰極其囂張。
「就是！聖賢萬卷足矣，何須看商人碎語！」
「讀商賈之書，辱沒儒衫！」
兩方人瞬間對峙在擂台之下，氣氛陡然緊繃。
擂台之上，溫寧、陸裕、蘇遠、蕭凜幾人靜靜佇立，冷眼旁觀。
他們要不是提前被白老爺子囑咐過，早就下台把這幫人噴死了。
台下爭執愈演愈烈。
方才開口的寒門士子絲毫不怯，昂首再度開口，聲音清亮，壓過周遭嘈雜：
「公子口口聲聲聖賢大道，可聖賢教的是心懷萬民！」
「公子方才稱商賈不配著書。秦朝呂不韋本為商賈，尚且編撰《呂氏春秋》垂名千古。學問之道，何曾以出身貴賤論高低？」
「如今蝗災肆虐，百姓流離、糧價飛漲、南北物資不通，多少州縣束手無策！《白氏行商錄》記載了南北糧產，物價盈虧，水路通塞，民間疾苦，字字皆是民生！」
「公子不看民生疾苦，只讀紙上空文，看不起市井百業，如此閉門讀書，縱使策論寫得天花亂墜，日後為官，又如何安民，如何濟世？！」
一席話落地，擲地有聲。
全場驟然一靜。
不少士子瞬間怔住，臉上的傲慢緩緩褪去。
那錦衣公子面色一陣青一陣白，被問得啞口無言，找不出半句辯駁之詞。
就在此時，一直靜立旁觀的白景淵緩緩邁步上前。
老者一襲素色儒袍，白髮清顏，氣度如山，只靜靜站定，目光掃過滿地被丟棄的書卷，沒有半分怒意。
「老夫知道。諸位學子寒窗苦讀，自持清高，以商賈為末流，以市井為鄙俗，視利字為洪水猛獸。」
他緩緩彎腰，拾起一冊落在腳邊的《白氏行商錄》，指尖輕輕拂過乾淨的紙面，聲音沉穩通透，傳遍全場。
「可天下大道，從不止聖賢書。農養天下，商通天下。無商賈流轉，則南北糧滯，物資不通，民生困頓。你們今日辯治蝗、談賑災，張口閉口調糧平物價，可若不懂市井流通，不懂糧運利弊。你們的策論，便是一紙空文！」
全場士子無人敢言，盡數垂首屏息。
白景淵目光掃過方才扔書的幾名世家子弟，字字懇切：
「你們棄書，不是此書鄙俗，是你們眼界太窄。今日辯會，前半場，你們辯的是書本里的治蝗策。」
他話鋒一轉，眸光銳利。
「從現在起，後半場，老夫要你們辯的是這市井裡的濟世方！」
話音落下，全場轟然震動！
剛才扔書鄙夷的世家子弟，此刻臉上火辣辣的，羞愧得無地自容，但是默默的彎腰，抬手撿起地上散落的書卷，輕輕拍去塵土。
馬車之內，國子監祭酒章大人將全程盡收眼底，撫須長笑，眼中滿是欣賞。
「老爺子這一盤棋，下得太高明了。不愧是能把自己的著書放在聖上御案上的人啊。」
擂台之上，蘇遠四人立身正中，神色愈發端正。
他們知曉，前半場論治蝗，不過鋪墊。後半場，論商賈，才是今天的主題。
風聲寂，人聲沸，萬千儒生面面相覷，心頭大亂。
有人忍不住拱手高聲發問：「老先生！今日辯會原定論治蝗濟民，何以驟然改題？商賈小道，焉能登士林大雅擂台？」
其餘一眾守舊士子紛紛附和，紛紛出聲質疑，覺得此舉離經叛道，亂了章法。
白景淵立在擂台之下，手持一冊《白氏行商錄》，目光平靜掃過眾人，聲如洪鐘，壓過全場嘈雜。
「老夫問爾等。蝗災四起，良田絕收，百姓無糧度日，各州府糧倉空虛。你們人人落筆皆是『朝廷調糧，官府賑災』，說得冠冕堂皇，字字錦繡。可天下糧米，何以從有餘之地，運往災荒之地？」
「南北相隔千里，山河阻隔，道路險阻，若無商賈奔走轉運，單憑官府官船官車，杯水車薪，待到糧至，災民早已餓殍遍野！」
一句話，問得全場鴉雀無聲。
白景淵步步向前，字字叩心，響徹整片廣場：
「你們辯盡千般治蝗良策，空談安撫流民，平抑市價，卻從頭到尾，不懂流通二字！」
「糧不通，則價不穩。貨不通，則民不活。商賈往來，通南北有無，濟四方窮乏，這不是市井小道，是濟世大道！」
「故此，今日後半程擂台，罷黜蝗論，全程論商！論題三問：商可否濟世？商可否安民？亂世荒年，商是弊是功？」
話音落地，徹底敲定規則，再無轉圜餘地。
全場士子臉色瞬息萬變。
只有遠道而來，見識廣博的學子，眼中全是瞭然。
他們有的出身鄉野，有的出身商賈，所以最懂市井煙火中的生存法則。
四位擂主齊齊立身，靜待攻擂。
場中風氣徹底逆轉。
方才那些扔書嗤笑的世家子弟，此刻個個面色窘迫，進退兩難。
方才他們視《白氏行商錄》為俗物，嗤商賈卑賤，如今擂台改題論商，等於當眾打了他們的臉。
不少人尷尬抬手，默默彎腰，將方才丟棄在地的書卷一一撿起，小心翼翼拍去塵埃，拿在手中開始翻閱。
人群側邊，顧廷燁早已氣順，眼底只剩滿心對外祖父的佩服。
他方才只以為外祖父是給書肆造勢，此刻才徹底看懂：
老爺子是在借這個擂台為商人正名。
馬車簾內，國子監祭酒撫掌輕笑，連連點頭，眸中滿是讚許。
場上爭辯已經停歇，學子們開始陸陸續續離開。
顧廷燁以為塵埃落定，正準備陪著外祖父回松雪居歇息。
一道尖利又稚嫩的童聲突兀響起，穿透周遭的低語：
「商賈就是商賈，永遠排在最末流！」
話音一落，周遭交談聲驟然一滯。
顧廷燁腳步頓住，轉頭循聲望去。
說話的是一名穿著考究的孩童，約莫七八歲光景，身後還跟著一個一臉不屑的男子，顯然是他的孩兒。
父親傲慢迂腐，自己的孩兒耳濡目染，承襲了父輩的所有偏見，此刻正仰著下巴，滿臉桀驁。
顧廷燁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的淺笑，緩步走上前，微微俯下身，語氣平淡卻帶著壓迫：
「我，寧遠侯府二公子，也是商賈之子，可是 你爹見了我要拜我，這可怎麼辦呢？」
孩童一時愣住，瞬間臉色漲紅。
孩童的父親聞聲，臉色瞬間煞白。
所有人的目光，又一次匯聚過來，等待新一輪的交鋒。
但是顧廷燁根本不給機會，攙著白老爺子說道：「外祖父啊，咱這書肆任重而道遠啊！」
對麵茶樓雅間的窗口，一個稚嫩的聲音說道：「爹爹，女兒心悅他！」小手指向了正攙扶著外祖父往松雪居而去的顧廷燁！
蘇遠、蕭凜、溫寧、陸裕四人穩立擂台正中，一身清雅學子服，襯得他們身姿挺拔，氣度儼然。
四人各有所長。
蘇遠條理縝密，立論端方，字字貼合民生，沒有幾回合，就把對方辯了個句盡詞亡，灰溜溜下台。
蕭凜言辭機敏，抓住對面學子的疏漏猛攻，幾句話下來，對方就敗興而歸。
陸裕出身鄉野，親歷災荒疾苦，所言治蝗之策句句落地，樸實通透，對面正好是個世家子弟，聽到他的一番言論，就覺得自己詞窮理輕，於是一句話沒有辯駁，直接抱拳下場。
溫寧博聞強識，引經據典，從容有度，跟對面學子你來我往，毫不在乎時間流逝，對面學子被他耗得口乾舌燥，只有抱拳認輸。
四人並肩守擂，便是這場辯論會難以撼動的壁壘。
台下萬千士子聽完他們的第一輪辯論後，皆是心頭一凜，先前只為彩頭而起的浮躁心思，瞬間收斂了大半。
兩名國子監的學生闊步登台，拱手立論，引古論今暢談治蝗古法，言辭鏗鏘，意氣飛揚。
可話音未落，便被溫寧層層拆解，逐條辯駁，句句戳中弊端。
不過幾回合，兩名監生皆是言辭支吾，只能紅著臉黯然下台。
緊接著，各地書院的才子輪番登台，結果不是固守舊法，就是紙上談兵。
一波又一波士子意氣風發登台，一波又一波垂首敗落。
由於這場辯論會給了參與者無限挑戰權，所以落敗的士子沒有氣餒，反倒就地圍聚成團，低聲復盤方才辯詞的疏漏，結合他人的立論細細斟酌，反覆打磨言辭，完善治蝗對策。
不過片刻，方才落敗的幾名學子重整心態，再度闊步登台，二次攻擂。
此番再戰，他們的立論更為紮實，思路更為周全，辯詞進退有度，不再是虛浮空談。
擂台之上，攻守輪轉，言辭交鋒凌厲激烈，句句關乎民生。
全場萬人屏息，里三層外三層圍得水泄不通，連街邊巷尾的百姓都紛紛駐足觀望。
人群外側，一輛樸素無華的青幃馬車靜靜的停在樹蔭之下，車簾微掀一角，國子監祭酒章大人端坐車內，聽著擂台之上的字字交鋒。
聽著台下士子從浮躁逐利，轉為潛心應辯，這讓他的眼底緩緩漾開一絲笑意。
他低聲輕喃：「這個主辦擂台的人，極具巧思。一介書肆開業，竟調動了半城的士林熱血。這個永寧書肆，不俗啊。」
烈日當空，日至正中，辯會暫歇中場。
書肆夥計紛紛捧著嶄新成冊的書卷，穿梭於人群之間，凡今日登台論辯的士子，無論輸贏，人人得贈書一冊：《白氏行商錄》。
書卷裝幀素雅，是白老爺子一生的經歷。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看書首選 TW 看書網，𝖘𝖍𝖚.𝖙𝖜隨時享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而一眾士子紛紛伸手接過，反應卻是截然不同。
一部分沉穩務實的學子，得了書卷便就地駐足，低頭細細翻閱。
可幾個自持清高的世家子弟，看清封面上「行商」二字的時候，眉宇間頓時湧上濃濃的鄙夷。
「商賈之輩，也配著書立說？」
一名錦衣士子捏著書卷，滿臉倨傲，唇角勾起譏諷，隨手一抖，便將嶄新書卷輕飄飄扔回擂台，嗤笑出聲：
「堂堂士林文會，竟贈商賈閒書，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在他看來，士、農、工、商，商賈為末，逐利市儈，所著文字皆是俗鄙不堪，根本不配入讀書人的眼。
周遭幾名恃才傲物的世家子弟見狀，紛紛附和效仿。
一本本嶄新的《白氏行商錄》被隨手丟棄，散落擂台階前，書卷攤開，好在頁頁乾淨完好。
「商賈之言，難登大雅。」
「不讀也罷，污了讀書人的眼。」
輕蔑議論此起彼伏，刺耳無比。
人群一側，顧廷燁將這一切盡收眼底，見眾人如此輕侮外祖心血，瞬間怒火上涌，雙目赤紅，死死攥緊拳頭，就要上去理論。
身側一直淡然靜觀的白景淵，卻抬手輕輕按住了他的肩頭。
老人家神色平靜無波，眼底卻藏著笑意，低聲緩緩道：「別急。要的，就是讓他們扔。」
顧廷燁怒氣道：「外祖父！這群迂腐書生，眼高於頂，不知好歹！好好的書，他們竟如此糟蹋，書都讀到狗肚子裡去了！」
白景淵搖頭輕笑，眸光深邃：
「現在扔得越決絕，一會兒就撿得越認真。你且看著就是了。」
就在此時，擂台之下，方才圍在一起細讀《白氏行商錄》的幾名寒門士子，已然按捺不住，齊齊邁步上前，攔住了那名扔書的錦衣公子。
幾人皆是布衣青衫，神色端正，不卑不亢。
為首一人拱手直言，字字坦蕩有力：
「這位公子此言，太過偏頗！世人皆言士尊商卑，可商通南北、濟萬民、活市井，亦是世間生計根本。商人為何不能著書？」
「公子連一頁文字未曾細讀，僅憑作者是個商人便肆意棄書辱物，這般行徑，才是失了君子風度，虧了讀書人本心！」
話音落下，周遭喧鬧驟然一靜。
全場所有人的目光，瞬間盡數聚焦在對峙的兩撥人身上。
那錦衣公子被幾名寒門士子當眾攔路駁斥，臉上的輕蔑瞬間僵住，隨即湧上一層惱羞成怒的赤紅。
他抬眼睥睨眾人，語調傲慢又刻薄：
「爾等寒門小生，懂什麼？自古士讀聖賢書，修君子道。商賈唯利是圖，滿身銅臭，所記不過市井蠅利，也配稱之為書？我棄之，何錯之有？」
旁邊幾個一同扔書的世家子弟，也紛紛上前附和，氣焰極其囂張。
「就是！聖賢萬卷足矣，何須看商人碎語！」
「讀商賈之書，辱沒儒衫！」
兩方人瞬間對峙在擂台之下，氣氛陡然緊繃。
擂台之上，溫寧、陸裕、蘇遠、蕭凜幾人靜靜佇立，冷眼旁觀。
他們要不是提前被白老爺子囑咐過，早就下台把這幫人噴死了。
台下爭執愈演愈烈。
方才開口的寒門士子絲毫不怯，昂首再度開口，聲音清亮，壓過周遭嘈雜：
「公子口口聲聲聖賢大道，可聖賢教的是心懷萬民！」
「公子方才稱商賈不配著書。秦朝呂不韋本為商賈，尚且編撰《呂氏春秋》垂名千古。學問之道，何曾以出身貴賤論高低？」
「如今蝗災肆虐，百姓流離、糧價飛漲、南北物資不通，多少州縣束手無策！《白氏行商錄》記載了南北糧產，物價盈虧，水路通塞，民間疾苦，字字皆是民生！」
「公子不看民生疾苦，只讀紙上空文，看不起市井百業，如此閉門讀書，縱使策論寫得天花亂墜，日後為官，又如何安民，如何濟世？！」
一席話落地，擲地有聲。
全場驟然一靜。
不少士子瞬間怔住，臉上的傲慢緩緩褪去。
那錦衣公子面色一陣青一陣白，被問得啞口無言，找不出半句辯駁之詞。
就在此時，一直靜立旁觀的白景淵緩緩邁步上前。
老者一襲素色儒袍，白髮清顏，氣度如山，只靜靜站定，目光掃過滿地被丟棄的書卷，沒有半分怒意。
「老夫知道。諸位學子寒窗苦讀，自持清高，以商賈為末流，以市井為鄙俗，視利字為洪水猛獸。」
他緩緩彎腰，拾起一冊落在腳邊的《白氏行商錄》，指尖輕輕拂過乾淨的紙面，聲音沉穩通透，傳遍全場。
「可天下大道，從不止聖賢書。農養天下，商通天下。無商賈流轉，則南北糧滯，物資不通，民生困頓。你們今日辯治蝗、談賑災，張口閉口調糧平物價，可若不懂市井流通，不懂糧運利弊。你們的策論，便是一紙空文！」
全場士子無人敢言，盡數垂首屏息。
白景淵目光掃過方才扔書的幾名世家子弟，字字懇切：
「你們棄書，不是此書鄙俗，是你們眼界太窄。今日辯會，前半場，你們辯的是書本里的治蝗策。」
他話鋒一轉，眸光銳利。
「從現在起，後半場，老夫要你們辯的是這市井裡的濟世方！」
話音落下，全場轟然震動！
剛才扔書鄙夷的世家子弟，此刻臉上火辣辣的，羞愧得無地自容，但是默默的彎腰，抬手撿起地上散落的書卷，輕輕拍去塵土。
馬車之內，國子監祭酒章大人將全程盡收眼底，撫須長笑，眼中滿是欣賞。
「老爺子這一盤棋，下得太高明了。不愧是能把自己的著書放在聖上御案上的人啊。」
擂台之上，蘇遠四人立身正中，神色愈發端正。
他們知曉，前半場論治蝗，不過鋪墊。後半場，論商賈，才是今天的主題。
風聲寂，人聲沸，萬千儒生面面相覷，心頭大亂。
有人忍不住拱手高聲發問：「老先生！今日辯會原定論治蝗濟民，何以驟然改題？商賈小道，焉能登士林大雅擂台？」
其餘一眾守舊士子紛紛附和，紛紛出聲質疑，覺得此舉離經叛道，亂了章法。
白景淵立在擂台之下，手持一冊《白氏行商錄》，目光平靜掃過眾人，聲如洪鐘，壓過全場嘈雜。
「老夫問爾等。蝗災四起，良田絕收，百姓無糧度日，各州府糧倉空虛。你們人人落筆皆是『朝廷調糧，官府賑災』，說得冠冕堂皇，字字錦繡。可天下糧米，何以從有餘之地，運往災荒之地？」
「南北相隔千里，山河阻隔，道路險阻，若無商賈奔走轉運，單憑官府官船官車，杯水車薪，待到糧至，災民早已餓殍遍野！」
一句話，問得全場鴉雀無聲。
白景淵步步向前，字字叩心，響徹整片廣場：
「你們辯盡千般治蝗良策，空談安撫流民，平抑市價，卻從頭到尾，不懂流通二字！」
「糧不通，則價不穩。貨不通，則民不活。商賈往來，通南北有無，濟四方窮乏，這不是市井小道，是濟世大道！」
「故此，今日後半程擂台，罷黜蝗論，全程論商！論題三問：商可否濟世？商可否安民？亂世荒年，商是弊是功？」
話音落地，徹底敲定規則，再無轉圜餘地。
全場士子臉色瞬息萬變。
只有遠道而來，見識廣博的學子，眼中全是瞭然。
他們有的出身鄉野，有的出身商賈，所以最懂市井煙火中的生存法則。
四位擂主齊齊立身，靜待攻擂。
場中風氣徹底逆轉。
方才那些扔書嗤笑的世家子弟，此刻個個面色窘迫，進退兩難。
方才他們視《白氏行商錄》為俗物，嗤商賈卑賤，如今擂台改題論商，等於當眾打了他們的臉。
不少人尷尬抬手，默默彎腰，將方才丟棄在地的書卷一一撿起，小心翼翼拍去塵埃，拿在手中開始翻閱。
人群側邊，顧廷燁早已氣順，眼底只剩滿心對外祖父的佩服。
他方才只以為外祖父是給書肆造勢，此刻才徹底看懂：
老爺子是在借這個擂台為商人正名。
馬車簾內，國子監祭酒撫掌輕笑，連連點頭，眸中滿是讚許。
場上爭辯已經停歇，學子們開始陸陸續續離開。
顧廷燁以為塵埃落定，正準備陪著外祖父回松雪居歇息。
一道尖利又稚嫩的童聲突兀響起，穿透周遭的低語：
「商賈就是商賈，永遠排在最末流！」
話音一落，周遭交談聲驟然一滯。
顧廷燁腳步頓住，轉頭循聲望去。
說話的是一名穿著考究的孩童，約莫七八歲光景，身後還跟著一個一臉不屑的男子，顯然是他的孩兒。
父親傲慢迂腐，自己的孩兒耳濡目染，承襲了父輩的所有偏見，此刻正仰著下巴，滿臉桀驁。
顧廷燁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的淺笑，緩步走上前，微微俯下身，語氣平淡卻帶著壓迫：
「我，寧遠侯府二公子，也是商賈之子，可是 你爹見了我要拜我，這可怎麼辦呢？」
孩童一時愣住，瞬間臉色漲紅。
孩童的父親聞聲，臉色瞬間煞白。
所有人的目光，又一次匯聚過來，等待新一輪的交鋒。
但是顧廷燁根本不給機會，攙著白老爺子說道：「外祖父啊，咱這書肆任重而道遠啊！」
對麵茶樓雅間的窗口，一個稚嫩的聲音說道：「爹爹，女兒心悅他！」小手指向了正攙扶著外祖父往松雪居而去的顧廷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