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老孫頭回來了？
周大山從外頭進來，臉色有些沉重。
馬大嫂正跟王桂蘭說著話，見他這個臉色，住了嘴。
王桂蘭迎上去：「他爹，咋的了？」
周大山沒吭聲，先看了馬大嫂一眼。
馬大嫂是明白人，手在圍裙上擦了兩把：「大姨，那我先回了，家裡還坐著鍋呢。」
她走得快，出了院門還回頭看了一眼。
院裡靜下來。天擦黑，北風吹來，颳得倉房門哐當響。
周大山把菸袋掏出來，沒點，攥在手裡。
「去放樹的人，把老孫送回來了。」他說。
王桂蘭沒聽明白：「送回來了？他不是在山裡幹活嗎，這才進去四天……」
「腿砸了。」周大山說，「斷了一條腿，好賴人是保住了。」
王桂蘭的手一松，懷裡的柴火枝掉在地上。
二姐從屋裡出來，正好聽見這句，捂住了嘴。
「晌午的事。」周大山的聲音發啞，「地沒凍實，紅松順著坡溜下去，老孫頭在坡底下修枝，一塊兒幹活的人喊他，他沒跑利索。許隊長跟車回來的，這會兒在孫家張羅著。」
他說完這句，看著周平安。
看了半天。
周大山明白，要是那天自己沒聽兒子的，跟車進去的是自己，抬回來的也就是自己。
王桂蘭也想到了。她扶著門框，腿一軟，坐在門檻上，拉住周大山的袖子，聲音發顫：「他爹，你這條命，是三兒攔下來的。」
周大山沒言語。
這話誰都沒往下說。周大山現在心裡一陣後怕。
「王大夫咋說？」王桂蘭問。王大夫是隊裡的赤腳醫生，平時隊裡人有個頭疼腦熱，都去找王大夫。
「腿暫時固定住了，骨頭茬子不齊整。」周大山說，「王大夫說弄不乾淨，往後短不了遭罪，興許得送縣裡醫院。」
本書首發 TW 看書網伴你讀，𝓈𝒽𝓊.𝓉𝓌超貼心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縣裡……」娘沒往下說。去縣裡醫院，得多少錢。
周大山抽完一鍋，張了張嘴，想問什麼。
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把菸袋鍋在鞋底上磕了磕。
周平安心裡也不好受。
「我想去看看。」周平安說。
「等會再去。」周大山說，「這會兒孫家亂著，許隊長在那頭張羅，等吃過飯，咱倆一起去。」
他頓了頓，看了眼倉房：「割點野豬肉帶上。」
「行，正好有一頭小野豬，我打算留下自家吃的，我割點帶過去。」周平安說。
他進倉房，把小野豬掛上樑上的鐵鉤，刀在磨石上蹭了幾下，磨出刃口。
下刀他熟。先從肚子上下刀，片下兩條肋條，肥瘦四六開，又割了一條後丘，緊實，禁煮，最後片下半斤板油，給嬸子熬油，冬天炒菜能頂一陣。
孫家三個小子，老大那樣，老二老三正是能吃的年紀，老孫頭這下受傷，也得好好補補。
他挑了十來斤，用乾淨布包上，麻繩捆了兩道。
剩下的大半扇留在樑上，現在這天氣，也不用擔心壞掉，能放住。
晚飯是苞米麵糊糊就鹹菜。誰都沒提老孫頭，可誰都沒吃出味來。
王桂蘭只喝了半碗就放下筷子，說胸口堵得慌。
周大山抽了三袋煙，飯倒是沒動幾口。
「孫家往後咋整。」周大山說，「老大那樣，老二三十多沒媳婦，老三才十七。老孫頭這下斷腿，這一冬都難熬。」
「隊裡能不管？」二姐周秀蘭問。
「管？咋管。」周大山說，「隊裡頂多能給記下工分，救濟糧應該有一點，頂啥用？」
二姐收拾碗的時候小聲說：「上回老孫叔打咱門口過，還問我，秀雲咋好幾天沒回來了。」
沒人接話。
過了一陣，周大山把菸袋別在腰上，站起來：「走吧，這會過去看看有啥能幫上的。」
娘把他的棉襖找出來：「早去早回。」
「嗯。」周大山穿襖，回頭看了一眼周平安，「你也是。到了那兒少說話，多搭把手。」
「知道了。」
天黑透了，爺倆一前一後出的門。周平安提著肉。
風颳在臉上，跟小刀子似的。道邊的狗叫了兩聲，認出是人，又趴下了。
天冷凍的手疼，他把布包換了只手。
大隊的道上沒人，誰家都沒點燈。就孫家那頭亮著，門口攏著一堆火，幾個人影圍著火站著，說話都壓著嗓子。
離得還遠，就聽見屋裡傳出來一聲一聲的哼哼。女人的哭聲夾在裡頭，一聲高一聲低。
孫家院門口圍了十來個人。有人蹲在牆根抽菸，菸頭一明一暗。
見周家爺倆過來，人都站起來了，誰也沒大聲說話。
「大山來了。」有人說，「許隊長在裡頭呢。」
「腿斷了一條，人算是保住了。」有人低聲說。
「保住了也是遭罪，接腿的錢還沒影呢。」
「老鷹嘴子那活，掙的就是賣命錢。」
「大山家的三小子把大山攔住了，你說邪門不邪門。」
話鑽進周平安耳朵里，不過他腳步沒停。
孫建設站在外屋，屋裡人太多，有點擠，眼睛有點紅，看來是哭過了。
看清是周平安，他張了張嘴：「平安哥……我爹他……」
周大山父子倆走進了屋子，裡面隊長許成軍和劉把頭兩個人在陪著老孫夫妻倆。
看見周大山進來，兩個人點了點頭。
「大山兄弟，你過來了。」孫大娘看見周大山，主動說了話。
「是啊，嫂子，我聽說老孫大哥受傷了，過來看看。」說著讓周平安把手上的布包遞給孫家老二孫建軍，「這是平安今天上山打到的野豬肉，給切了點拿過來，給老孫大哥補補。」
「謝謝大山兄弟，我們家老孫命苦啊。」說著孫大娘眼淚往下掉。
「唉，老孫大哥頂了我的班去的老鷹嘴子，這受傷了，我心裡也不得勁。」周大山語氣有點低沉，「沒想到出了這事。」
劉把頭聽見這話，馬上站出來表態，「孫大嫂，你放心這是隊裡的活，老孫大哥治病的錢，我來出。」說著拿出了五張大團結，遞給了孫大娘，「這五十你先拿著，給大哥買點營養品。」
許成軍也說：「老孫大哥這樣，隊裡肯定也是有表示的，起碼不能讓你們吃不上飯，明兒讓建軍到隊裡領100斤苞米麵。」
「謝謝，謝謝你們。」孫大娘說著就要跪下，隊長趕緊扶住了她。
從孫家出來，周平安心情沉重，家裡的頂樑柱一下倒了，前世的他同樣經歷過。
馬大嫂正跟王桂蘭說著話，見他這個臉色，住了嘴。
王桂蘭迎上去：「他爹，咋的了？」
周大山沒吭聲，先看了馬大嫂一眼。
馬大嫂是明白人，手在圍裙上擦了兩把：「大姨，那我先回了，家裡還坐著鍋呢。」
她走得快，出了院門還回頭看了一眼。
院裡靜下來。天擦黑，北風吹來，颳得倉房門哐當響。
周大山把菸袋掏出來，沒點，攥在手裡。
「去放樹的人，把老孫送回來了。」他說。
王桂蘭沒聽明白：「送回來了？他不是在山裡幹活嗎，這才進去四天……」
「腿砸了。」周大山說，「斷了一條腿，好賴人是保住了。」
王桂蘭的手一松，懷裡的柴火枝掉在地上。
二姐從屋裡出來，正好聽見這句，捂住了嘴。
「晌午的事。」周大山的聲音發啞，「地沒凍實，紅松順著坡溜下去，老孫頭在坡底下修枝，一塊兒幹活的人喊他，他沒跑利索。許隊長跟車回來的，這會兒在孫家張羅著。」
他說完這句，看著周平安。
看了半天。
周大山明白，要是那天自己沒聽兒子的，跟車進去的是自己，抬回來的也就是自己。
王桂蘭也想到了。她扶著門框，腿一軟，坐在門檻上，拉住周大山的袖子，聲音發顫：「他爹，你這條命，是三兒攔下來的。」
周大山沒言語。
這話誰都沒往下說。周大山現在心裡一陣後怕。
「王大夫咋說？」王桂蘭問。王大夫是隊裡的赤腳醫生，平時隊裡人有個頭疼腦熱，都去找王大夫。
「腿暫時固定住了，骨頭茬子不齊整。」周大山說，「王大夫說弄不乾淨，往後短不了遭罪，興許得送縣裡醫院。」
本書首發 TW 看書網伴你讀，𝓈𝒽𝓊.𝓉𝓌超貼心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縣裡……」娘沒往下說。去縣裡醫院，得多少錢。
周大山抽完一鍋，張了張嘴，想問什麼。
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把菸袋鍋在鞋底上磕了磕。
周平安心裡也不好受。
「我想去看看。」周平安說。
「等會再去。」周大山說，「這會兒孫家亂著，許隊長在那頭張羅，等吃過飯，咱倆一起去。」
他頓了頓，看了眼倉房：「割點野豬肉帶上。」
「行，正好有一頭小野豬，我打算留下自家吃的，我割點帶過去。」周平安說。
他進倉房，把小野豬掛上樑上的鐵鉤，刀在磨石上蹭了幾下，磨出刃口。
下刀他熟。先從肚子上下刀，片下兩條肋條，肥瘦四六開，又割了一條後丘，緊實，禁煮，最後片下半斤板油，給嬸子熬油，冬天炒菜能頂一陣。
孫家三個小子，老大那樣，老二老三正是能吃的年紀，老孫頭這下受傷，也得好好補補。
他挑了十來斤，用乾淨布包上，麻繩捆了兩道。
剩下的大半扇留在樑上，現在這天氣，也不用擔心壞掉，能放住。
晚飯是苞米麵糊糊就鹹菜。誰都沒提老孫頭，可誰都沒吃出味來。
王桂蘭只喝了半碗就放下筷子，說胸口堵得慌。
周大山抽了三袋煙，飯倒是沒動幾口。
「孫家往後咋整。」周大山說，「老大那樣，老二三十多沒媳婦，老三才十七。老孫頭這下斷腿，這一冬都難熬。」
「隊裡能不管？」二姐周秀蘭問。
「管？咋管。」周大山說，「隊裡頂多能給記下工分，救濟糧應該有一點，頂啥用？」
二姐收拾碗的時候小聲說：「上回老孫叔打咱門口過，還問我，秀雲咋好幾天沒回來了。」
沒人接話。
過了一陣，周大山把菸袋別在腰上，站起來：「走吧，這會過去看看有啥能幫上的。」
娘把他的棉襖找出來：「早去早回。」
「嗯。」周大山穿襖，回頭看了一眼周平安，「你也是。到了那兒少說話，多搭把手。」
「知道了。」
天黑透了，爺倆一前一後出的門。周平安提著肉。
風颳在臉上，跟小刀子似的。道邊的狗叫了兩聲，認出是人，又趴下了。
天冷凍的手疼，他把布包換了只手。
大隊的道上沒人，誰家都沒點燈。就孫家那頭亮著，門口攏著一堆火，幾個人影圍著火站著，說話都壓著嗓子。
離得還遠，就聽見屋裡傳出來一聲一聲的哼哼。女人的哭聲夾在裡頭，一聲高一聲低。
孫家院門口圍了十來個人。有人蹲在牆根抽菸，菸頭一明一暗。
見周家爺倆過來，人都站起來了，誰也沒大聲說話。
「大山來了。」有人說，「許隊長在裡頭呢。」
「腿斷了一條，人算是保住了。」有人低聲說。
「保住了也是遭罪，接腿的錢還沒影呢。」
「老鷹嘴子那活，掙的就是賣命錢。」
「大山家的三小子把大山攔住了，你說邪門不邪門。」
話鑽進周平安耳朵里，不過他腳步沒停。
孫建設站在外屋，屋裡人太多，有點擠，眼睛有點紅，看來是哭過了。
看清是周平安，他張了張嘴：「平安哥……我爹他……」
周大山父子倆走進了屋子，裡面隊長許成軍和劉把頭兩個人在陪著老孫夫妻倆。
看見周大山進來，兩個人點了點頭。
「大山兄弟，你過來了。」孫大娘看見周大山，主動說了話。
「是啊，嫂子，我聽說老孫大哥受傷了，過來看看。」說著讓周平安把手上的布包遞給孫家老二孫建軍，「這是平安今天上山打到的野豬肉，給切了點拿過來，給老孫大哥補補。」
「謝謝大山兄弟，我們家老孫命苦啊。」說著孫大娘眼淚往下掉。
「唉，老孫大哥頂了我的班去的老鷹嘴子，這受傷了，我心裡也不得勁。」周大山語氣有點低沉，「沒想到出了這事。」
劉把頭聽見這話，馬上站出來表態，「孫大嫂，你放心這是隊裡的活，老孫大哥治病的錢，我來出。」說著拿出了五張大團結，遞給了孫大娘，「這五十你先拿著，給大哥買點營養品。」
許成軍也說：「老孫大哥這樣，隊裡肯定也是有表示的，起碼不能讓你們吃不上飯，明兒讓建軍到隊裡領100斤苞米麵。」
「謝謝，謝謝你們。」孫大娘說著就要跪下，隊長趕緊扶住了她。
從孫家出來，周平安心情沉重，家裡的頂樑柱一下倒了，前世的他同樣經歷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