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章 心照不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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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月下旬的南江熱得像蒸籠,圖書館的空調雖然調在26度但出的風永遠是28度,沈硯辭很懷疑這台機器是在報復全體學生。

  全國賽賽題七月中旬才公布,這段時間他把精力劈成兩半,一半給全國賽備戰,一半給劉穎案。

  聞仲衡給東西從來不含糊,一整個檔案盒塞得滿滿當當,一審判決書、二審判決書、辯護詞、起訴書,再加上學界爭論的主要論文十幾篇。

  「一周之內給我框架,不要就寫個綜述,我要你具體的判斷。」

  這是聞仲衡把檔案盒塞給沈硯辭的時候說的話。

  沈硯辭把盒子抱回圖書館的時候差點閃了腰。

  蘇見微確實是個難得的好幫手,學者觀點對照表早就做好了,張明楷、陳興良、高銘暄三位刑法大佬的立場全部囊括在內。

  沈硯辭花了兩天的時間把所有材料通讀一遍。

  劉穎案的案情其實並不複雜,2003年到2007年劉穎以高息為誘餌向社會不特定對象吸收資金,涉案金額七億七千萬,一審判處集資詐騙罪死刑,二審維持原判。

  學界吵翻天的核心問題是民間借貸到底該不該判死刑?

  支持者說七個億不是小數目,法律面前人人平等,犯了罪就得認。反對者說劉穎吸收的資金絕大部分用於正常經營,不是揮霍賭博,定集資詐騙不合適,應該定非法吸收公眾存款罪。

  所有人都在爭論罪名認定,但沈硯辭看到的東西跟他們不一樣。

  2019年最高法在處理類似案件時用了一個思路,資金用途穿透,簡單來說就是你吸收了公眾的錢,關鍵不在於你吸了多少,而在於你拿去幹了什麼,拿去正常做生意的,和拿去澳門賭場的能一樣判嗎?

  這個思路在2013年連學術討論都少見,大部分學者還在「行為+數額」的框架里來回打轉,壓根沒人從資金用途的角度切入。

  聞仲衡之前說過這個時代還沒準備好。

  沈硯辭做了個決定,既然沒準備好那就不直接提用途穿透,他換了個寫法。

  報告的主體部分,他挑了八個案例做對比,四個判了死刑的,四個沒判死刑的,八個案例的吸收金額都在五億以上,涉案人數都超過一百人,從行為模式和數額上看幾乎沒有區別。

  但判決結果天差地別。

  沈硯辭把八個案例的資金流向全部拆開,判了死刑的四個案例中,資金用於個人揮霍、轉移境外、償還賭債的比例超過六成;沒判死刑的四個案例中,資金用於企業經營、投資實業、支付員工工資的比例超過七成。

  前世敲了20年的法槌,沈硯辭很清楚一件事,最好的結果不是告訴你答案,而是讓你覺得答案是你自己想出來的。

  學術論文也一樣。

  他在最後一段如是寫道:上述案例的差異或許提示我們,在吸收資金類犯罪的定性與量刑中,行為人對資金的實際支配方向,可能是一個尚未被充分重視的變量。

  蘇見微看完初稿已經快要吃晚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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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把列印稿放下,摘了眼鏡擦了擦鏡片,又戴回去,這是她在組織語言的信號,她不說話的時候比說話的時候可怕多了。

  「寫得很好。」她說。

  沈硯辭等著。

  果然。

  「太好了。」蘇見微直接把列印稿翻回資金流向對比表上,「你這篇報告表面上是案例分析,實際上是在引導一個還沒有被提出來的新原則,你知道這個原則是什麼,但你故意不說,我要不是看過你的第一版還真會被你蒙過去。」

  「你想多了,我只是覺得數據本身會說話。」

  「你總是說覺得,但你覺得的東西最後都被驗證了。」

  沈硯辭和蘇見微對視了三秒,心照不宣。

  第二天下午,沈硯辭把初稿交到聞仲衡辦公室。

  聞仲衡看稿子的習慣跟別人不一樣,他不從頭看,先翻到最後一頁看結論,再翻回第一頁看摘要,然後直接跳到數據部分,中間的論述他他翻都懶得翻。

  「論述是裝飾,數據才是骨頭。」這是他第一次給課題組開會時說的原話。

  二十分鐘後,聞仲衡把稿子放下。

  「你有沒有想過劉穎案的判決如果將來被翻案,誰會最不高興?」

  沈硯辭想了想:「當年判死刑的法院。」

  「還有呢?」

  沈硯辭又想了想。

  「支持這個判決的學者。」

  「你知道替劉穎案的死刑判決做法理論證的人是誰嗎?」

  沈硯辭心裡已經有了答案,但他沒搶話。

  「錢伯年,趙宏聲的導師。」

  「錢伯年的核心立場是民間非法集資類犯罪,不看用途,只看行為和數額,行為符合構成要件,數額達到標準,該判就判,這個觀點從2007年到現在,影響了幾乎所有同類案件的裁判邏輯。」

  他拿起沈硯辭的稿子,翻到第七頁那張資金流向對比表。

  「你這張表,實質上是在挑戰這個邏輯。」

  沈硯辭開口:「我只是呈現數據……」

  「數據比觀點更鋒利。」聞仲衡打斷他,「觀點可以爭論,你說東我說西,吵到天亮誰也說服不了誰,但數據擺在那裡,它是客觀的,你只能面對。」

  「你這份報告遞上去,賀振邦看了肯定會很喜歡,因為會推動事情往前走,但趙宏聲那邊一定會給你挖坑。」

  聞仲衡靠回椅背,那把老舊的辦公椅發出吱呀一聲。

  「你知道我為什麼跟你說這些?」

  「因為老師想讓我知道這份報告的後果。」

  「不全對。」聞仲衡摘下眼鏡擦了擦,「我是讓你知道你現在做的每一件事,都在挑戰同一撥人。」

  「這份報告可以遞上去,你的名字不放第一位。」

  這已經是第二次了,沈硯辭完全理解這個安排。

  他現在是本科生,連碩士都不是,一個本科生寫出來的東西挑戰錢伯年的核心立場,學術圈不會覺得你是天才,只會覺得你是狂妄。

  「謝謝老師。」

  聞仲衡揮了揮手,「謝什麼謝,趕緊滾出去改稿子,第三部分的案例篩選標準寫得太粗糙了,你以為你在寫判決書摘要呢?」

  「這不是……」

  「我說粗糙就是粗糙,別跟我扯,周五之前把修改稿發我郵箱,另外全國賽別給我丟人,上次省賽贏了你以為我沒看出來秦放第三輪差點崩盤?回去給我好好練。」

  沈硯辭在心裡嘀咕,合著你在旁聽區坐那麼遠還看得一清二楚呢。

  「行,那我先走了。」

  「嗯。」聞仲衡已經開始看下一份文件了,「門帶上。」

  「對了,你那個女朋友,師大新聞系的那個,她媽那邊的事處理得怎麼樣了?」


  「嗯。」聞仲衡沒再說什麼。

  沈硯辭帶上門出去了。

  手機震了一下,許清禾發來一條消息。

  「律師說下周開庭,我媽問你那天有沒有空。」

  沈硯辭回:「有空,時間發我。」

  許清禾秒回一個豎大拇指的表情,緊跟著又發了一條:「今天吃了食堂新出的黃燜雞,巨難吃,想改善下伙食了。」

  沈硯辭笑了一下:「我陪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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