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五 花神香囊今有主
大理城東南角，有座唐風園林，占地十來畝，雕欄玉砌，古色古香，遍栽奇花異草，風景秀麗異常，本是一座王府，多年前被保定帝改成禮賢館。
「拈花法會就在明日，喬峰現在都沒來，公子爺定能一舉奪魁…」
慕容復在假山上的長廊中漫步，目光所及，皆是雕樑畫棟，婢女婀娜、奴僕守禮，不同於江湖世家的草莽野性，這裡的人與物都恰到好處。
這就是皇家底蘊嗎？
他暗自羨慕，同時更加堅定了心裡的鴻鵠之志。
有時，慕容復會覺得自己是一隻鳥。
張開垂雲之翼，翱翔九天之上，鳥瞰著世間芸芸眾生，什麼北喬峰、李神龍…都只是田間地頭追逐老鼠的小犬，根本不配與大燕後裔相提並論。
鄧百川知道自己說錯話了，忙道：「喬峰不來，節省公子三拳兩腳的氣力，他也能暫時保住虛名。」
慕容復露出笑容，輕輕搖動摺扇。
鄧百川又道：「李漁也沒來，不然，公子爺定可在天下群雄面前好好羞辱他一番。」
身戒寺前兩人有過交手。 只是因為江湖目光都為玄悲大師遇刺吸引，其他的事，倒不太關注，鄧百川聽見大理城還在傳什麼『太湖神龍不讓慕容』，心裡覺得不忿。
慕容復皺眉道：「此等鼠輩，提他作甚？他定是知道我在，不敢來了。」
「公子爺所言甚是。我看他不像龍，倒像條藏頭露尾的蛇，不過…」
鄧百川話鋒一轉，又道：「公冶兄弟最近來信，神龍教在太湖周邊聲望日隆，『七十二峰』里有十來家舉旗投靠，若不加以遏制…」
「哼！」
慕容復摺扇一收，打斷鄧百川的話頭，兩人沿著假山長廊走到最高處，四周人影相距甚遠，他說出一番高論。
「一群泥腿子，就算全給他聚攏到旗下，又能如何？我們的著眼點是天下，結交各國王公為盟友，收服武林豪強為爪牙，樹立威望，等慕容氏在江南興舉義旗時，他們自會傾力相助！」
鄧百川微微點頭，他也覺得有理，七十二峰，就是一群滿身魚腥味的賤民，裡面或許有三五個豪強人物，但也就那樣，十家綁在一起，也不足為懼。
只是，若不是十家…而是幾十家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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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復見他仍存猶疑，皺眉道：「慕容家一心復國六百年，難道我不比他知道孰輕孰重？」
鄧百川立刻道：「公子爺見識高明，勝過李泥鰍百倍。」
李泥鰍？ 慕容復立刻為這個新起的綽號吸引，念了幾遍，覺得甚有意趣。
鄧百川往後面望去，提醒道：「公子爺，有人來了。」
慕容復轉過身，腳步臨近，一個中年書生，行止矯健，一個黑粗漢子，氣息剛烈，兩人齊齊拱手道：「見過慕容公子。」
慕容復還了半禮，輕笑道：「原來是朱、褚兩大護衛，不知找在下何事？」
朱丹臣笑道：「主公今晚於鎮南王府設家宴，請慕容公子賞光。」
慕容復沉吟片刻，問道：「鎮南王單請我一個，還是所有人都請？」
朱丹臣稍作猶豫，斟酌著道：「因今晚是家宴，並非所有人都請，但也只請了江湖上有數的年輕俊彥，慕容公子是最尊貴的客人。」
慕容復眉頭舒展，笑道：「告訴鎮南王，我會去的。」
朱丹臣拱手道：「多謝慕容公子賞光。」
兩人告辭，走下長廊，沿途所見，皆是江湖人士，有的三五成群暢談，有人獨尋幽僻處練武，為明日的拈花法會作準備。
多數人有自知之明，不敢指望奪魁。
但求能在這樣的江湖大會裡稍稍揚名，於今後前途自有好處。 褚萬里問道：「朱兄，你看慕容公子是個怎樣的人物?」
朱丹臣輕笑道：「心氣甚高，不願與常輩同列，志向不小。」
褚萬里點了點頭，好奇道：「他與那位喬幫主比如何？」
朱丹臣道：「王爺說過，喬幫主另有要務，或許不會在拈花法會現身，雖未見面，但我覺得，這位丐幫雄主倒是個務實之人。」
「那神龍教主呢？」褚萬里又問道。
朱丹臣想了想道：「這個…自是不可小覷，無量山下，李漁使出那記指法，威力不在一陽指之下，王爺後來才想起，說是叫什麼…落魄指，河南柴氏的絕學…不過，若說他能與『北喬峰南慕容』並肩，我看也不見得。」
褚萬里點了點頭，又笑道：「我們公子若能像他們中一位就好了，上回從無量山離開，他對王爺說要習武，結果回到王府，還是一如既往。」
朱丹臣嘆氣道：「公子的稟賦，天龍寺高僧都是誇過的，他只是不願將心思用在練武上，你看他學書法、花鳥、繪畫……真用起功來，絕對不弱於人！」
褚萬里點了點頭，道：「王妃回府後，公子來禮賢館時間漸少，我本來以為他準備藉機歇了，卻沒料到，這兩天中了邪似的，天沒亮就出來，恨不得長住在這裡。」
朱丹臣也覺怪，猶疑道：「或許是公子看見這些英雄豪傑，生出了上進之心？」
「果真如此，辦這場拈花法會，也算功莫大焉了…」
兩人還要去邀請其他年輕俊彥，沿池塘走過半里，朱丹臣目光掃過前方的假山涼亭，定睛看去，那不是自家公子嗎？正圍著一個白衣少女大獻殷勤… 兩人對視一眼，心裡疑惑頓消。
他們找到段譽這幾日異常表現的緣由了。
隨根兒。
假山上栽種著十餘株茶花，葉嫩花明，沾著初晨的露水，一片清新，環繞著最上方的涼亭，層次分明，算是別具匠心。
此時，涼亭里，卻有一道遠比茶花明麗的風景。
白衣少女靜靜站著，目光望向前方，正對著禮賢館大門，人來人往，車駕簇簇，她心裡卻覺得很孤單…比起在曼陀山莊時還孤單。
「王姑娘，你為什麼總是不高興，你生得這麼…」
段譽剛想說『你生得這麼美』，又覺得有冒犯褻瀆的嫌疑，便改口道：「總之，你肯展顏笑一笑，心情肯定會好許多的。」
兩天前，他隨父親在禮賢館迎接慕容公子一行，初見王語嫣，自那之後，段譽便仿佛丟了魂似的，回去後一夜未睡，少女的聲音、神態，都能讓他傻笑半夜。
婢女稟告後，刀白鳳還以為他撞見了什麼不乾淨的東西。
王語嫣淡淡地道：「心裡高興，自然會笑，心裡不高興，笑也是苦笑，又有何意趣。」
「王姑娘，你心裡不高興嗎？」
段譽只覺一陣心苦，暗道，老天爺真是不公道，這樣的人物，就該一輩子無憂無慮，我若能替她受苦，十倍百倍也心甘情願啊。
他小心翼翼地問道：「是你表哥…對你不好嗎？」
王語嫣沉默許久，輕聲道：「我住在一座小島上，四面都是水，媽媽從來不許我到別處去，也不許我見別的人，除了表哥。」
「從十來歲起，我聽著他的英雄事跡長大，他寫信將江湖上遊歷的見聞告訴我，每次回來，也會來看我，那時真的很好…」
少女的聲音越來越小，仿佛不是說給別人聽的，只是與自己的對話。
「這次我來了，卻發現不是想的那樣，他沒有那麼高興，我也沒有那麼高興，我們都不高興了，他有他的心事，我有我的心事…」
王語嫣慢慢坐下，眼神迷茫，她望著假山上四周的茶花，忽然發覺，自己好像還是在一座孤島上，被什麼東西困著，總是走不出去…好像在哪裡都一樣。
段譽豎起耳朵聽著，心裡暗喜，他對表哥好像沒那麼喜歡。
「王姑娘，你和你表哥為何不高興啊？」
王語嫣恍然，似乎才發現還有個人在涼亭里，她輕聲道：「段公子，你回去吧，我只想自己好好坐一會。」
段譽神色微滯，垂頭喪氣道：「好吧，王姑娘，你自己好好坐一會兒，我不打攪你了。」 王語嫣點了點頭。
「嗯。」
段譽聽見這聲『嗯』，只覺胸口被什麼刺了一下，他沮喪地轉過身，暗道，就算她表哥對她不好，她心裡仍是只有她表哥。
「王姑娘，你別坐久了，這裡風大…」
段譽走出五步，忍不住回頭，看著少女斜坐著靠在亭柱上，面朝遠方，只露出半張絕美的側顏，透著離世絕塵的疏離之感。
「王姑娘，我走了，明天，不…今天下午再來看你。」
這次，段譽連一聲『嗯』都沒有等到，長嘆一聲，訕訕地走出涼亭，看著斜道上的茶花，只覺不及少女分毫，他走得很慢，心裡抱著萬一的希望。
萬一王姑娘喊住自己呢？
並沒有。
段譽走得極慢，比大理街頭八十歲拄拐老翁走得還慢，半刻鐘，將要走到平地時，他忽然聽見一道宛如仙樂的聲音。
「段公子…」
「王姑娘，我在，我來了…」 段譽不會武功，但他此時想像自己是個輕功高手，手足並用，連走帶爬，竄進涼亭，卻見少女已經站了起來，目光望向大門處，眼裡滿是驚喜。
王語嫣回眸一笑，道：「段公子，我想請你幫個忙。」
「姑娘請講，段譽上刀山下火海，在所不辭！」
段譽只覺得自己的心都快化了，恨不得掏出來給她瞧瞧。
沒等他掏，王語嫣從衣袖裡小心翼翼掏出一物。
「這個…」
段譽心弦一顫，晴雪城其實離國都不遠，就橫隔著蒼山山脈，他也曾去遊玩過幾次，自然認識此物，也知道它的寓意，此時此刻，他覺得自己是世上最幸福的男人。
「王姑娘，這個送給我的嗎？」
「不是。」
王語嫣回答得很乾脆，眉頭微蹙，心裡奇怪他怎麼會有這麼冒昧的想法，她低聲道：「我想請你幫忙，把這隻香囊送給一個人。」
段譽臉上的笑意瞬間垮了下去。果然…還是她表哥慕容復。
也是。 人家是青梅竹馬，自己和她，認識不過兩天。
「段公子，你不願意嗎？」
段譽下意識道：「我願意…只是，花神香囊，不應該是親自送為好嗎?」
王語嫣臉上露出羞怯之色，她竟忘了，段譽是大理人，怎麼可能不知道晴雪城的風俗，事已至此，也顧不得那麼多了，她也沒別的可用之人。
「我本意是要親手交給他的，但我擔心…」
「擔心什麼？」段譽聲音苦澀。
少女輕嘆道：「我擔心他不肯收，今後連朋友都做不成了…」
段譽只覺自己心上瞬間插了七八柄刀劍。
不對……朋友？
江南女子，都是這麼稱呼自己表哥的嗎？或者，是他們之間的暗號？
「你這麼好，慕容公子歡喜都來不及，怎麼會不收呢？」
王語嫣鳳睛里流露出複雜情緒，過了片刻，她回頭望了眼，搖頭道：「不是表哥，我是想托你送給另一個人。」 段譽神色一滯，若是慕容復他也認了，畢竟人家表兄妹自幼青梅竹馬，而且南慕容威名赫赫、相貌武功，都是天底下頂尖的人物。
「王姑娘，那人是…是誰？」
王語嫣再次回頭看去，神態有些焦急。
這一次，段譽明白了。
那支人馬最初還在禮賢館大門處，經過這番對話，已經臨近。
「是…他？」
段譽心裡加倍苦澀，說起來，兩人在劍湖宮有過數面之緣，後來在無量山腳下，鬧出過一場不愉快，自己也沒放在心上。
但此時此刻，他隱隱生出一種嫉恨之感。
怎麼…怎麼都是他？
段譽覺得自己要一直活在這個人的陰影下了，他不甘心地問道：「王姑娘，你…你不知道，他身邊有個容貌很美的黑裳姑娘嗎？」
「知道啊。」
王語嫣眉頭微蹙，顯然不想回答這個問題，但又不得不回答，她心裡有一種作竊賊的感覺，聲音極輕微地道：「他們又沒有訂立婚姻之盟，而且…而且，她此時不是不在嗎？」 段譽顫抖著手接過花神香囊，心在滴血。
「拈花法會就在明日，喬峰現在都沒來，公子爺定能一舉奪魁…」
慕容復在假山上的長廊中漫步，目光所及，皆是雕樑畫棟，婢女婀娜、奴僕守禮，不同於江湖世家的草莽野性，這裡的人與物都恰到好處。
這就是皇家底蘊嗎？
他暗自羨慕，同時更加堅定了心裡的鴻鵠之志。
有時，慕容復會覺得自己是一隻鳥。
張開垂雲之翼，翱翔九天之上，鳥瞰著世間芸芸眾生，什麼北喬峰、李神龍…都只是田間地頭追逐老鼠的小犬，根本不配與大燕後裔相提並論。
鄧百川知道自己說錯話了，忙道：「喬峰不來，節省公子三拳兩腳的氣力，他也能暫時保住虛名。」
慕容復露出笑容，輕輕搖動摺扇。
鄧百川又道：「李漁也沒來，不然，公子爺定可在天下群雄面前好好羞辱他一番。」
身戒寺前兩人有過交手。 只是因為江湖目光都為玄悲大師遇刺吸引，其他的事，倒不太關注，鄧百川聽見大理城還在傳什麼『太湖神龍不讓慕容』，心裡覺得不忿。
慕容復皺眉道：「此等鼠輩，提他作甚？他定是知道我在，不敢來了。」
「公子爺所言甚是。我看他不像龍，倒像條藏頭露尾的蛇，不過…」
鄧百川話鋒一轉，又道：「公冶兄弟最近來信，神龍教在太湖周邊聲望日隆，『七十二峰』里有十來家舉旗投靠，若不加以遏制…」
「哼！」
慕容復摺扇一收，打斷鄧百川的話頭，兩人沿著假山長廊走到最高處，四周人影相距甚遠，他說出一番高論。
「一群泥腿子，就算全給他聚攏到旗下，又能如何？我們的著眼點是天下，結交各國王公為盟友，收服武林豪強為爪牙，樹立威望，等慕容氏在江南興舉義旗時，他們自會傾力相助！」
鄧百川微微點頭，他也覺得有理，七十二峰，就是一群滿身魚腥味的賤民，裡面或許有三五個豪強人物，但也就那樣，十家綁在一起，也不足為懼。
只是，若不是十家…而是幾十家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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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復見他仍存猶疑，皺眉道：「慕容家一心復國六百年，難道我不比他知道孰輕孰重？」
鄧百川立刻道：「公子爺見識高明，勝過李泥鰍百倍。」
李泥鰍？ 慕容復立刻為這個新起的綽號吸引，念了幾遍，覺得甚有意趣。
鄧百川往後面望去，提醒道：「公子爺，有人來了。」
慕容復轉過身，腳步臨近，一個中年書生，行止矯健，一個黑粗漢子，氣息剛烈，兩人齊齊拱手道：「見過慕容公子。」
慕容復還了半禮，輕笑道：「原來是朱、褚兩大護衛，不知找在下何事？」
朱丹臣笑道：「主公今晚於鎮南王府設家宴，請慕容公子賞光。」
慕容復沉吟片刻，問道：「鎮南王單請我一個，還是所有人都請？」
朱丹臣稍作猶豫，斟酌著道：「因今晚是家宴，並非所有人都請，但也只請了江湖上有數的年輕俊彥，慕容公子是最尊貴的客人。」
慕容復眉頭舒展，笑道：「告訴鎮南王，我會去的。」
朱丹臣拱手道：「多謝慕容公子賞光。」
兩人告辭，走下長廊，沿途所見，皆是江湖人士，有的三五成群暢談，有人獨尋幽僻處練武，為明日的拈花法會作準備。
多數人有自知之明，不敢指望奪魁。
但求能在這樣的江湖大會裡稍稍揚名，於今後前途自有好處。 褚萬里問道：「朱兄，你看慕容公子是個怎樣的人物?」
朱丹臣輕笑道：「心氣甚高，不願與常輩同列，志向不小。」
褚萬里點了點頭，好奇道：「他與那位喬幫主比如何？」
朱丹臣道：「王爺說過，喬幫主另有要務，或許不會在拈花法會現身，雖未見面，但我覺得，這位丐幫雄主倒是個務實之人。」
「那神龍教主呢？」褚萬里又問道。
朱丹臣想了想道：「這個…自是不可小覷，無量山下，李漁使出那記指法，威力不在一陽指之下，王爺後來才想起，說是叫什麼…落魄指，河南柴氏的絕學…不過，若說他能與『北喬峰南慕容』並肩，我看也不見得。」
褚萬里點了點頭，又笑道：「我們公子若能像他們中一位就好了，上回從無量山離開，他對王爺說要習武，結果回到王府，還是一如既往。」
朱丹臣嘆氣道：「公子的稟賦，天龍寺高僧都是誇過的，他只是不願將心思用在練武上，你看他學書法、花鳥、繪畫……真用起功來，絕對不弱於人！」
褚萬里點了點頭，道：「王妃回府後，公子來禮賢館時間漸少，我本來以為他準備藉機歇了，卻沒料到，這兩天中了邪似的，天沒亮就出來，恨不得長住在這裡。」
朱丹臣也覺怪，猶疑道：「或許是公子看見這些英雄豪傑，生出了上進之心？」
「果真如此，辦這場拈花法會，也算功莫大焉了…」
兩人還要去邀請其他年輕俊彥，沿池塘走過半里，朱丹臣目光掃過前方的假山涼亭，定睛看去，那不是自家公子嗎？正圍著一個白衣少女大獻殷勤… 兩人對視一眼，心裡疑惑頓消。
他們找到段譽這幾日異常表現的緣由了。
隨根兒。
假山上栽種著十餘株茶花，葉嫩花明，沾著初晨的露水，一片清新，環繞著最上方的涼亭，層次分明，算是別具匠心。
此時，涼亭里，卻有一道遠比茶花明麗的風景。
白衣少女靜靜站著，目光望向前方，正對著禮賢館大門，人來人往，車駕簇簇，她心裡卻覺得很孤單…比起在曼陀山莊時還孤單。
「王姑娘，你為什麼總是不高興，你生得這麼…」
段譽剛想說『你生得這麼美』，又覺得有冒犯褻瀆的嫌疑，便改口道：「總之，你肯展顏笑一笑，心情肯定會好許多的。」
兩天前，他隨父親在禮賢館迎接慕容公子一行，初見王語嫣，自那之後，段譽便仿佛丟了魂似的，回去後一夜未睡，少女的聲音、神態，都能讓他傻笑半夜。
婢女稟告後，刀白鳳還以為他撞見了什麼不乾淨的東西。
王語嫣淡淡地道：「心裡高興，自然會笑，心裡不高興，笑也是苦笑，又有何意趣。」
「王姑娘，你心裡不高興嗎？」
段譽只覺一陣心苦，暗道，老天爺真是不公道，這樣的人物，就該一輩子無憂無慮，我若能替她受苦，十倍百倍也心甘情願啊。
他小心翼翼地問道：「是你表哥…對你不好嗎？」
王語嫣沉默許久，輕聲道：「我住在一座小島上，四面都是水，媽媽從來不許我到別處去，也不許我見別的人，除了表哥。」
「從十來歲起，我聽著他的英雄事跡長大，他寫信將江湖上遊歷的見聞告訴我，每次回來，也會來看我，那時真的很好…」
少女的聲音越來越小，仿佛不是說給別人聽的，只是與自己的對話。
「這次我來了，卻發現不是想的那樣，他沒有那麼高興，我也沒有那麼高興，我們都不高興了，他有他的心事，我有我的心事…」
王語嫣慢慢坐下，眼神迷茫，她望著假山上四周的茶花，忽然發覺，自己好像還是在一座孤島上，被什麼東西困著，總是走不出去…好像在哪裡都一樣。
段譽豎起耳朵聽著，心裡暗喜，他對表哥好像沒那麼喜歡。
「王姑娘，你和你表哥為何不高興啊？」
王語嫣恍然，似乎才發現還有個人在涼亭里，她輕聲道：「段公子，你回去吧，我只想自己好好坐一會。」
段譽神色微滯，垂頭喪氣道：「好吧，王姑娘，你自己好好坐一會兒，我不打攪你了。」 王語嫣點了點頭。
「嗯。」
段譽聽見這聲『嗯』，只覺胸口被什麼刺了一下，他沮喪地轉過身，暗道，就算她表哥對她不好，她心裡仍是只有她表哥。
「王姑娘，你別坐久了，這裡風大…」
段譽走出五步，忍不住回頭，看著少女斜坐著靠在亭柱上，面朝遠方，只露出半張絕美的側顏，透著離世絕塵的疏離之感。
「王姑娘，我走了，明天，不…今天下午再來看你。」
這次，段譽連一聲『嗯』都沒有等到，長嘆一聲，訕訕地走出涼亭，看著斜道上的茶花，只覺不及少女分毫，他走得很慢，心裡抱著萬一的希望。
萬一王姑娘喊住自己呢？
並沒有。
段譽走得極慢，比大理街頭八十歲拄拐老翁走得還慢，半刻鐘，將要走到平地時，他忽然聽見一道宛如仙樂的聲音。
「段公子…」
「王姑娘，我在，我來了…」 段譽不會武功，但他此時想像自己是個輕功高手，手足並用，連走帶爬，竄進涼亭，卻見少女已經站了起來，目光望向大門處，眼裡滿是驚喜。
王語嫣回眸一笑，道：「段公子，我想請你幫個忙。」
「姑娘請講，段譽上刀山下火海，在所不辭！」
段譽只覺得自己的心都快化了，恨不得掏出來給她瞧瞧。
沒等他掏，王語嫣從衣袖裡小心翼翼掏出一物。
「這個…」
段譽心弦一顫，晴雪城其實離國都不遠，就橫隔著蒼山山脈，他也曾去遊玩過幾次，自然認識此物，也知道它的寓意，此時此刻，他覺得自己是世上最幸福的男人。
「王姑娘，這個送給我的嗎？」
「不是。」
王語嫣回答得很乾脆，眉頭微蹙，心裡奇怪他怎麼會有這麼冒昧的想法，她低聲道：「我想請你幫忙，把這隻香囊送給一個人。」
段譽臉上的笑意瞬間垮了下去。果然…還是她表哥慕容復。
也是。 人家是青梅竹馬，自己和她，認識不過兩天。
「段公子，你不願意嗎？」
段譽下意識道：「我願意…只是，花神香囊，不應該是親自送為好嗎?」
王語嫣臉上露出羞怯之色，她竟忘了，段譽是大理人，怎麼可能不知道晴雪城的風俗，事已至此，也顧不得那麼多了，她也沒別的可用之人。
「我本意是要親手交給他的，但我擔心…」
「擔心什麼？」段譽聲音苦澀。
少女輕嘆道：「我擔心他不肯收，今後連朋友都做不成了…」
段譽只覺自己心上瞬間插了七八柄刀劍。
不對……朋友？
江南女子，都是這麼稱呼自己表哥的嗎？或者，是他們之間的暗號？
「你這麼好，慕容公子歡喜都來不及，怎麼會不收呢？」
王語嫣鳳睛里流露出複雜情緒，過了片刻，她回頭望了眼，搖頭道：「不是表哥，我是想托你送給另一個人。」 段譽神色一滯，若是慕容復他也認了，畢竟人家表兄妹自幼青梅竹馬，而且南慕容威名赫赫、相貌武功，都是天底下頂尖的人物。
「王姑娘，那人是…是誰？」
王語嫣再次回頭看去，神態有些焦急。
這一次，段譽明白了。
那支人馬最初還在禮賢館大門處，經過這番對話，已經臨近。
「是…他？」
段譽心裡加倍苦澀，說起來，兩人在劍湖宮有過數面之緣，後來在無量山腳下，鬧出過一場不愉快，自己也沒放在心上。
但此時此刻，他隱隱生出一種嫉恨之感。
怎麼…怎麼都是他？
段譽覺得自己要一直活在這個人的陰影下了，他不甘心地問道：「王姑娘，你…你不知道，他身邊有個容貌很美的黑裳姑娘嗎？」
「知道啊。」
王語嫣眉頭微蹙，顯然不想回答這個問題，但又不得不回答，她心裡有一種作竊賊的感覺，聲音極輕微地道：「他們又沒有訂立婚姻之盟，而且…而且，她此時不是不在嗎？」 段譽顫抖著手接過花神香囊，心在滴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