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五章 表妹，請勇敢一點！（感謝『又疑』的打賞）
出牽羊城往西數十里，很快臨近大理京畿地界，沿途所見，倒也稱得上一方樂土，寺廟常行布施之舉，便是乞丐也能活得不錯。
李漁見遠近佛塔林立，村莊井然，道：「與陸涼州東邊比，真是雲泥之別。」
辛雙清解釋道：「雲南山川阻隔，地形破碎，段氏立國數代，數十年前還經過一場權臣亂政，對地方控制薄弱，真正被視為根基的，也就是這一京六州，百姓多能得到善待…」
李漁點頭道：「這也算是天龍人了。」
簡而言之，朝廷每年撥大筆錢糧給大小寺廟。
寺廟或為維繫名聲，或者吸納新血，總能讓一部分百姓獲益。
政教交融，看似落後。
當吏治不清明時，還要勝過宋國那樣純用儒家。
「天龍人？」
平坦官道上，三十騎徐徐行過，辛雙清落後半個馬頭，看著最前面的青袍男子，暗自疑惑，她只知道天龍寺在大理地位超然，卻不知什麼叫天龍人。
「咚咚~」
暮鼓晨鐘，又臨近一處大叢林。 李漁騎在馬上，抬頭望去，前方松林環繞間也有座清幽寺院。
柴門寺。
大門外豎起白幡、白蟒，似在辦喪，木魚齊響，伴隨著亂中有序的誦經聲，卻又突兀混雜著混入幾道喧囂，幾道身影堵在門口爭執。
「你這番僧，還講不講道理…」
「小僧不是乞丐，你們怎敢用這東西打發…」
自稱『小僧』那人，長臉大耳，寶相莊嚴，身著黃領灰襟僧袍，腳踏木屐，擼起袖子揮舞拳頭，正與幾個柴門寺和尚爭得面紅耳赤。
「原來是他。」
李漁神色驚愕，思索片刻後，笑道：「此地距離大理城不過一百五十里，你們趕到拈花寺附近找地方住宿，我去見個故人。」
「是！」
辛雙清領命而去，三十餘騎從官道上飛馳而過，堵在柴門寺前爭執的幾人，抬頭看了一眼，沒多留意，繼續他們未競的事業。
「八年前，你家主持雲遊青海遇見悍匪大漠雙雄，是小僧出面，救他性命，他承諾將貴寺鎮派武功『木魚禪功』借小僧一觀，這裡白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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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魚禪功，已經給你了！」 「這只是敲木魚的法子，半點武功招數沒有，你想賴小僧的帳？」
又一個胖大和尚從寺里出來，沖沖怒道：「好無理的生番！你趁方丈坐化，上門索要東西，我們已經以禮相待了，你還要怎樣？柴門寺只有這門能寧心靜氣的『木魚禪功』，沒有你要的殺人神功！」
番僧翻看手裡的武功帳簿，皺緊眉頭。
當時以為漢傳佛教的出家人是不打誑語的，也沒讓雲海簽字畫押，莫非這『木魚禪功』，真就只是敲木魚的心得，與武功無關？
又受騙了！
番僧深嘆一聲，看向胖和尚，抱著有棗沒棗打三桿子的想法，大叫道：「不管怎樣，柴門寺要拿一門武功出來充數，否則…小僧就要請雲海方丈起來當面說起清楚……」
「無禮！」
胖大和尚大吼一聲，跳下台階，右手從袖中探出，拇指食指中指彎曲，如同鷹爪，指甲振動，劃出凜凜風聲，抓向對方左臂。
「來的好。」
番僧淡淡一笑，徐步後退，左臂仿佛一截樹枝，胡亂晃動。
卻見胖大和尚鷹爪數息之間，變化多次，拿住番僧右手腕脈，鎖住內力，他無意傷人，勸道：「走吧，別在本寺糾纏了！」
「你的鷹爪功雖不及少林寺的龍爪手威猛霸道，卻勝在靈巧迅捷。」 番僧笑著點評，他肩膀微聳，內力沿著手太陽心經直抵神門，胖和尚只覺手指仿佛抓住一團烙鐵，立刻被震得連步後退，一屁股坐在台階上，身後幾個僧眾眼裡滿是驚駭。
龍利大師不止是柴門寺第一高手，在大理叢林中地位頗高，便是去天龍寺論經也能得到禮遇，竟被番和尚輕易擊敗。
「你究竟…是什麼人？」
「雲海沒提過小僧？那怪不得你，小僧便是…吐蕃國師鳩摩智。」
「大輪明王？」
鳩摩智期待地問道：「既然知道小僧名號，可以將鷹爪功拿來抵償了嗎？」
龍禮大師心裡暗自忌憚，他在天龍寺聽幾位神僧說到此人，近幾十年間西邊崛起的一朵奇葩，佛法精通，武功深不可測。
「嗯？」
鳩摩智見胖和尚不吭聲，眼裡閃過精光。
龍利大師語氣緩和許多，道：「明王有所不知，鷹爪功乃天龍寺本因大師所授，若無許可，貧僧死也不能將之外傳。」
鳩摩智目含凶光，警告道：「小僧性情質樸，你可別騙我。」
龍禮雙手合十，念了聲長佛：「出家人從來不打誑語。」 鳩摩智想了想，正愁沒有由頭找天龍寺，便點頭道：「也好，一事不勞二主，你們同為大理佛脈，我便把這筆帳算在天龍寺身上。」
龍利大師神色一滯，他可不是這個意思。
鳩摩智袖子一抖，取出炭筆往『武功帳簿』上划去幾行，又新記下一筆，他轉身走到官道上，正要繼續西行，忽然看見前方站著一個青袍男子。
有點眼熟…
李漁拱手道：「大師，別來無恙。」
「閣下是？」
鳩摩智皺了皺眉頭，佛法修為到他這種境界，對於人的外貌，已經不滯於心，只有一面之緣的人，不會因為長得或美或丑，格外留下印象。
換作旁人，面對長相普通的芸芸眾生，見過數次，都未必能記下，而對李漁這樣的人中龍鳳，那怕只是遠遠望上一眼，也能牢記於心。
這是天性，也是分別心。
不記得。
恰恰印證鳩摩智佛根不淺。
他走過的路，見過的人，太多了。
若是每一個都記住，使心上布滿塵埃，還怎麼鑽研佛法和武功。
李漁笑道：「潼關路上，我與明王在一座破廟相遇…」
鳩摩智仍舊皺著眉頭思索。
李漁只好道：「一頁火焰刀秘籍，交換姑蘇慕容家的武功。」
「你是李漁！」
鳩摩智脫口而出。
他低頭翻開那本厚厚的帳簿，準確找到某頁某行，立刻想起所有事。
「潼關路上，你遭遇劫匪黑白雙煞，小僧出手相救，你說…願意幫小僧弄慕容家的武功作為回報，還巧言…讓小僧傳授你一招火焰刀…」
火焰刀極難修煉，只有一招，成不了氣候。
佛家講究結緣。
鳩摩智的理解是，有棗沒棗打三竿子。 所以也沒特別放在心上。
李漁笑道：「明王想起來了。」
鳩摩智點頭道：「按照約定，還有半年，小僧到時自會去尋你。」
李漁取出一本紙頁泛黃的武功秘籍，遞了過去：「不勞明明王久侯，今日便可踐約。」
鳩摩智接過一看，頓時喜笑顏開，扉頁上寫著穿雲步影，還有『還施水閣，天下武藏』的印章，的確是姑蘇慕容的武功。
「李施主真是個守信之人。」
鳩摩智帳簿上記了很多筆，真正能見到回頭錢的，十之一二，倒也符合做買賣的出入，他將『穿雲步影』收入袖子裡，由是對李漁好感大增。
「明王是去大理城嗎？」
鳩摩智點了點頭，正色道：「天龍寺邀請小僧去傳經說法，盛情難卻，李施主，也是去赴拈花法會？」
李漁笑道：「我們同路，何妨同行。」
鳩摩智武功奇高，已入絕頂之列，真正能與之抗手的，天下寥寥。
雖然沉迷練武，表相兇惡，但本性不壞，甚至可以說甚有佛性了。 這樣的人物，能交好最好。
而且，李漁心裡覬覦完整的密教寧瑪派『火焰刀』絕技，能直接以內力催發火焰的武功，江湖罕見，便是如靈鷲宮『生死符』，也得借酒水凝冰…
「也好。」
鳩摩智淡淡瞧了他一眼，微笑道：「不過，小僧腳程快，你跟得上才好。」
話音方落，左腳點地，黃影晃動，右腳木板鞋落地時，已經躍出五丈，下一步蓄力踏出，又彈出五丈，只在數個呼吸間，黃袍已在半里開外晃動。
「好！」
李漁喝彩同時，一步踏出，衣帶當風，身形隨風而動，飄逸至極，他也生出爭勝之心，全力施展凌波微步，耳畔但聞呼呼風聲，兩旁樹木紛紛從身側倒退而去…
柴門寺外。
「他…他又是什麼人？」
龍利大師站在台階上，望著官道上，一前一後，兩道殘影縱落間悠忽而過，頓時驚得合不攏嘴，鳩摩智便罷了，那個年輕人是誰？
片刻後，他心裡同時浮現兩個名字。
「南慕容，李神龍？」 總之，不是大理本土人士。
龍利微微搖頭，只能感嘆宋國群英薈萃，前頭出了北喬峰、南慕容不說，半途又追上個李神龍…
*
*
*
「離大理都城，還有八十里…」
西官道上，一行五騎，信馬由韁，頭前兩騎，是對年輕男女，龍鳳之姿，都不說話，似乎各有心事，後面三個相貌丑的，倒是嘰哩哇啦說個不歇。
風波惡好奇道：「你們說，這拈花法會，到底是做甚麼的？」
鄧百川笑道：「拈花…聽著像是要比武招親。」
包不同搖頭道：「非也非也，舉辦法會的是天龍寺，和尚哪有女兒？就算是大理國招駙馬，也該交由禮部辦理才對。」
風波惡懷抱佩劍，搖晃腦袋：「管誰嫁女兒，還得有架打才好…」
慕容復騎在馬上，心情稍霽，連著幾日快馬加鞭，總算趕在前面，不用見到那個人，他輕搖摺扇，瞥了眼身旁嫻靜的白衣少女。 對於身戒寺之事，他初時滿腔怒火，沒少露冷臉子給王語嫣看，她都一一受著，畢竟是從小長大的，別人罷了，慕容復對她還是心硬不起來，幾天時間，便也漸漸釋然了。
只當她生性善良，記掛著救命之恩，所以出言幫助李漁。
細細想來，表妹還是先出言幫自己的…雖然沒有她幫，自己肯定也能想到用『珠玉滿盤』功。
慕容復心裡暗道，表妹還是能分清內外的，既然如此，再給她一個機會吧？他笑著道：「表妹，隨我們出來這麼久，旅途奔波，風餐露宿，真是辛苦你了。」
王語嫣下意識道：「表哥胸懷蒼生，我能略盡微力，已經很滿足。」
她仍是這般言辭，只是自己也沒注意，心裡已經不如最初那般懇切了。
「對了。」
慕容復仿佛想起什麼，忽然問道：「舅媽不會發現吧？」
「有阿朱姐姐遮掩，應該…不會有事的。」
王語嫣心裡也沒底，她原本計劃，金玉樓之戰後，立即回還江南，出來不過兩三個月，快的話，還能趕回曼陀山莊過年。
那才叫神不知鬼不覺。
誰能想到，後來發生的變故。 金玉樓沒打起來，表哥又要參加什麼『拈花法會』，只怕要耽擱到今年三四月份去了，不過，她心裡也不十分擔憂。
王語嫣望著沿途花草樹木，枝葉繁茂，品類眾多，異於江南，少女的眸光依舊空淨明亮，但也多了些別的東西，她已經不是剛出太湖時的小姑娘了。
那時她足下，只有曼陀山莊前後數里之地。
出來後，這一路上經見的生離死別，喜樂悲歡，太多了，多過以往的十六年…
慕容復完全沒察覺到少女心事的變化，寬慰道：「你別擔心，真有事，我會替你向舅媽分說的，她是個刀子嘴豆腐心的人。」
「嗯。」
王語嫣點了點頭。
慕容復瞧了她一眼，張了張嘴，欲說還休，最後淡笑道：「表妹，有些時候，你要勇敢一點，你都沒做，怎麼知道不會成功？」
王語嫣神色微怔，只覺這句話隱隱戳中自己某件心事。
是啊…還沒說出口，又怎麼會知道結果？
她微微點頭：「表哥，你說得很對。」 慕容復看著少女，見她還未有表示，只能提醒道：「就比如，你是不是打算送我一個…什麼東西，怕我拒絕，所以一直不敢拿出手，對不對？」
「東西？」
王語嫣面露疑惑，仔細想了想，問道：「表哥又是哪門武功不通，需我註解嗎？」
慕容復臉色瞬間黑了下去，只覺自尊再次受到踐踏，他徹底扭過頭去，心裡冷冷地道：「貴妃都高了，當個第三等的賢妃吧！」
李漁見遠近佛塔林立，村莊井然，道：「與陸涼州東邊比，真是雲泥之別。」
辛雙清解釋道：「雲南山川阻隔，地形破碎，段氏立國數代，數十年前還經過一場權臣亂政，對地方控制薄弱，真正被視為根基的，也就是這一京六州，百姓多能得到善待…」
李漁點頭道：「這也算是天龍人了。」
簡而言之，朝廷每年撥大筆錢糧給大小寺廟。
寺廟或為維繫名聲，或者吸納新血，總能讓一部分百姓獲益。
政教交融，看似落後。
當吏治不清明時，還要勝過宋國那樣純用儒家。
「天龍人？」
平坦官道上，三十騎徐徐行過，辛雙清落後半個馬頭，看著最前面的青袍男子，暗自疑惑，她只知道天龍寺在大理地位超然，卻不知什麼叫天龍人。
「咚咚~」
暮鼓晨鐘，又臨近一處大叢林。 李漁騎在馬上，抬頭望去，前方松林環繞間也有座清幽寺院。
柴門寺。
大門外豎起白幡、白蟒，似在辦喪，木魚齊響，伴隨著亂中有序的誦經聲，卻又突兀混雜著混入幾道喧囂，幾道身影堵在門口爭執。
「你這番僧，還講不講道理…」
「小僧不是乞丐，你們怎敢用這東西打發…」
自稱『小僧』那人，長臉大耳，寶相莊嚴，身著黃領灰襟僧袍，腳踏木屐，擼起袖子揮舞拳頭，正與幾個柴門寺和尚爭得面紅耳赤。
「原來是他。」
李漁神色驚愕，思索片刻後，笑道：「此地距離大理城不過一百五十里，你們趕到拈花寺附近找地方住宿，我去見個故人。」
「是！」
辛雙清領命而去，三十餘騎從官道上飛馳而過，堵在柴門寺前爭執的幾人，抬頭看了一眼，沒多留意，繼續他們未競的事業。
「八年前，你家主持雲遊青海遇見悍匪大漠雙雄，是小僧出面，救他性命，他承諾將貴寺鎮派武功『木魚禪功』借小僧一觀，這裡白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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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魚禪功，已經給你了！」 「這只是敲木魚的法子，半點武功招數沒有，你想賴小僧的帳？」
又一個胖大和尚從寺里出來，沖沖怒道：「好無理的生番！你趁方丈坐化，上門索要東西，我們已經以禮相待了，你還要怎樣？柴門寺只有這門能寧心靜氣的『木魚禪功』，沒有你要的殺人神功！」
番僧翻看手裡的武功帳簿，皺緊眉頭。
當時以為漢傳佛教的出家人是不打誑語的，也沒讓雲海簽字畫押，莫非這『木魚禪功』，真就只是敲木魚的心得，與武功無關？
又受騙了！
番僧深嘆一聲，看向胖和尚，抱著有棗沒棗打三桿子的想法，大叫道：「不管怎樣，柴門寺要拿一門武功出來充數，否則…小僧就要請雲海方丈起來當面說起清楚……」
「無禮！」
胖大和尚大吼一聲，跳下台階，右手從袖中探出，拇指食指中指彎曲，如同鷹爪，指甲振動，劃出凜凜風聲，抓向對方左臂。
「來的好。」
番僧淡淡一笑，徐步後退，左臂仿佛一截樹枝，胡亂晃動。
卻見胖大和尚鷹爪數息之間，變化多次，拿住番僧右手腕脈，鎖住內力，他無意傷人，勸道：「走吧，別在本寺糾纏了！」
「你的鷹爪功雖不及少林寺的龍爪手威猛霸道，卻勝在靈巧迅捷。」 番僧笑著點評，他肩膀微聳，內力沿著手太陽心經直抵神門，胖和尚只覺手指仿佛抓住一團烙鐵，立刻被震得連步後退，一屁股坐在台階上，身後幾個僧眾眼裡滿是驚駭。
龍利大師不止是柴門寺第一高手，在大理叢林中地位頗高，便是去天龍寺論經也能得到禮遇，竟被番和尚輕易擊敗。
「你究竟…是什麼人？」
「雲海沒提過小僧？那怪不得你，小僧便是…吐蕃國師鳩摩智。」
「大輪明王？」
鳩摩智期待地問道：「既然知道小僧名號，可以將鷹爪功拿來抵償了嗎？」
龍禮大師心裡暗自忌憚，他在天龍寺聽幾位神僧說到此人，近幾十年間西邊崛起的一朵奇葩，佛法精通，武功深不可測。
「嗯？」
鳩摩智見胖和尚不吭聲，眼裡閃過精光。
龍利大師語氣緩和許多，道：「明王有所不知，鷹爪功乃天龍寺本因大師所授，若無許可，貧僧死也不能將之外傳。」
鳩摩智目含凶光，警告道：「小僧性情質樸，你可別騙我。」
龍禮雙手合十，念了聲長佛：「出家人從來不打誑語。」 鳩摩智想了想，正愁沒有由頭找天龍寺，便點頭道：「也好，一事不勞二主，你們同為大理佛脈，我便把這筆帳算在天龍寺身上。」
龍利大師神色一滯，他可不是這個意思。
鳩摩智袖子一抖，取出炭筆往『武功帳簿』上划去幾行，又新記下一筆，他轉身走到官道上，正要繼續西行，忽然看見前方站著一個青袍男子。
有點眼熟…
李漁拱手道：「大師，別來無恙。」
「閣下是？」
鳩摩智皺了皺眉頭，佛法修為到他這種境界，對於人的外貌，已經不滯於心，只有一面之緣的人，不會因為長得或美或丑，格外留下印象。
換作旁人，面對長相普通的芸芸眾生，見過數次，都未必能記下，而對李漁這樣的人中龍鳳，那怕只是遠遠望上一眼，也能牢記於心。
這是天性，也是分別心。
不記得。
恰恰印證鳩摩智佛根不淺。
他走過的路，見過的人，太多了。
若是每一個都記住，使心上布滿塵埃，還怎麼鑽研佛法和武功。
李漁笑道：「潼關路上，我與明王在一座破廟相遇…」
鳩摩智仍舊皺著眉頭思索。
李漁只好道：「一頁火焰刀秘籍，交換姑蘇慕容家的武功。」
「你是李漁！」
鳩摩智脫口而出。
他低頭翻開那本厚厚的帳簿，準確找到某頁某行，立刻想起所有事。
「潼關路上，你遭遇劫匪黑白雙煞，小僧出手相救，你說…願意幫小僧弄慕容家的武功作為回報，還巧言…讓小僧傳授你一招火焰刀…」
火焰刀極難修煉，只有一招，成不了氣候。
佛家講究結緣。
鳩摩智的理解是，有棗沒棗打三竿子。 所以也沒特別放在心上。
李漁笑道：「明王想起來了。」
鳩摩智點頭道：「按照約定，還有半年，小僧到時自會去尋你。」
李漁取出一本紙頁泛黃的武功秘籍，遞了過去：「不勞明明王久侯，今日便可踐約。」
鳩摩智接過一看，頓時喜笑顏開，扉頁上寫著穿雲步影，還有『還施水閣，天下武藏』的印章，的確是姑蘇慕容的武功。
「李施主真是個守信之人。」
鳩摩智帳簿上記了很多筆，真正能見到回頭錢的，十之一二，倒也符合做買賣的出入，他將『穿雲步影』收入袖子裡，由是對李漁好感大增。
「明王是去大理城嗎？」
鳩摩智點了點頭，正色道：「天龍寺邀請小僧去傳經說法，盛情難卻，李施主，也是去赴拈花法會？」
李漁笑道：「我們同路，何妨同行。」
鳩摩智武功奇高，已入絕頂之列，真正能與之抗手的，天下寥寥。
雖然沉迷練武，表相兇惡，但本性不壞，甚至可以說甚有佛性了。 這樣的人物，能交好最好。
而且，李漁心裡覬覦完整的密教寧瑪派『火焰刀』絕技，能直接以內力催發火焰的武功，江湖罕見，便是如靈鷲宮『生死符』，也得借酒水凝冰…
「也好。」
鳩摩智淡淡瞧了他一眼，微笑道：「不過，小僧腳程快，你跟得上才好。」
話音方落，左腳點地，黃影晃動，右腳木板鞋落地時，已經躍出五丈，下一步蓄力踏出，又彈出五丈，只在數個呼吸間，黃袍已在半里開外晃動。
「好！」
李漁喝彩同時，一步踏出，衣帶當風，身形隨風而動，飄逸至極，他也生出爭勝之心，全力施展凌波微步，耳畔但聞呼呼風聲，兩旁樹木紛紛從身側倒退而去…
柴門寺外。
「他…他又是什麼人？」
龍利大師站在台階上，望著官道上，一前一後，兩道殘影縱落間悠忽而過，頓時驚得合不攏嘴，鳩摩智便罷了，那個年輕人是誰？
片刻後，他心裡同時浮現兩個名字。
「南慕容，李神龍？」 總之，不是大理本土人士。
龍利微微搖頭，只能感嘆宋國群英薈萃，前頭出了北喬峰、南慕容不說，半途又追上個李神龍…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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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大理都城，還有八十里…」
西官道上，一行五騎，信馬由韁，頭前兩騎，是對年輕男女，龍鳳之姿，都不說話，似乎各有心事，後面三個相貌丑的，倒是嘰哩哇啦說個不歇。
風波惡好奇道：「你們說，這拈花法會，到底是做甚麼的？」
鄧百川笑道：「拈花…聽著像是要比武招親。」
包不同搖頭道：「非也非也，舉辦法會的是天龍寺，和尚哪有女兒？就算是大理國招駙馬，也該交由禮部辦理才對。」
風波惡懷抱佩劍，搖晃腦袋：「管誰嫁女兒，還得有架打才好…」
慕容復騎在馬上，心情稍霽，連著幾日快馬加鞭，總算趕在前面，不用見到那個人，他輕搖摺扇，瞥了眼身旁嫻靜的白衣少女。 對於身戒寺之事，他初時滿腔怒火，沒少露冷臉子給王語嫣看，她都一一受著，畢竟是從小長大的，別人罷了，慕容復對她還是心硬不起來，幾天時間，便也漸漸釋然了。
只當她生性善良，記掛著救命之恩，所以出言幫助李漁。
細細想來，表妹還是先出言幫自己的…雖然沒有她幫，自己肯定也能想到用『珠玉滿盤』功。
慕容復心裡暗道，表妹還是能分清內外的，既然如此，再給她一個機會吧？他笑著道：「表妹，隨我們出來這麼久，旅途奔波，風餐露宿，真是辛苦你了。」
王語嫣下意識道：「表哥胸懷蒼生，我能略盡微力，已經很滿足。」
她仍是這般言辭，只是自己也沒注意，心裡已經不如最初那般懇切了。
「對了。」
慕容復仿佛想起什麼，忽然問道：「舅媽不會發現吧？」
「有阿朱姐姐遮掩，應該…不會有事的。」
王語嫣心裡也沒底，她原本計劃，金玉樓之戰後，立即回還江南，出來不過兩三個月，快的話，還能趕回曼陀山莊過年。
那才叫神不知鬼不覺。
誰能想到，後來發生的變故。 金玉樓沒打起來，表哥又要參加什麼『拈花法會』，只怕要耽擱到今年三四月份去了，不過，她心裡也不十分擔憂。
王語嫣望著沿途花草樹木，枝葉繁茂，品類眾多，異於江南，少女的眸光依舊空淨明亮，但也多了些別的東西，她已經不是剛出太湖時的小姑娘了。
那時她足下，只有曼陀山莊前後數里之地。
出來後，這一路上經見的生離死別，喜樂悲歡，太多了，多過以往的十六年…
慕容復完全沒察覺到少女心事的變化，寬慰道：「你別擔心，真有事，我會替你向舅媽分說的，她是個刀子嘴豆腐心的人。」
「嗯。」
王語嫣點了點頭。
慕容復瞧了她一眼，張了張嘴，欲說還休，最後淡笑道：「表妹，有些時候，你要勇敢一點，你都沒做，怎麼知道不會成功？」
王語嫣神色微怔，只覺這句話隱隱戳中自己某件心事。
是啊…還沒說出口，又怎麼會知道結果？
她微微點頭：「表哥，你說得很對。」 慕容復看著少女，見她還未有表示，只能提醒道：「就比如，你是不是打算送我一個…什麼東西，怕我拒絕，所以一直不敢拿出手，對不對？」
「東西？」
王語嫣面露疑惑，仔細想了想，問道：「表哥又是哪門武功不通，需我註解嗎？」
慕容復臉色瞬間黑了下去，只覺自尊再次受到踐踏，他徹底扭過頭去，心裡冷冷地道：「貴妃都高了，當個第三等的賢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