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5章 現世報！
「大概就是這麼個情況，一會你自己看著辦。」
「不打擾你收拾屋子了，我們去看看那邊布置的怎麼樣啦。」
王淑華同張衛國，在棚子坐了沒一會。
事兒聊完了，便找了個由頭開溜。
實在是待不住！
「好嘞，領導慢走。」
沈珣的目的已經達到，也不強留。
目送兩位領導離開後。
便蹲在門口的涼椅旁抽菸。
就這一會，他自己也被熏得夠嗆。
時間已經來到晚上八點左右。
漫天星辰璀璨，一輪彎月當空。
後院大槐樹底下，有人正在臨時拉電線，掛燈泡。
幾個半大小子正圍著看熱鬧。
沈珣掐了菸頭，轉身回棚。
沒一會，又拿了搪瓷盆出來。
去水池裡打了盆涼水，洗了把臉。
就這一會的功夫，就聽孫大爺在挨家挨戶敲門。
「八點開會了啊！」
「後院老槐樹，每家都要派個代表，自帶板凳！」
「都麻溜點，遲到的，散會後負責清理衛生。」
還別說，這種事就得孫大爺這個輩分，才能幹得了。
沈珣一抬手，倒掉盆里的水。
扯下肩上的毛巾，擦了擦臉。
回屋換了件涼快點的背心，拎著小板凳就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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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裡那椅子太占地，搬著也不方便。
還是小板凳輕便。
他這前腳剛出棚門，就見沈萍拄著棍從正屋追來。
「哥，我也去。」
「你腳還沒好，去湊啥熱鬧？」
沈珣沒好氣地瞪著她。
「我想瞅瞅我媽，就看一眼…」
「那你跟著我，別再叫人擠著。」沈珣聽她這麼說，也不好再攔著，「一會就在後排看兩眼得了，也不是啥有面的事。」
「嗯。」
沈萍抿了抿嘴，諾諾點頭。
…
那頭，孫大爺還在一家一家的拍門。
七十來歲的老人，背有點駝。
手上端著的搪瓷缸，一大半的漆都掉了。
身側還跟著前院的翟大爺。
兩大爺一口濃茶，一口煙。
誰要敢跟這二位犟嘴，保准被罵的狗血淋頭。
「知道了孫大爺，我扒完這口飯就來！」
有的為了瞧熱鬧，大半碗米飯兩口就扒拉完了。
一群半啦大的小子，在院裡追鬧嬉戲。
被各自家長跟拎兔子一樣，挨個往家裡趕。
「鬧騰啥呢，趕緊回去穿褂子，光個膀子，也不怕蚊蟲咬？」
「哪有蚊子嘛」
小孩哥還要頂嘴。
「沒有也穿上！」
大人卻是一巴掌拍了過去。
就這麼一家一家的通知。
不一會，就到了張茂才家。
「老張，馬上開會了。」
「你可是家屬啊，必須得到場！」
孫大爺喊完，低頭吹了吹缸子裡的茶沫。
「哎，就來。」
很快，門應聲而開。
張茂才穿著汗褂子，臉上的笑可比哭還難看。
「把你家建設也叫上。」孫大爺補充道。
「那是自然，我家秀蓮也去！」
張茂才說著，都兜里掏出香菸。
給兩位大爺遞過去。
「行了，你也甭客氣啦…」
「我們就是負責跑腿吆喝的，你婆姨那事，也說不上話。」
「注意時間，遲到可就是態度問題啦。」
孫大爺擺了擺手，說完轉身就走。
倒是翟大爺顧著面兒，好歹還接了煙。
兩位大爺這番折騰，鬧出的動靜可不小。
對門劉嬸子嗑著瓜子，從屋裡走出來。
胳肢窩下夾著條小板凳，很快便匯入老娘們隊伍。
七嘴八舌的嘀咕起來。
「我咋聽說，王家嬸子和張家的，昨兒被派出所抓去了？」
「撬大侄子家抽屜鎖，還偷了錢票，難道還不該抓嘛！」
「前兒不是還鬧著說小沈躲在屋裡寫黃書嗎？」
「啥黃書啊，你可別聽張翠花那張嘴胡咧咧。」
「…」
陸陸續續的，匯聚過來的街坊越來越多。
有些不是這個院的，得了消息。
也都跑來湊熱鬧了。
說話聲，桌椅板凳的碰撞聲。
以及孩子的哭鬧聲，院裡大黃狗的吠叫聲，全混在一起。
亂成了一鍋粥。
有人拿著手電筒照路，光柱在人群里晃來晃去。
…
等到了晚上八點整。
後院槐樹下，由幾張方桌臨時拼湊的主持台上。
擱著一個立式的老舊話筒。
音頻線直接連著電線桿上的大喇叭。
桌上擺著一溜的搪瓷茶缸子。
以及一小盆炒花生。
張衛國這會已經坐在主持桌後。
對著話題：喂喂喂！
正在給領導試麥…
街坊們里三層，外三層，圍成一個圈。
有拿小馬扎的，有帶竹凳的。
還有圖省事的，直接用磚頭墊著木板，湊合著坐。
後排的更是踮著腳，抻著脖子往裡看。
沈珣扶著小萍，剛到人群外圍。
孫大爺一眼就瞅見了他，當即朝他招手喊話：「小沈，來這邊坐。」
嘴上喊著話，還一個勁指向主位左手邊的空位。
沈珣也沒客氣。
等到了座位，直接把小板凳往地上一放。
也不急著落座，倒是先從兜里掏出香菸。
跟個沒事人一樣，挨個給幾位大爺發了起來。
「小沈啊，聽王主任說，你寫的那些稿子，是準備往雜誌社投的？」
前院翟大爺笑呵呵接過煙。
冷不丁問了一嘴。
「是有這麼個打算，這不被攪和了嘛…」
沈珣說話間，又往王桂香腦門上扣了個屎盆子。
「不是都調查清楚了嘛，還有影響？」
翟大爺年輕時，可是在報社當過矯正員的。
也在報社發表過幾篇散文。
掙過幾塊錢稿費。
「影響肯定有，後續再看吧。」
沈珣打著哈哈敷衍。
那些圍觀的老娘們，見他還能談笑風生。
不禁又要嘀咕。
「你看人小沈，多沉得住氣！」
「以前咋沒覺著，小伙子長得挺俊吶…」
「可惜戶口沒落下來，工作沒分配上，要不然倒是個不錯的後生。」
「又想著給你家侄女招上門女婿呢吧？」
「拉倒吧，就淑芬那體格，小沈能招架住？不出三月，就得被壓成人干…」
「呸呸呸，狗嘴裡吐不出象牙來！」
這話一出，一群婦人頓時笑成一團。
就在這群婦人側後方。
張茂才領著兒子張建設，兒媳李秀蓮。
也沒敢往前湊，就在後頭找了個角落貓著。
張茂才躲在人群後，縮著脖子。
目光穿過人群，往沈珣身上瞟。
沈珣恰好被婦人的笑聲吸引，轉頭看過來。
兩人的目光正好撞在一起。
張茂才趕緊低下頭迴避。
隨即低聲對兒子嘀咕了兩句。
後者臉色一僵，轉身又往屋裡跑。
就在這時，人群後傳來一陣喧鬧。
王淑華踱著步走來。
張衛國趕緊起身，把主位的椅子往後拉了拉。
王淑華迎著所有人的目光，從容走到台前。
抬眼環視了一圈，這才坐到椅子上。
見狀，孫大爺當即收起菸袋鍋子。
對著話筒便開始喊話：「靜一靜，大家都先靜一靜！」
「鬧騰啥？再鬧滾回家去！」
後排幾個半大小子，這會還在推搡。
孫大爺見了，也不慣著。
這一嗓子吼出來，台下登時就安靜了。
百十來號人，里里外外圍了好幾層。
樹杈上掛著的燈泡，亮著昏黃的光線。
大喇叭里滋啦一下，全是電流。
王淑華趕緊示意張衛國前去調試。
等一切就緒，她這才把嘴湊到話筒邊。
「能聽見不？」
「能！」
前排有人打趣起鬨。
王淑華這才清了清嗓，開始講話：
「街坊們，今晚把大傢伙兒召集過來，是有個重要的事，要當著全院的面說清楚。」
王淑華的聲音，通過大喇叭擴散出去。
可能是因為設備陳舊老化，聽著是有點變調的。
「昨兒下午，後院王桂香、張翠花二人，趁沈珣出門期間，未經允許，私自進入小沈暫住的防震棚，撬了鎖，盜竊現金六十元圓整，還有十斤全國通用糧票。」
「這個事情影響很不好，性質很惡劣！」
人群聽到這裡。
嗡的一下，已經議論開了。
本來她們倆被抓，院裡早有風聲傳出。
這會又聽街道主任當眾通報，那就是八九不離十啦。
王淑華壓根沒理會底下的議論，繼續通報：
「事情發生後，派出所已經第一時間介入調查，並依法對二人傳喚審訊，經多方審查，王桂香、張翠花二人，對入室盜竊的違法事實供認不諱！」
「這裡，還有一樁事，需要替沈珣同志澄清下。」
「之前院裡有些謠言，說沈珣寫了什麼黃書。」
「這個事經過街道調查，事實已經非常清楚，純粹就是張翠花造謠誣陷！」
她說著，從張衛國手裡接過一摞稿紙。
舉在半空，左右晃了晃。
「沈珣同志寫的這些稿子，是文學小說，是要在雜誌上發表的正經文學作品，在此之前，我們已經多方檢驗過手稿，這些稿子絕對不是張翠花所謂的黃書！」
「故此，張翠花在沒有弄清事實的情況下，散布謠言，污衊沈珣同志的名譽，這種做法本身也是違法的，希望大家以後能引以為戒。」
話音一落，底下徹底炸鍋了。
「我就說嘛，人家小沈斯斯文文的，怎麼可能去寫黃書！」
「這張翠花平時嘴碎就算了，這種事情也能瞎說？」
「她這是缺了大德啦，人家小沈還沒談對象呢。」
「就是，不說給老張家多積點德，也不怪秀蓮肚子裡總懷不上…」
「小點聲，叫她聽見了，再花你的臉。」
大家你一嘴，我一嘴。
開始揭張翠花的短。
王淑華等下面議論聲小了，這才重新湊到話筒前。
「下面我要宣布，街道對王桂香、張翠花二人的違法行為，做出的三條處理意見。」
「第一，王桂香、張翠花二人，必須當面向受害人沈珣賠禮道歉。」
「第二，所以財物損失，必須由她們二人照價賠償，這其中，沈珣同志失竊的現金六十元，和十斤全國通用糧票，數額上必須分毫不差！」
人群里又是一陣議論。
「第三條～」
說到最後這條，王淑華刻意停頓了一下。
舉著那個牛皮紙文件袋，用力拍了拍。
「這裡頭呢，是王桂香、張翠花二人口述，由張幹事代筆的兩份保證書，她們兩個已經分別按了手印，稍後我會讓張幹事當著當家的面，把這個保證書念一遍，以後她們若是再犯同類錯誤，街道這邊一律從嚴處理，絕不姑息！」
她說完，把文件袋朝張衛國手裡遞去。
撤步往旁邊捎了捎，把位置騰出來。
張衛國會意，當即當著所有人的面。
將封口的文件拆開，取出裡面裝著的保證書。
先拿出一份，沉聲念了起來：「我，王桂香，家住…」
念完王桂香的，緊接著就念張翠花的。
兩份保證書念完，張衛國就算完成任務了。
趕緊閃身讓到一旁。
王淑華一臉嚴肅的，回到話筒前。
「這兩份保證書，大家都聽見了，一塊做個見證。」
「另外還有個事…」
「現在呢，沈珣同志住的那個防震棚，條件很艱苦，晚上寫稿子，複習功課啥的，連個電燈都沒有，就靠點煤油燈，那個煤煙味聞久了，都能把人嗆死。」
「我尋思著，也就是拉個電線的事，現在要徵詢下大家的意見，要是院裡沒人反對，回頭我就讓沈珣同志去辦手續，誰要是有意見，現在就可以提。」
街坊們聞言。
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也沒人吭聲。
「要我說，人家小沈好不容易才回來，住防震棚里已經夠遭罪的了，拉根電線，裝個電錶，能有多大事，反正我是沒意見的。」
這時，孫大爺率先出聲表態。
「我也沒意見。」
翟大爺也是應聲附和。
緊跟著，越來越多街坊站出來表態。
就連躲在人堆後面的張茂才父子，也舉手表示同意。
王淑華見狀，滿意的點頭。
正要再說兩句…
忽的，院外穿來一陣警笛。
聲音由遠及近。
最終停在前院胡同。
會場頓時又議論起來。
大夥都在猜，到底又出了啥事？
大概過了兩三分鐘。
兩個穿制服的公安同志，大步進了月洞門。
緊隨其後被押送過來的，就是戴著手銬的王桂香和張翠花。
走在右邊的王桂香。
頭髮被薅掉了大把，臉上橫七豎八的，全是血印子。
半邊臉明顯是腫著的，整個人都脫了形。
哪怕是沈珣，乍一看，都差點沒認出來！
左邊的張翠花，相對來說就要好很多。
除了臉色有點蠟黃，嘴唇乾的起皮外，倒是沒有明顯外傷。
只是沒了平日裡那股潑辣勁。
「我的媽呀，咋成這樣了？」
「這是在所里，叫人給打啦？」
「哎喲喂，瞧見沒，這就叫現世報…」
「小點聲…」
「怕啥！！」
人群里頓時傳來嘰嘰咕咕的議論。
和倒吸涼氣的聲音。
人群後頭，沈國梁剛下班回來。
身上的工裝都沒來得及換。
站在人群後，看見自家媳婦這副模樣。
剛想往前邁步，又縮了回去。
兩隻手緊緊攥成拳頭。
一旁，沈磊就跟在他爹身後。
十八九歲的小伙子，哪見得了這個。
頓時整張臉都漲紅了。
哪怕是拄著棍子，站在人群邊上的沈萍。
在瞅見母親這幅慘狀後，也是不禁紅了眼圈。
咬著唇，別過臉落淚。
「不打擾你收拾屋子了，我們去看看那邊布置的怎麼樣啦。」
王淑華同張衛國，在棚子坐了沒一會。
事兒聊完了，便找了個由頭開溜。
實在是待不住！
「好嘞，領導慢走。」
沈珣的目的已經達到，也不強留。
目送兩位領導離開後。
便蹲在門口的涼椅旁抽菸。
就這一會，他自己也被熏得夠嗆。
時間已經來到晚上八點左右。
漫天星辰璀璨，一輪彎月當空。
後院大槐樹底下，有人正在臨時拉電線，掛燈泡。
幾個半大小子正圍著看熱鬧。
沈珣掐了菸頭，轉身回棚。
沒一會，又拿了搪瓷盆出來。
去水池裡打了盆涼水，洗了把臉。
就這一會的功夫，就聽孫大爺在挨家挨戶敲門。
「八點開會了啊！」
「後院老槐樹，每家都要派個代表，自帶板凳！」
「都麻溜點，遲到的，散會後負責清理衛生。」
還別說，這種事就得孫大爺這個輩分，才能幹得了。
沈珣一抬手，倒掉盆里的水。
扯下肩上的毛巾，擦了擦臉。
回屋換了件涼快點的背心，拎著小板凳就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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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裡那椅子太占地，搬著也不方便。
還是小板凳輕便。
他這前腳剛出棚門，就見沈萍拄著棍從正屋追來。
「哥，我也去。」
「你腳還沒好，去湊啥熱鬧？」
沈珣沒好氣地瞪著她。
「我想瞅瞅我媽，就看一眼…」
「那你跟著我，別再叫人擠著。」沈珣聽她這麼說，也不好再攔著，「一會就在後排看兩眼得了，也不是啥有面的事。」
「嗯。」
沈萍抿了抿嘴，諾諾點頭。
…
那頭，孫大爺還在一家一家的拍門。
七十來歲的老人，背有點駝。
手上端著的搪瓷缸，一大半的漆都掉了。
身側還跟著前院的翟大爺。
兩大爺一口濃茶，一口煙。
誰要敢跟這二位犟嘴，保准被罵的狗血淋頭。
「知道了孫大爺，我扒完這口飯就來！」
有的為了瞧熱鬧，大半碗米飯兩口就扒拉完了。
一群半啦大的小子，在院裡追鬧嬉戲。
被各自家長跟拎兔子一樣，挨個往家裡趕。
「鬧騰啥呢，趕緊回去穿褂子，光個膀子，也不怕蚊蟲咬？」
「哪有蚊子嘛」
小孩哥還要頂嘴。
「沒有也穿上！」
大人卻是一巴掌拍了過去。
就這麼一家一家的通知。
不一會，就到了張茂才家。
「老張，馬上開會了。」
「你可是家屬啊，必須得到場！」
孫大爺喊完，低頭吹了吹缸子裡的茶沫。
「哎，就來。」
很快，門應聲而開。
張茂才穿著汗褂子，臉上的笑可比哭還難看。
「把你家建設也叫上。」孫大爺補充道。
「那是自然，我家秀蓮也去！」
張茂才說著，都兜里掏出香菸。
給兩位大爺遞過去。
「行了，你也甭客氣啦…」
「我們就是負責跑腿吆喝的，你婆姨那事，也說不上話。」
「注意時間，遲到可就是態度問題啦。」
孫大爺擺了擺手，說完轉身就走。
倒是翟大爺顧著面兒，好歹還接了煙。
兩位大爺這番折騰，鬧出的動靜可不小。
對門劉嬸子嗑著瓜子，從屋裡走出來。
胳肢窩下夾著條小板凳，很快便匯入老娘們隊伍。
七嘴八舌的嘀咕起來。
「我咋聽說，王家嬸子和張家的，昨兒被派出所抓去了？」
「撬大侄子家抽屜鎖，還偷了錢票，難道還不該抓嘛！」
「前兒不是還鬧著說小沈躲在屋裡寫黃書嗎？」
「啥黃書啊，你可別聽張翠花那張嘴胡咧咧。」
「…」
陸陸續續的，匯聚過來的街坊越來越多。
有些不是這個院的，得了消息。
也都跑來湊熱鬧了。
說話聲，桌椅板凳的碰撞聲。
以及孩子的哭鬧聲，院裡大黃狗的吠叫聲，全混在一起。
亂成了一鍋粥。
有人拿著手電筒照路，光柱在人群里晃來晃去。
…
等到了晚上八點整。
後院槐樹下，由幾張方桌臨時拼湊的主持台上。
擱著一個立式的老舊話筒。
音頻線直接連著電線桿上的大喇叭。
桌上擺著一溜的搪瓷茶缸子。
以及一小盆炒花生。
張衛國這會已經坐在主持桌後。
對著話題：喂喂喂！
正在給領導試麥…
街坊們里三層，外三層，圍成一個圈。
有拿小馬扎的，有帶竹凳的。
還有圖省事的，直接用磚頭墊著木板，湊合著坐。
後排的更是踮著腳，抻著脖子往裡看。
沈珣扶著小萍，剛到人群外圍。
孫大爺一眼就瞅見了他，當即朝他招手喊話：「小沈，來這邊坐。」
嘴上喊著話，還一個勁指向主位左手邊的空位。
沈珣也沒客氣。
等到了座位，直接把小板凳往地上一放。
也不急著落座，倒是先從兜里掏出香菸。
跟個沒事人一樣，挨個給幾位大爺發了起來。
「小沈啊，聽王主任說，你寫的那些稿子，是準備往雜誌社投的？」
前院翟大爺笑呵呵接過煙。
冷不丁問了一嘴。
「是有這麼個打算，這不被攪和了嘛…」
沈珣說話間，又往王桂香腦門上扣了個屎盆子。
「不是都調查清楚了嘛，還有影響？」
翟大爺年輕時，可是在報社當過矯正員的。
也在報社發表過幾篇散文。
掙過幾塊錢稿費。
「影響肯定有，後續再看吧。」
沈珣打著哈哈敷衍。
那些圍觀的老娘們，見他還能談笑風生。
不禁又要嘀咕。
「你看人小沈，多沉得住氣！」
「以前咋沒覺著，小伙子長得挺俊吶…」
「可惜戶口沒落下來，工作沒分配上，要不然倒是個不錯的後生。」
「又想著給你家侄女招上門女婿呢吧？」
「拉倒吧，就淑芬那體格，小沈能招架住？不出三月，就得被壓成人干…」
「呸呸呸，狗嘴裡吐不出象牙來！」
這話一出，一群婦人頓時笑成一團。
就在這群婦人側後方。
張茂才領著兒子張建設，兒媳李秀蓮。
也沒敢往前湊，就在後頭找了個角落貓著。
張茂才躲在人群後，縮著脖子。
目光穿過人群，往沈珣身上瞟。
沈珣恰好被婦人的笑聲吸引，轉頭看過來。
兩人的目光正好撞在一起。
張茂才趕緊低下頭迴避。
隨即低聲對兒子嘀咕了兩句。
後者臉色一僵，轉身又往屋裡跑。
就在這時，人群後傳來一陣喧鬧。
王淑華踱著步走來。
張衛國趕緊起身，把主位的椅子往後拉了拉。
王淑華迎著所有人的目光，從容走到台前。
抬眼環視了一圈，這才坐到椅子上。
見狀，孫大爺當即收起菸袋鍋子。
對著話筒便開始喊話：「靜一靜，大家都先靜一靜！」
「鬧騰啥？再鬧滾回家去！」
後排幾個半大小子，這會還在推搡。
孫大爺見了，也不慣著。
這一嗓子吼出來，台下登時就安靜了。
百十來號人，里里外外圍了好幾層。
樹杈上掛著的燈泡，亮著昏黃的光線。
大喇叭里滋啦一下，全是電流。
王淑華趕緊示意張衛國前去調試。
等一切就緒，她這才把嘴湊到話筒邊。
「能聽見不？」
「能！」
前排有人打趣起鬨。
王淑華這才清了清嗓，開始講話：
「街坊們，今晚把大傢伙兒召集過來，是有個重要的事，要當著全院的面說清楚。」
王淑華的聲音，通過大喇叭擴散出去。
可能是因為設備陳舊老化，聽著是有點變調的。
「昨兒下午，後院王桂香、張翠花二人，趁沈珣出門期間，未經允許，私自進入小沈暫住的防震棚，撬了鎖，盜竊現金六十元圓整，還有十斤全國通用糧票。」
「這個事情影響很不好，性質很惡劣！」
人群聽到這裡。
嗡的一下，已經議論開了。
本來她們倆被抓，院裡早有風聲傳出。
這會又聽街道主任當眾通報，那就是八九不離十啦。
王淑華壓根沒理會底下的議論，繼續通報：
「事情發生後，派出所已經第一時間介入調查，並依法對二人傳喚審訊，經多方審查，王桂香、張翠花二人，對入室盜竊的違法事實供認不諱！」
「這裡，還有一樁事，需要替沈珣同志澄清下。」
「之前院裡有些謠言，說沈珣寫了什麼黃書。」
「這個事經過街道調查，事實已經非常清楚，純粹就是張翠花造謠誣陷！」
她說著，從張衛國手裡接過一摞稿紙。
舉在半空，左右晃了晃。
「沈珣同志寫的這些稿子，是文學小說，是要在雜誌上發表的正經文學作品，在此之前，我們已經多方檢驗過手稿，這些稿子絕對不是張翠花所謂的黃書！」
「故此，張翠花在沒有弄清事實的情況下，散布謠言，污衊沈珣同志的名譽，這種做法本身也是違法的，希望大家以後能引以為戒。」
話音一落，底下徹底炸鍋了。
「我就說嘛，人家小沈斯斯文文的，怎麼可能去寫黃書！」
「這張翠花平時嘴碎就算了，這種事情也能瞎說？」
「她這是缺了大德啦，人家小沈還沒談對象呢。」
「就是，不說給老張家多積點德，也不怪秀蓮肚子裡總懷不上…」
「小點聲，叫她聽見了，再花你的臉。」
大家你一嘴，我一嘴。
開始揭張翠花的短。
王淑華等下面議論聲小了，這才重新湊到話筒前。
「下面我要宣布，街道對王桂香、張翠花二人的違法行為，做出的三條處理意見。」
「第一，王桂香、張翠花二人，必須當面向受害人沈珣賠禮道歉。」
「第二，所以財物損失，必須由她們二人照價賠償，這其中，沈珣同志失竊的現金六十元，和十斤全國通用糧票，數額上必須分毫不差！」
人群里又是一陣議論。
「第三條～」
說到最後這條，王淑華刻意停頓了一下。
舉著那個牛皮紙文件袋，用力拍了拍。
「這裡頭呢，是王桂香、張翠花二人口述，由張幹事代筆的兩份保證書，她們兩個已經分別按了手印，稍後我會讓張幹事當著當家的面，把這個保證書念一遍，以後她們若是再犯同類錯誤，街道這邊一律從嚴處理，絕不姑息！」
她說完，把文件袋朝張衛國手裡遞去。
撤步往旁邊捎了捎，把位置騰出來。
張衛國會意，當即當著所有人的面。
將封口的文件拆開，取出裡面裝著的保證書。
先拿出一份，沉聲念了起來：「我，王桂香，家住…」
念完王桂香的，緊接著就念張翠花的。
兩份保證書念完，張衛國就算完成任務了。
趕緊閃身讓到一旁。
王淑華一臉嚴肅的，回到話筒前。
「這兩份保證書，大家都聽見了，一塊做個見證。」
「另外還有個事…」
「現在呢，沈珣同志住的那個防震棚，條件很艱苦，晚上寫稿子，複習功課啥的，連個電燈都沒有，就靠點煤油燈，那個煤煙味聞久了，都能把人嗆死。」
「我尋思著，也就是拉個電線的事，現在要徵詢下大家的意見，要是院裡沒人反對，回頭我就讓沈珣同志去辦手續，誰要是有意見，現在就可以提。」
街坊們聞言。
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也沒人吭聲。
「要我說，人家小沈好不容易才回來，住防震棚里已經夠遭罪的了，拉根電線，裝個電錶，能有多大事，反正我是沒意見的。」
這時，孫大爺率先出聲表態。
「我也沒意見。」
翟大爺也是應聲附和。
緊跟著，越來越多街坊站出來表態。
就連躲在人堆後面的張茂才父子，也舉手表示同意。
王淑華見狀，滿意的點頭。
正要再說兩句…
忽的，院外穿來一陣警笛。
聲音由遠及近。
最終停在前院胡同。
會場頓時又議論起來。
大夥都在猜，到底又出了啥事？
大概過了兩三分鐘。
兩個穿制服的公安同志，大步進了月洞門。
緊隨其後被押送過來的，就是戴著手銬的王桂香和張翠花。
走在右邊的王桂香。
頭髮被薅掉了大把，臉上橫七豎八的，全是血印子。
半邊臉明顯是腫著的，整個人都脫了形。
哪怕是沈珣，乍一看，都差點沒認出來！
左邊的張翠花，相對來說就要好很多。
除了臉色有點蠟黃，嘴唇乾的起皮外，倒是沒有明顯外傷。
只是沒了平日裡那股潑辣勁。
「我的媽呀，咋成這樣了？」
「這是在所里，叫人給打啦？」
「哎喲喂，瞧見沒，這就叫現世報…」
「小點聲…」
「怕啥！！」
人群里頓時傳來嘰嘰咕咕的議論。
和倒吸涼氣的聲音。
人群後頭，沈國梁剛下班回來。
身上的工裝都沒來得及換。
站在人群後，看見自家媳婦這副模樣。
剛想往前邁步，又縮了回去。
兩隻手緊緊攥成拳頭。
一旁，沈磊就跟在他爹身後。
十八九歲的小伙子，哪見得了這個。
頓時整張臉都漲紅了。
哪怕是拄著棍子，站在人群邊上的沈萍。
在瞅見母親這幅慘狀後，也是不禁紅了眼圈。
咬著唇，別過臉落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