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花山法皇
此時中宮定子正在廊下賞雪，隔簾隱約看見此情此景，眼淚都快笑出來了。
內侍聽得笑聲，老臉也略感發燙，又想到「為了心愛者，情願穿濕衣「，所以她只是埋頭不語，並不替自己辯解，只是嚷道：「猶如津國橋樑斷，衰朽殘年最可悲。」
這「津國橋樑」，是嵯峨天皇時代在淀川上修建的長柄橋，它是當時津國最核心的交通樞紐，建成僅40年就徹底損毀，渡過淀川只能靠船。此事朝野皆知，常被化用到詩歌之中。
可笑兩人本無情分，這女子卻說兩人之間的聯繫斷絕，妥妥造黃謠。
義貞回到中務省，卻碰上了多日未見的源賴信。原來如今皇宮人手不足，是故六衛府也需要騰出人手掃雪。源賴信恰好負責清掃內里南邊的區域。
他是少尉之職，自然不會親自參與掃雪，見了義貞，便非嚷著去中宮職的官舍烤火。
兩人進了屋，源賴信便嘆道：「想不到我這多情的人，也被別人辜負了。」
義貞細問原因，才得知他和大輔命婦分道揚鑣，便安撫道：「哎，大輔命婦本來就是多情之人，夜訪她的人可不止你一個。」
「這倒是無所謂，也怪我想要歡好的女子太多，實在顧不過來……」
義貞想不到賴信打開那扇大門後，短短三月不到就成了渣男，不禁肅然起敬，隨即將今日的遭遇說了出來。
這本是為了告誡他：風流的名聲傳開，並不見得是什麼好事。
源賴信得知，卻驚道：「世上竟然有如此主動的女子？」
「那位內侍自稱橘典侍之母，怕是有四十多歲了吧！」
賴信思索了片刻，答道：「我這個情場老手，也算得上無所不至了，怎麼沒想到要品品老女的風味？」
義貞不僅感嘆賴信雖然開化晚，但蛻變神速，想他才二十三歲，火氣正盛，的確需要老女好好鎮壓。
賴信見義貞一臉欽佩的表情，好不得意，又道：「我聽聞那橘典侍甚是可愛，不如你也將她拿下，我倆同去夜訪。」
義貞罵道：「我所受的教育不接受我這麼做！」
「你就是單純不想矮我一輩罷了！」賴信大笑，「我又不會真娶了那內侍去。」
眼看午時將至，他也不再和義貞廢話，當場借了紙筆，寫下一首漢詩：
津橋斷波影，獨立看潮生。來去無拘礙，時光自縱橫。
總結下來，就是年齡不是距離！
義貞暗自吃驚，心想：昔日情書還要我手把手教的男人，如今寫起風流之作已經信手拈來。想那大輔命婦才情卓著，賴信應該從中獲益良多。
「快去吧！」
兩人於是分別。
義貞回到家中，徑直入了寢殿，卻聞得北院似有琴聲，於是前去一看，
只見平子兩手撫於琴上，神情恬淡雅致，但略顯羞赧，躲躲閃閃。再看時子，卻只穿著一件白色薄絹衫，腰間的紅裙帶分外顯眼，裙帶以上已被汗水浸濕，身形曼妙難以言說。
兩人格外投入，琴聲、舞姿全都絕妙無比，酷似佛國中的天女。
義貞回屋取了龍笛，隨即吟道：「天女扇袖何人解？綽約仙姿我獨憐。」
時子一曲舞罷，正背對著門整理衣襟，聞聲回頭，呀地輕呼了一聲，慌忙將雙臂掩在胸前。那件白色薄絹衫被汗水洇透了，貼在身上，幾乎與膚色相融。她羞得耳根通紅，蹲下身去，將身子縮成一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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義貞微微一笑，只從架上取了一件月白色的外袍，走過去輕輕披在時子肩上，又替她把領口攏了攏。
「遮掩什麼，又不是沒看過……我只看你一根手指，也能想到你晚上的樣子。」
時子眸光濕潤，嗔了他一眼，低聲道：「夫君好沒規矩，哪兒有走進屋子才出聲的。」
平子在一旁掩口而笑，手指在琴弦上滑過一串琶音，道：「夫君來得正好，時子早就想跳舞給您看了。」
義貞便盤腿坐下，將龍笛橫於唇邊。音色清亮如破冰之水，在暖閣中盪開一圈漣漪。平子會意，十指落下，琴聲如流水般淌出。時子咬著唇，重新舒展開身姿，隨之起舞。
笛聲與琴聲交織，時而纏綿，時而疏朗。時子的舞姿輕盈如絮，衣袖翻飛，裙裾旋轉，如柳絲拂水、驚鴻掠影。
窗外雪落無聲，室內暖香浮動，樂聲與舞影交融，恍若隔絕了塵世的一切紛擾。
——難怪那些公卿不問疾苦，一心享樂，誰又不願意縱情聲色呢？若是讓我穿越成道長那般人物，怕是仗著家世就要混日子了。
他初穿越時，自有一番雄心壯志，繼而發現晉升通貴便難如登天，不免有些心灰意冷。如今繼續奮鬥，一心所想，不過是追求更好的活著罷了。
一曲終了，平子緩緩按住琴弦，餘音裊裊。時子也收了舞步，微微喘息著，面頰緋紅。
二女在義貞身邊坐下，時子雖然不敢與平子平起平坐，卻也壯著膽子往義貞身邊挪得近了些。
義貞雖然喜愛平子最多，卻也要看人下菜，時子當下楚楚可憐，不免更要憐惜些。他往側邊一靠，正巧靠在時子腿上，舒服得懶得再動。時子倒也不推他，只是惴惴不安地看著平子。
平子自然有些不樂意，她撒氣似地拍義貞的腳，卻驚得一縮手。
她嗔道，「夫君從外面回來，也不先去暖暖腳，就這麼凍著陪我們鬧？」
「此間樂，不覺寒矣。」義貞懶洋洋地答道，眼睛都沒睜。
平子挪過身來，俯身將義貞的足袋解開。看著那凍得發白的腳趾，她又伸手摸了摸，果然冷如寒鐵。
想那另一位源三位身在宮廷，卻為了夫君不染齒、不畫眉，倒是比自己更豁得出去。她心一橫，便將義貞的腳裹進了自己懷中。
義貞只覺一股暖意從腳底湧上，舒服得幾乎要哼出聲來。這一暖，腳上的知覺也清晰了許多，他活動了下腳趾，只覺得仿佛踩在鬆軟的麵包上。
他微微睜開眼，看到平子低垂著眼帘，髮絲垂下幾縷，拂在他的腳背上，痒痒的煞是舒服。
「北之方，你可是從三位，如此屈就侍奉我，叫我怎麼擔當得起？」
「你若是他日登了高位，便該屈就妾了！」平子冷哼一聲，仿佛剛才的舉動並不情願。
義貞昨夜就睡了兩個時辰，此刻被兩位美人呵護著，只覺得眼皮子發沉，答道：「嗯，以後我伺候你……我先睡一會兒……」
……
三日後，午後。
這幾日雪總是下下停停，屋檐上自然就結出了冰凌。對於平安貴族而言，這種房檐下「野冰」並沒什麼雅趣，反而破壞庭院的美感。
且不說墜下傷人，若是待其自然融化，不僅庭院濕漉漉的，雪水滲入木板縫隙還會加速建築腐朽。
小菊自告奮勇領了這個差事。她身形嬌小，拿著一根長長的竹竿在房檐下亂打一氣，顯然是童心未泯。
「主人，你要出去嗎？」她氣喘吁吁道。
義貞揉了揉她的頭，笑道：「對。你既然領了差事，便要認真才是。太陽下山前，我便回來。若是打不光這些冰凌，我便打你屁股。」
兩名矮胖侍女一聽，便來討了北苑除冰差事。
「好啊，你們完不成，便讓北之方打你們！」
二女悻悻領命而去，小菊卻一拍胸脯，咳嗽道：「放心吧！姐夫主人，姐姐一定打不成我。」
義貞笑道：「你，我可是要親自打的。回來有多少冰凌，我便打你多少下！」
小菊天真無邪，笑道：「主人平日晚上打我姐姐，姐姐第二日眉開眼笑也不曾怪罪，想來也不怎麼疼。」
義貞尷尬道：「第一次打可疼著呢！快忙去吧……我可不想打你。」
他換了身狩衣，又取來了源明子借來的馬，便往一條院而去。路過源氏的東一條邸時，他想著那源賴信這幾日忙於和老女歡好，就開心得不得了。
再往東行，便望見了一條院綿延的院牆。牆內探出幾株老松，枝頭積雪未消，襯著青瓦白牆，倒有幾分禪意。
到了門口，義貞遞上了拜會的書信，不一會兒便有一名僧人將他引入了東院。
剛進院子，他便覺得此地布局奇異。即便是東三條殿，也是各殿各成體系，互相之間獨立。而此處殿殿都有廊道連通不說，廊道上亦有檜皮葺的屋頂。如此，整座宅邸渾然一體，人各殿中穿行，鞋襪不濕。
義貞暗自稱奇，這花山法皇倒是有點設計天賦。
引路的僧人推開一扇格子門，又穿過一段短廊，便來到了北側的一方小池。
此處的積雪已掃至兩旁，露出鋪地的白砂。庭中設著石燈籠、手水缽，幾株老梅斜倚牆角，花苞初綻，暗香浮動。廊下站著幾個僧人，個個面容平靜，低眉垂目，手中念珠輕轉，口中誦經聲如蜂鳴，嗡嗡不絕。
空氣中瀰漫著炭火的暖意，又夾雜著梅花的冷香，竟讓人一時分不清季節。
——有錢真好！
池塘邊正立著一位年輕僧人，身形飄灑，清逸絕倫，想必就是花山法皇。
「中宮大進，法皇正在此處賞魚，還請稍後！」
「是，有勞。」
僧人離去，義貞便坐在廊下等候。
義貞坐著等了約莫一盞茶的工夫，法皇依舊紋絲不動，狀若入定，只轉著手中的念珠，哪兒像是賞魚。
他忍不住多看了兩眼，這才發現那念珠上的珠子顏色青綠，圓潤飽滿，其中那顆提珠大如半拳，隱隱有些橘色。
那哪裡是什麼念珠，分明是一串小蜜橘！
鴨川水水量大，即便到了枯水期也很少結冰。遣水處，水流淙淙，倒是讓義貞忍不住想去解個手了。
他站起身子，正打算托人問路，卻隱約見得池塘上反光的薄冰。
——冰下的魚怕是都不怎麼遊動，有什麼可賞的。
義貞於是走上前去，僧人們也沒攔他。他湊近一瞧，冰面之下竟是空空如也，別說魚，連水草都沒見著一根，池底只有些灰白的卵石。
——原來這是在考我呢？也不知道我起身前來，是不是已經失敗了？既然已有變數，我便膽子再大些。他既以虛探實，我便以虛破虛！
於是他也不管法皇作何感想，彎腰拾起廊下倚著的一根細竹枝，伸進池邊的冰窟窿里，輕輕一攪。
「去去去！我與法皇還有正事商談，待會兒再游來！」
水面頓時盪開一圈漣漪，碎冰碰撞，叮咚作響，在寂靜的庭院裡清脆如鈴。
幾個侍立的僧人面面相覷，卻無人上前阻止。
義貞身後傳來一聲輕笑。
法皇正看著他，手裡那串「念珠」不知何時已經散開，最上頭那顆大些的蜜橘被他捏在掌心裡，橘皮已經剝開一半，露出金黃的果肉。
法皇將那瓣蜜橘遞過來，笑道：「中宮大進真是有趣的人，吃不吃？」
義貞看了看那包漿的小橘，又看了看他手中的橘皮，確定法皇應該是經常更換那顆「提珠」，於是伸手接過。
蜜橘入喉，酸甜的汁水在齒間炸開，涼絲絲的，竟比中宮賜的還要清甜。
法皇自己也掰了一瓣塞進嘴裡，橘皮隨手丟進池中，浮在碎冰之間，橙黃一點，煞是好看。
「這池子剛修好……還沒有魚，只能賞一賞明年夏天的魚了。」
花山英俊不凡，看起來也不像是瘋子，說話雖然有些神神叨叨，但勝在隨和，也沒什麼架子。
「中宮大進，今天就到這兒吧？有空多來玩兒……」
——我還啥都沒說呢！就趕我走？
「花山法皇，臣此次前來是……」
法皇將剩下的蜜橘幾口吃完，拍了拍手，自言自語道：「今日收到了女子的情書，幸好有你提醒，朕這就去赴約……」
花山法皇一輩子都栽在一個「情」字上，出家後也從未斷絕與女子們往來。
義貞只得尷尬告退。
法皇卻拉住他的衣袖，逕自往廊外走去，「朕的車昨日修好了，一起瞧瞧去。」
穿過兩道迴廊，兩人來到宅邸東側的一處封閉的小屋。
此處便是法皇的車庫。
法皇命人開了車庫門，一輛漆黑的牛車車廂便映入眼帘。這車庫內高外低，車轅下又裝了帶小輪的支架，車廂很快便滑到了二人面前。
他急不可耐地命人套牛，不到兩分鐘，牛車便整裝待命，倒是比尋常公卿快上了十倍不止。
「時間緊迫，也是不得不如此了！」他一把鑽入了車後門，對著義貞揮了揮手，「朕的手下已經認識你了，過幾日你再來罷！朕都讀了半天佛經了，難道還不能享受享受嗎？」
——這花山法皇，也當真是個奇葩！
內侍聽得笑聲，老臉也略感發燙，又想到「為了心愛者，情願穿濕衣「，所以她只是埋頭不語，並不替自己辯解，只是嚷道：「猶如津國橋樑斷，衰朽殘年最可悲。」
這「津國橋樑」，是嵯峨天皇時代在淀川上修建的長柄橋，它是當時津國最核心的交通樞紐，建成僅40年就徹底損毀，渡過淀川只能靠船。此事朝野皆知，常被化用到詩歌之中。
可笑兩人本無情分，這女子卻說兩人之間的聯繫斷絕，妥妥造黃謠。
義貞回到中務省，卻碰上了多日未見的源賴信。原來如今皇宮人手不足，是故六衛府也需要騰出人手掃雪。源賴信恰好負責清掃內里南邊的區域。
他是少尉之職，自然不會親自參與掃雪，見了義貞，便非嚷著去中宮職的官舍烤火。
兩人進了屋，源賴信便嘆道：「想不到我這多情的人，也被別人辜負了。」
義貞細問原因，才得知他和大輔命婦分道揚鑣，便安撫道：「哎，大輔命婦本來就是多情之人，夜訪她的人可不止你一個。」
「這倒是無所謂，也怪我想要歡好的女子太多，實在顧不過來……」
義貞想不到賴信打開那扇大門後，短短三月不到就成了渣男，不禁肅然起敬，隨即將今日的遭遇說了出來。
這本是為了告誡他：風流的名聲傳開，並不見得是什麼好事。
源賴信得知，卻驚道：「世上竟然有如此主動的女子？」
「那位內侍自稱橘典侍之母，怕是有四十多歲了吧！」
賴信思索了片刻，答道：「我這個情場老手，也算得上無所不至了，怎麼沒想到要品品老女的風味？」
義貞不僅感嘆賴信雖然開化晚，但蛻變神速，想他才二十三歲，火氣正盛，的確需要老女好好鎮壓。
賴信見義貞一臉欽佩的表情，好不得意，又道：「我聽聞那橘典侍甚是可愛，不如你也將她拿下，我倆同去夜訪。」
義貞罵道：「我所受的教育不接受我這麼做！」
「你就是單純不想矮我一輩罷了！」賴信大笑，「我又不會真娶了那內侍去。」
眼看午時將至，他也不再和義貞廢話，當場借了紙筆，寫下一首漢詩：
津橋斷波影，獨立看潮生。來去無拘礙，時光自縱橫。
總結下來，就是年齡不是距離！
義貞暗自吃驚，心想：昔日情書還要我手把手教的男人，如今寫起風流之作已經信手拈來。想那大輔命婦才情卓著，賴信應該從中獲益良多。
「快去吧！」
兩人於是分別。
義貞回到家中，徑直入了寢殿，卻聞得北院似有琴聲，於是前去一看，
只見平子兩手撫於琴上，神情恬淡雅致，但略顯羞赧，躲躲閃閃。再看時子，卻只穿著一件白色薄絹衫，腰間的紅裙帶分外顯眼，裙帶以上已被汗水浸濕，身形曼妙難以言說。
兩人格外投入，琴聲、舞姿全都絕妙無比，酷似佛國中的天女。
義貞回屋取了龍笛，隨即吟道：「天女扇袖何人解？綽約仙姿我獨憐。」
時子一曲舞罷，正背對著門整理衣襟，聞聲回頭，呀地輕呼了一聲，慌忙將雙臂掩在胸前。那件白色薄絹衫被汗水洇透了，貼在身上，幾乎與膚色相融。她羞得耳根通紅，蹲下身去，將身子縮成一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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義貞微微一笑，只從架上取了一件月白色的外袍，走過去輕輕披在時子肩上，又替她把領口攏了攏。
「遮掩什麼，又不是沒看過……我只看你一根手指，也能想到你晚上的樣子。」
時子眸光濕潤，嗔了他一眼，低聲道：「夫君好沒規矩，哪兒有走進屋子才出聲的。」
平子在一旁掩口而笑，手指在琴弦上滑過一串琶音，道：「夫君來得正好，時子早就想跳舞給您看了。」
義貞便盤腿坐下，將龍笛橫於唇邊。音色清亮如破冰之水，在暖閣中盪開一圈漣漪。平子會意，十指落下，琴聲如流水般淌出。時子咬著唇，重新舒展開身姿，隨之起舞。
笛聲與琴聲交織，時而纏綿，時而疏朗。時子的舞姿輕盈如絮，衣袖翻飛，裙裾旋轉，如柳絲拂水、驚鴻掠影。
窗外雪落無聲，室內暖香浮動，樂聲與舞影交融，恍若隔絕了塵世的一切紛擾。
——難怪那些公卿不問疾苦，一心享樂，誰又不願意縱情聲色呢？若是讓我穿越成道長那般人物，怕是仗著家世就要混日子了。
他初穿越時，自有一番雄心壯志，繼而發現晉升通貴便難如登天，不免有些心灰意冷。如今繼續奮鬥，一心所想，不過是追求更好的活著罷了。
一曲終了，平子緩緩按住琴弦，餘音裊裊。時子也收了舞步，微微喘息著，面頰緋紅。
二女在義貞身邊坐下，時子雖然不敢與平子平起平坐，卻也壯著膽子往義貞身邊挪得近了些。
義貞雖然喜愛平子最多，卻也要看人下菜，時子當下楚楚可憐，不免更要憐惜些。他往側邊一靠，正巧靠在時子腿上，舒服得懶得再動。時子倒也不推他，只是惴惴不安地看著平子。
平子自然有些不樂意，她撒氣似地拍義貞的腳，卻驚得一縮手。
她嗔道，「夫君從外面回來，也不先去暖暖腳，就這麼凍著陪我們鬧？」
「此間樂，不覺寒矣。」義貞懶洋洋地答道，眼睛都沒睜。
平子挪過身來，俯身將義貞的足袋解開。看著那凍得發白的腳趾，她又伸手摸了摸，果然冷如寒鐵。
想那另一位源三位身在宮廷，卻為了夫君不染齒、不畫眉，倒是比自己更豁得出去。她心一橫，便將義貞的腳裹進了自己懷中。
義貞只覺一股暖意從腳底湧上，舒服得幾乎要哼出聲來。這一暖，腳上的知覺也清晰了許多，他活動了下腳趾，只覺得仿佛踩在鬆軟的麵包上。
他微微睜開眼，看到平子低垂著眼帘，髮絲垂下幾縷，拂在他的腳背上，痒痒的煞是舒服。
「北之方，你可是從三位，如此屈就侍奉我，叫我怎麼擔當得起？」
「你若是他日登了高位，便該屈就妾了！」平子冷哼一聲，仿佛剛才的舉動並不情願。
義貞昨夜就睡了兩個時辰，此刻被兩位美人呵護著，只覺得眼皮子發沉，答道：「嗯，以後我伺候你……我先睡一會兒……」
……
三日後，午後。
這幾日雪總是下下停停，屋檐上自然就結出了冰凌。對於平安貴族而言，這種房檐下「野冰」並沒什麼雅趣，反而破壞庭院的美感。
且不說墜下傷人，若是待其自然融化，不僅庭院濕漉漉的，雪水滲入木板縫隙還會加速建築腐朽。
小菊自告奮勇領了這個差事。她身形嬌小，拿著一根長長的竹竿在房檐下亂打一氣，顯然是童心未泯。
「主人，你要出去嗎？」她氣喘吁吁道。
義貞揉了揉她的頭，笑道：「對。你既然領了差事，便要認真才是。太陽下山前，我便回來。若是打不光這些冰凌，我便打你屁股。」
兩名矮胖侍女一聽，便來討了北苑除冰差事。
「好啊，你們完不成，便讓北之方打你們！」
二女悻悻領命而去，小菊卻一拍胸脯，咳嗽道：「放心吧！姐夫主人，姐姐一定打不成我。」
義貞笑道：「你，我可是要親自打的。回來有多少冰凌，我便打你多少下！」
小菊天真無邪，笑道：「主人平日晚上打我姐姐，姐姐第二日眉開眼笑也不曾怪罪，想來也不怎麼疼。」
義貞尷尬道：「第一次打可疼著呢！快忙去吧……我可不想打你。」
他換了身狩衣，又取來了源明子借來的馬，便往一條院而去。路過源氏的東一條邸時，他想著那源賴信這幾日忙於和老女歡好，就開心得不得了。
再往東行，便望見了一條院綿延的院牆。牆內探出幾株老松，枝頭積雪未消，襯著青瓦白牆，倒有幾分禪意。
到了門口，義貞遞上了拜會的書信，不一會兒便有一名僧人將他引入了東院。
剛進院子，他便覺得此地布局奇異。即便是東三條殿，也是各殿各成體系，互相之間獨立。而此處殿殿都有廊道連通不說，廊道上亦有檜皮葺的屋頂。如此，整座宅邸渾然一體，人各殿中穿行，鞋襪不濕。
義貞暗自稱奇，這花山法皇倒是有點設計天賦。
引路的僧人推開一扇格子門，又穿過一段短廊，便來到了北側的一方小池。
此處的積雪已掃至兩旁，露出鋪地的白砂。庭中設著石燈籠、手水缽，幾株老梅斜倚牆角，花苞初綻，暗香浮動。廊下站著幾個僧人，個個面容平靜，低眉垂目，手中念珠輕轉，口中誦經聲如蜂鳴，嗡嗡不絕。
空氣中瀰漫著炭火的暖意，又夾雜著梅花的冷香，竟讓人一時分不清季節。
——有錢真好！
池塘邊正立著一位年輕僧人，身形飄灑，清逸絕倫，想必就是花山法皇。
「中宮大進，法皇正在此處賞魚，還請稍後！」
「是，有勞。」
僧人離去，義貞便坐在廊下等候。
義貞坐著等了約莫一盞茶的工夫，法皇依舊紋絲不動，狀若入定，只轉著手中的念珠，哪兒像是賞魚。
他忍不住多看了兩眼，這才發現那念珠上的珠子顏色青綠，圓潤飽滿，其中那顆提珠大如半拳，隱隱有些橘色。
那哪裡是什麼念珠，分明是一串小蜜橘！
鴨川水水量大，即便到了枯水期也很少結冰。遣水處，水流淙淙，倒是讓義貞忍不住想去解個手了。
他站起身子，正打算托人問路，卻隱約見得池塘上反光的薄冰。
——冰下的魚怕是都不怎麼遊動，有什麼可賞的。
義貞於是走上前去，僧人們也沒攔他。他湊近一瞧，冰面之下竟是空空如也，別說魚，連水草都沒見著一根，池底只有些灰白的卵石。
——原來這是在考我呢？也不知道我起身前來，是不是已經失敗了？既然已有變數，我便膽子再大些。他既以虛探實，我便以虛破虛！
於是他也不管法皇作何感想，彎腰拾起廊下倚著的一根細竹枝，伸進池邊的冰窟窿里，輕輕一攪。
「去去去！我與法皇還有正事商談，待會兒再游來！」
水面頓時盪開一圈漣漪，碎冰碰撞，叮咚作響，在寂靜的庭院裡清脆如鈴。
幾個侍立的僧人面面相覷，卻無人上前阻止。
義貞身後傳來一聲輕笑。
法皇正看著他，手裡那串「念珠」不知何時已經散開，最上頭那顆大些的蜜橘被他捏在掌心裡，橘皮已經剝開一半，露出金黃的果肉。
法皇將那瓣蜜橘遞過來，笑道：「中宮大進真是有趣的人，吃不吃？」
義貞看了看那包漿的小橘，又看了看他手中的橘皮，確定法皇應該是經常更換那顆「提珠」，於是伸手接過。
蜜橘入喉，酸甜的汁水在齒間炸開，涼絲絲的，竟比中宮賜的還要清甜。
法皇自己也掰了一瓣塞進嘴裡，橘皮隨手丟進池中，浮在碎冰之間，橙黃一點，煞是好看。
「這池子剛修好……還沒有魚，只能賞一賞明年夏天的魚了。」
花山英俊不凡，看起來也不像是瘋子，說話雖然有些神神叨叨，但勝在隨和，也沒什麼架子。
「中宮大進，今天就到這兒吧？有空多來玩兒……」
——我還啥都沒說呢！就趕我走？
「花山法皇，臣此次前來是……」
法皇將剩下的蜜橘幾口吃完，拍了拍手，自言自語道：「今日收到了女子的情書，幸好有你提醒，朕這就去赴約……」
花山法皇一輩子都栽在一個「情」字上，出家後也從未斷絕與女子們往來。
義貞只得尷尬告退。
法皇卻拉住他的衣袖，逕自往廊外走去，「朕的車昨日修好了，一起瞧瞧去。」
穿過兩道迴廊，兩人來到宅邸東側的一處封閉的小屋。
此處便是法皇的車庫。
法皇命人開了車庫門，一輛漆黑的牛車車廂便映入眼帘。這車庫內高外低，車轅下又裝了帶小輪的支架，車廂很快便滑到了二人面前。
他急不可耐地命人套牛，不到兩分鐘，牛車便整裝待命，倒是比尋常公卿快上了十倍不止。
「時間緊迫，也是不得不如此了！」他一把鑽入了車後門，對著義貞揮了揮手，「朕的手下已經認識你了，過幾日你再來罷！朕都讀了半天佛經了，難道還不能享受享受嗎？」
——這花山法皇，也當真是個奇葩！